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縣委大樓,已經是傍晚六點十分。
天還沒有完全暗下去,太陽卻不見了蹤跡,只有遠處天際線那最後一抹紅雲。
接送李承上下班的公車,已經停在了他面前,戚瑤已經為他拉開了車門。
“今天就不坐車了,你們回去吧,我散散步。”
李承的心情異常沉重,他拒絕了公車相送,獨自一人朝著大院外走去。
當副縣長,管產業園區那會兒,他是縣委書記辦公室的座上賓,無論甚麼事情,只要李承找到王革,對方都會盡全力幫助。
哪怕是與掌握絕對常委票權的陳紅旗對抗,王革也向來不推辭。
那時候,王革在李承心中,是政治盟友,也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兄長。
可自從李承當了縣長,情況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兩個人的政治理念不同,政治利益也不同,昔日的兄友弟恭,不知不覺間,已然成為了政治敵人!
富糧企業的財務造假已經被實錘,可王革卻以‘組織穩定’為由進行力保。
這是典型的一把手干預執紀執法,是純粹的一言堂主義。
王革的這個決定,是充斥著個人利益和私心的。
他的手,已經伸向了縣政府,開始干涉到縣長權力範疇下的工作了,這讓李承感受到了危機。
而且,王革這波操作下來,不僅將解決財政問題的功勞,歸功於他個人身上,還拉攏了人心。
富餘鎮,是風林縣最富有的鎮子,王革的保護,和李承的步步緊逼形成了鮮明對比。
如果這次富餘鎮逃過一劫,富餘鎮的領導幹部將會徹底倒向王革,還會帶動一群幹部跟隨。
“政治利益!”
李承冷哼一聲,呢喃出四個大字。
他停下腳步,點燃了一支香菸,開始思考起來。
王革態度堅定,李承如果要繼續追查下去,就勢必要在縣委常委會上提出來。
如此一來,就等同於跟王革掀了桌子。
可如果不提,那麼,在一把手的權威之下,李承就只能妥協。
這種妥協,不是李承一個人的妥協,是審計,公安,稅務,檢察院等所有與富糧集團財務造假相關部門的妥協!
深深吸了一口煙,李承又想到了縣委常委的班子。
陳紅旗時代落幕,‘本地派’被驅趕出權力核心後,王革已然成為了絕對實權的一把手。
這件事上了常委會,八成也要被否。
大機率被否,還要冒著得罪縣委書記的風險,這種選擇題,似乎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
週末。
李承帶著許夢,楊丹,趕往了杏仁村去採松蘑。
李承從小在農村長大,對農村有一種特有的懷舊情結。
農村的童年,治癒了李承的一生。
幾年前,他感情受挫,工作不順時,是農村的童年回憶幫他渡過人生最艱難的時期。
幾個小朋友,一起去爬山,拿著一塊破紙殼子,就敢從十幾米的山坡往下滑。
在河套裡挖個坑,就能當浴缸,幾個光腚娃娃在裡面洗澡,越洗越髒,身上,頭髮裡全部都是泥沙。
只要幾個小朋友聚在一起,各種鬼點子頻出,去探索抗戰時期的防空洞,被洞裡的瘌蛤蟆嚇得連滾帶爬。
去田地裡偷幾個土豆,在河裡抓幾條泥鰍,幾個八九歲的淘小子聚在一起,就敢用火柴點火野炊。
每每想起那段童年回憶,李承都會不禁感慨,時間過得太快了。
在杏仁村採了一上午的蘑菇。
三個年輕人加在一起的收穫,不如一位七旬老太。
採蘑菇,也是需要技巧的。
蘑菇有特定生長的位置,而李承三人,全部都是靠碰運氣。
當然,他們三人只是來體驗生活,當一次遊玩,對於收穫多少,並不在意。
“自從來了東江,很久沒有呼吸到這麼新鮮的空氣了。”
下山的路上,許夢心情大好,不免感慨一句。
“喜歡這種鄉村生活呀?”李承提著蘑菇筐,問。
“喜歡呀。”
“那我們把漢江的房子賣了,以後就在農村定居,我也不當縣長了,當個村書記算了,哈哈哈。”
李承將胳膊搭在許夢的肩膀上,摟著她,朝山下走去。
“喂,你們能不能注意點,把我當甚麼,電燈泡嗎?”
看著兩人曖昧的舉動,跟著身後的楊丹玩笑了一句。
“哈哈哈,你可不是電燈泡,你是LED投光燈。”說說笑笑,幾個人上了車,趕回了村裡。
這次來杏仁村,帶她們採蘑菇是其次,李承主要目的,是視察一下杏仁村的養殖基地。
村裡,幾位老人坐在樹蔭下,東家長,西家短的閒嘮嗑。
李承將汽車停穩在他們面前,下了車。
“大爺大媽,打擾你們一下,我想問問你們村的養豬場在哪?”李承客客氣氣的問。
“我們村裡養豬的不少,你說的誰家呀?”一位老大爺反問。
“聯義鄉的魯思文副鄉長,你們聽說過嗎?他親手抓的典範豬場,在甚麼位置,我想去看看。”
李承從口袋裡掏出香菸,發了一圈。
“魯鄉長啊,我們很熟悉啊,之前他從跑我們村來,還到我家裡吃過飯呢,呵呵...”
一位大媽搶先回答道。
“他這個人怎麼樣?”李承問。
“你要幹甚麼呀?”
面對李承的詢問,一個大爺警惕的問了起來。
“我在縣政府工作,我聽說,魯鄉長在聯義鄉任職期間,搞了很多花架子,沒為百姓幹過甚麼實事,特意下來了解一下情況。”李承解釋道。
“胡說八道,我們跟魯鄉長打了一年的交道,魯鄉長這小夥子不錯,是個幹實事的好乾部。
比你們縣政府那幾個狗屁縣長強多了。”一位老大爺抽著煙,反駁道。
這話聽在李承的耳朵裡,格外的彆扭。
“老陳,別那麼說,這是縣裡的...”
他旁邊的一個大媽,用胳膊肘懟了懟他,勸道。
“縣裡的人怎麼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罵他們幾句,他們還能給我拉去槍斃了啊。
就是縣長站在這裡,我也敢罵他,這些年風林縣被他遭害成甚麼樣了,媽了個巴子的,上面撥點款,全讓他和他弟弟貪汙了。”
那位老大爺不僅不聽勸阻,反而罵了愈發激烈。
“可不咋地,要不說咱們這窮,沒有好乾部,不受窮就怪了,都想著往自己口袋裡劃拉錢,一點不為咱們百姓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