夏無且走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嬴政沒有急著從榻上起身。
他側耳聽了片刻,確認廊下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掀開被褥坐起來。
他按動龍榻側面的暗格機關,取出那本手寫的祖龍計劃手冊。
昨夜他通讀了一遍,但只來得及看完大框架,後面的附錄還沒有細看。
手冊最後十幾頁是一份詳細的附錄,標題寫著四個字。
趙高暗網。
陳堯的字跡在這一部分明顯比前面潦草,有些筆畫甚至沒寫完就跳到了下一行,顯然是在極度緊迫的狀態下趕出來的。
但資訊量極大。
嬴政從第一行開始逐字往下讀。
附錄把趙高十餘年經營的關係網拆成了七個關鍵節點。
每個節點後面都標註了此人的官職、與趙高的利益關聯、以及在原本歷史中扮演的角色。
第一個名字,閻樂。
嬴政認識這個人。
咸陽令,趙高的女婿,日常負責咸陽城內的治安與刑獄事務。
手冊上寫著,此人在原本歷史中,受趙高指使率千餘人攻入望夷宮,逼殺秦二世胡亥。
嬴政的目光在這一行上停了三息。
趙高的女婿他知道,但從未在意過,一個咸陽令而已,芝麻大的官。
然而就是這個芝麻大的官,在原本的歷史中帶人殺進了皇帝的寢宮。
他提筆在竹簡上寫下閻樂二字,後面批了兩個字,可殺。
第二個名字,韓談。
宮中宦官,負責帝陵營建期間的物資排程與沙丘宮行宮後勤。
嬴政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這次巡遊途中,行宮膳食和車馬調配都是此人經手,事無鉅細安排的妥帖,他還曾在心裡誇過這人做事仔細。
手冊上寫著,此人是趙高安插在後勤體系中的核心棋子,掌握著沙丘宮所有物資出入的記錄,包括誰的行帳在哪裡、每日膳食由誰送入、郎衛換班的時間節點。
嬴政的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一瞬。
他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太醫們被攔在殿外,最後一個見到他的夏無且退出去之後再沒回來。
夏無且為甚麼沒回來?
因為趙高說陛下不許任何人入殿。
而傳達這道命令的人,就是韓談。
嬴政在這個名字後面寫了三個字,待查,用。
此人可以留一陣,留著比殺了有用,等回咸陽再處置也不遲。
第三個名字到第五個名字,分別是中車府的一名屬吏、郎中令下轄的一名軍官、以及上郡蒙恬軍中的一名負責糧草轉運的都尉。
嬴政看到第五個名字時手指停住了。
蒙恬軍中居然也有趙高的人。
他閉上眼回憶了片刻。
這個都尉他沒有直接見過面,但在幾次北疆戰報中出現過此人的名字,負責從咸陽往上郡轉運軍糧的事務。
一個管糧草的都尉,品秩不高,但位置極要害。
糧草斷了,三十萬大軍就是三十萬餓殍。
嬴政在這個名字後面重重批了兩個字。
必殺。
第六和第七個名字是兩個地方郡守的親信,一個在三川郡,一個在隴西郡。
手冊上寫的簡略,只標註了此二人曾經手過趙高與地方勢力之間的秘密通訊。
嬴政看完全部七個節點,將手冊合上,靠在引枕上閉目想了很久。
十一年。
他當了十一年的皇帝,自認為對朝堂上下的掌控無人能及。
但趙高就在他眼皮底下織了這麼一張網。
或許是自己先前太過信任趙高,甚至絲毫都未曾懷疑過他的忠心。
七個人,分佈在宮中、軍中、地方,覆蓋後勤、文書、軍糧、刑獄。
不是一張能造反的網,而是一張在皇帝突然駕崩時能立刻截斷所有資訊通道的網。
矯詔的前提不是偽造一道聖旨那麼簡單。
矯詔的前提是讓真正的遺詔傳不出去,讓該知道訊息的人知道不了,讓不該發聲的人先開口定調。
趙高做的就是這件事。
帷幔後面傳來輕微的動靜,陳堯醒了。
嬴政聽見他掙扎著坐起來的聲音,還有壓在喉嚨裡的一聲悶哼。
“你的手怎麼樣了?”嬴政沒有掀帷幔,隔著布料問了一句。
帷幔後面沉默了兩息。
“左臂透明到上臂了,肩膀還沒事。”陳堯的聲音比昨天弱了一截,但語氣還算平穩。
“能不能看東西?”
“能。”
嬴政將手冊翻到附錄那幾頁,從帷幔縫隙遞了進去。
“後面這些簡體字,朕有幾個認不全,你念給朕聽。”
帷幔後面安靜了一瞬。
嬴政能感覺到陳堯在翻頁。
“這一段寫的是趙高在中車府的文書傳遞系統裡埋的後手。”陳堯的聲音很輕,貼著帷幔往外送。
“中車府負責管理皇帝的車馬出行和符璽文書,趙高以中車府令的身份,把文書傳遞的三個關鍵環節都換上了自己的人。”
“第一個環節是擬文,負責將皇帝口述的內容謄抄為正式詔書。”
“第二個環節是用印,負責在詔書上加蓋御璽。”
“第三個環節是傳送,負責將詔書發出,交給驛站或信使。”陳堯喘了口氣繼續說。
“擬文和傳送兩個環節的屬吏,是趙高早年一手提拔上來的,用印環節他自己就能經手。”
“所以只要陛下駕崩的訊息被封鎖住哪怕半日,趙高就能在這半日內偽造一道遺詔,蓋上真的御璽,透過他自己掌控的傳送渠道發出去,誰也分辨不了真假。”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緩緩叩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但腦中已經在推演。
回咸陽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殺趙高,而是把這三個環節的人全部換掉,換成他親自挑選的人。
不聲不響的換,讓趙高以為一切如常。
等網摸清了,一日之內收網。
“陳堯。”
“臣在。”
“你在手冊裡提到,後世把郡縣制升級成了一套更細的體系,叫甚麼?”帷幔後面又翻了一頁。
“省、市、縣,三級行政體系。”
“省管市,市管縣?”
“對,每一級都有各自的主官,逐級向上彙報,最終彙總到中央。”嬴政想了想。
“朕的郡縣制是兩級,郡守管縣令,郡守直接對朕負責。”
“是。”
“分兩級的弊端,朕在位時還壓的住,但朕一旦不在了,郡守的權力就太大,一個郡守就能割據一方。”陳堯在帷幔後面愣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了一大段解釋來闡述為甚麼三級體系比兩級體系更穩固,但嬴政用兩句話就自己推出了答案。
“陛下說的沒錯。”陳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感慨。
“後世之所以改成三級,核心就是分權,每一級的權力都不足以獨自對抗中央,層層制衡,皇帝就不容易被架空。”
嬴政沒有接話。
他在竹簡上寫了幾行字,寫的很快,墨汁還沒幹就翻到下一欄繼續寫。
陳堯透過帷幔的縫隙看見嬴政寫字的速度,心裡升起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嬴政消化新知識的速度,快的不像一個兩千年前的古人。
殿外的日光已經從地面爬到了牆根,午後的涼氣透過窗縫滲進來,殿內開始涼爽起來。
嬴政擱下筆,拿起案上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與此同時,丞相行帳內。
夏無且站在李斯面前,雙手交疊在身前,把嬴政交代的話一字不差的複述了一遍。
“陛下的脈象仍然虛弱,與三日前無異。”李斯坐在案後,目光落在夏無且的臉上,沒有移開。
“無異?”
“無異。”李斯端起案上的耳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太醫。”
“丞相。”
“你進殿的時候,殿內可有異味?”夏無且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個問題來的太突然了,他來不及編任何說辭,本能的搖了搖頭。
“沒有。”李斯把耳杯放回案面。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夏無且可以退下了。
夏無且低著頭退出行帳,腳步急促的消失在廊道盡頭。
行帳內只剩李斯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的一角朝正殿方向看了一眼。
三天了。
一個丹砂中毒深入臟腑的將死之人,殿內居然沒有藥味,沒有腐氣,沒有任何一個垂死病人應該有的氣息。
夏無且搖頭的時候沒有猶豫,說明他說的是真話。
那就只剩兩種可能。
第一種,嬴政的身體已經徹底衰竭,連服藥的能力都沒有了,所以殿內沒有藥味。
第二種,嬴政根本不需要藥了。
李斯鬆開帳簾,走回案前坐下。
他的手指落在案面上,緩緩叩了一下。
目光盯著案面上空無一物的地方,很久沒有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