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間大殿內,隨著內侍將梁州貢品悉數抬走,原本稍顯輕鬆的氣氛陡然一凝。
帝乙坐在高位上,渾濁的目光掃向下方,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大王子微子啟與二王子微仲衍交換了一個眼神。
微子啟整了整衣冠,緩步出列,對著帝乙躬身一拜,聲音清朗,迴盪在大殿之內。
“父王,兒臣有本啟奏。”
帝乙微微抬手,“準。”
“如今梁州侯英勇無雙,一戰平定西北三千萬異族,此乃我大商數百年未有之大捷。”
“西北既定,邊陲無憂,大商全境已入太平之勢。”
微子啟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連年征戰,國庫空虛,百姓苦於徭役久矣。”
“臣請父王下旨,削減各路關隘駐軍,遣散部分士卒歸田務農,以此休養生息,彰顯我大商仁德之治。”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文臣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在他們看來,打仗就是燒錢,如今最大的威脅犬戎都快被姜陽殺絕種了,還養那麼多兵幹甚麼?
“荒謬!”
一聲暴喝如驚雷般在殿中炸響。
站在武將首位的三王子子受猛地跨出一步。
他身形魁梧如鐵塔,雙目圓睜,那股天生神力的壓迫感讓四周的文官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微子啟,你久居朝歌,怕是連刀都拿不穩了!”子受指著微子啟的鼻子,厲聲駁斥。
“西北雖定,可北有鬼方,東有東夷,南有三苗,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
“此時縮軍,無異於自廢武功,等那些蠻夷緩過勁來,你是打算用你的仁義道德去擋他們的鐵騎嗎?”
微子啟面色不改,依舊一副儒雅模樣,淡淡回道:“三弟此言差矣。兵者,兇器也。”
“聖人云:大國之治,在於禮樂,而非兵革。若一味窮兵黷武,只會重蹈夏桀之覆轍。”
“你……”子受氣得胸膛起伏,他雖有滿腔熱血,卻不擅長這等引經據典的辯論。
一時間,微子啟身後的文臣集團齊齊發力。
“三王子殿下,梁州侯已為大商築起銅牆鐵壁,此時不休養生息,更待何時?”
“難道殿下是想看我大商百姓盡數戰死沙場,才肯罷休嗎?”
口誅筆伐之下,子受竟被逼得連退半步,雙目赤紅,卻半晌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他轉頭看向老太師聞仲,卻見聞仲雙目微閉,顯然是在考驗他的應對能力。
王座之上,帝乙眉頭緊鎖。
若是大商處於強盛之時,縮軍並限制各方諸侯自然是沒問題的,但如今顯然不行。
作為人王,他當然知道子受是對的。
但他老了,儲君未立,朝堂黨爭激烈,為了平衡局勢,他遲遲沒有開口表態。
帝乙渾濁的目光越過吵鬧的兒子和大臣,投向了下方看戲的八百鎮諸侯。
他想看看,這幫手握重兵的外臣,究竟是個甚麼態度。
諸侯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肯在這個時候觸黴頭站隊。
姜陽站在那裡,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鬧劇。
他的“掃一掃”在微子啟身上掠過,看到的只有滿臉的算計。
縮軍?若真縮了軍,他梁州那十萬辛辛苦苦練出來的武道精銳怎麼辦?難道拉回去種地?
更何況,他深知子受雖然是未來的紂王,但此刻的子受,確實是一個想為大商延壽的野心家。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姜陽嘴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既然要站隊,那就站個大的。
就在子受孤立無援,甚至有些絕望的時候,一道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打破了文臣們的聒噪。
姜陽越過眾人,暗金色的九錫華服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臣梁州侯姜陽,附議三王子殿下!”
大殿瞬間死寂。
微子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微仲衍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們本以為,姜陽作為平定西北的功臣,應該最希望看到天下太平,好坐穩他的梁州。
子受猛地抬頭,看向姜陽的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隨即化作濃烈的感激。
姜陽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直視微子啟。
“大王子說,西北已定,所以可以縮軍?”
姜陽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大王子可知,為了平定西北,我梁州將士流了多少血?”
“可知那犬戎祭祀邪神時,如何將我大商子民視作兩腳羊?”
“你口中的仁德,換不來邊境的安寧。”
姜陽跨前一步,那股武道人仙的氣勢微微外放,壓得前排幾個文官幾乎窒息。
“臣在西北感悟最深的一件事,便是——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大商之所以是大商,不是因為我們講禮樂,而是因為我們的玄鳥旗所到之處,萬族伏首!”
“若無強軍,西北今日可定,明日便可再亂。”
“縮軍?那是給敵人遞刀子,是自掘墳墓!”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如大錘擂鼓,震得滿朝文武耳膜生疼。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位居上首的聞仲猛地睜開眼,神目中精光大放,連聲讚道,“好!好一個梁州侯!此言當浮一大白!”
子受更是激動得拳頭緊握,恨不得當場拉著姜陽結拜,這話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大殿後方,八百鎮諸侯中傳出陣陣甲片摩擦的聲響。
姜陽這一站隊,讓這些老狐狸瞬間穩住了心神。
對諸侯而言,軍隊是立身之本,若是真聽了微子啟的去縮軍,往後便只能任人宰割。
“冀州蘇護,附議三王子殿下!”
“北伯侯崇侯虎,附議!”
一名又一名諸侯跨步而出,沉重的靴底撞擊地磚,發出沉悶的悶響。
“臣等附議!”
幾十名手握重兵的權臣齊聲高喝,聲浪在大殿內反覆迴盪。
微子啟身後的文臣集團被這股殺伐氣勢衝得連連後退,先前那股子指點江山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
微子啟臉色鐵青,強撐著辯解道:“姜侯爺,你這是在恐嚇朝廷!”
“梁州如今人口幾千萬,兵強馬壯,你反對縮軍,莫非是存了甚麼私心?”
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論。
姜陽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私心?本侯的私心就是讓大商的旗幟插遍洪荒。”
“若大王子覺得縮軍能保平安,不如你親自去其他邊境,對著那些蠻夷講講你的禮樂,看他們是先聽你的聖賢書,還是先啃你的骨頭?”
“你……”微子啟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接不上。
王座上,帝乙看著微子啟那副窘迫的模樣,又看向英氣勃發的姜陽和氣勢如虹的子受,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行了。”帝乙緩緩開口,大殿內瞬間安靜。
“梁州侯所言極是,大商之興,始於征伐,盛於兵戈,縮軍之議,以後莫要再提。”
“退朝!”
鐘鼓聲再次響起,這場暗流湧動的大朝會,以子受一派的完勝,轟然落幕。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