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
溫苓好整以暇地託著下巴盯著他看,慢悠悠道:“某些鬼好不講道理啊,好受傷。”
鬼涼聞言更是抱緊了相框,生怕她奪回來似的。
“哦,那好吧。”
話落,溫苓就真的躺回床上了,揹著他一動不動。
“……”她是不是生氣了。
鬼涼神情猶豫了些,還是飄了過去,戳了戳她,然後把相框還給了她。“給你看。”
“滾。馬後炮我不要。”溫苓看也不看地推了回去,吭哧地撈起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鬼涼這才慌了,死命地往被子裡的縫隙裡鑽,撒嬌似的嗯嗯幾聲。
“阿苓,阿苓~”
他可憐巴巴的,不要臉皮地往她身上貼。
溫苓懶得理他,昂著下巴不看鬼。
鬼涼對她毫無辦法,溫苓冷起來是真的很難哄的。
“阿苓,你不生氣好不好,我甚麼都聽你的。”
溫苓聞言轉了過來,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變得強硬幾分:“那麼就聽我的話,阿涼,去投胎。”
“……”鬼涼又不吭聲了。
他的眼淚默默流了下來:“為甚麼,阿苓,你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你難道就這麼想和我分開嗎?”
“我們就待在這裡不好麼?”
溫苓聽清少男聲音裡帶著的哭腔,心臟像是被人揪了一下,伸手想抱抱他,可落了個空。
鬼涼淡去身影,悄然離開。
房間光線昏暗,溫苓屈起腿,手肘蓋在膝蓋上,不知所措,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涼,我又何嘗想與你分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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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澄澈,輕盈的雲朵匆匆略過太陽,陽光盛滿大地,浮光掠影,透過窗扇,隱隱照在一面櫃子上。
鬼涼縮在這裡一動不動,甚麼也不想。
忽而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
咔的一聲,櫃門開了,鬼涼抬眸看去,瞳孔裡恢復了些光彩,悶悶道:“你找到我了。”
溫苓彎下腰,隨意捏了下他的臉:“我還記得,在福利院玩躲貓貓的時候你就愛躲在這裡。”
那是他們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福利院裡沒多摻雜複雜的人心,只有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容。
大家一起玩捉迷藏的時候,如果溫苓是抓人的那一方,鄭涼會故意露在她的面前被她抓住。如果溫苓和他是躲藏的一方,那麼溫苓躲哪裡,他就躲哪裡。
鬼涼直接地說:“阿苓,別再勸我了,我不會答應的。”
“誰說我是來勸你的?”溫苓也爬進櫃子裡,與他擠在一塊,然後把櫃門合上。
少女的呼吸聲撲息在他的耳邊,一人一鬼幾乎是要貼在一起。
黑暗中鬼涼摸到一個物件兒,沒一會兒,他的動作頓住,遲疑道:“藍雪花片飛機?”
溫苓說了聲是,鬼涼悵然地撫摸著失而復得的飛機,勾起了他許多回憶。
“你想媽媽爸爸了嗎?”
她突然問道,鬼涼思考了一下,說:“我不知道。”
“我好像已經忘記了他們的樣子。”
少男的思維遲鈍,猶如卡鏈子的腳踏車,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我應該是很想很想的。”只是時間過去了太久,沖淡了傷痛,也沖淡了思念。
鬼涼看著懷裡的藍雪花片飛機,這兒承載了很多很多回憶。
它陪伴了他童年的歡聲笑語,也見證了父母離別時的傷痛,是他和溫苓之間的羈絆,更是毀壞於他死亡的那一刻。
它也經歷了他的一生。
溫苓勉強在窄小的櫃子裡轉了一下身子,對著他的面,說:“我也不想失去你。”
她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說:“因為失去你,所以我選擇奔赴死亡......阿涼,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
鬼涼眼眸顫了顫,不知如何回答她。
他機械地重複著摩挲雪花片的動作,忍住了下意識的逃避。
他講得有點結巴:“我不懂,我還是跟前世一樣的傻。我是不是搞砸了一切?”
“可是我太害怕了,阿苓,我有時候會分不清,眼前的你到底是真實的,還是我的執念幻化而成的。我只是簡單地想著,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即便永世不得超生?”少女嗓音裡夾帶著些苦澀。
“即便永世不得超生。”鬼涼說,“我之前問過你為了死亡的我犯下罪孽值不值得,你的回答是甚麼,那麼我現在的回答就是甚麼。”
溫苓沉默了,她無法反駁他。
在黑暗中,鬼涼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少男心中略顯不安,就在他放下雪花片飛機的那一刻,她輕輕地牽起他的手。
鬼涼不知道她在做甚麼,但也乖乖地任她作為。
他摸了摸,在無名指上,這形狀似乎是一枚戒指。
少年眼神訝然,魂還有點宕機,懵懵的,一下子所有的情緒都消散了。
“我們還有無限可能。”
溫苓推開了一點櫃門,微弱的光線照了進來,鬼涼這才看清了戒指的模樣。
是一枚毫無裝飾的素戒,他目不離視地盯著,像是要把它印在心底。
他轉了幾圈,看見戒圈外鐫刻著的名字:wenling。
“這樣你就再也不會找不到我了。”
惡鬼啞然失語,眼眶紅了一圈,在死寂的臉色上尤為明顯。
“我也有一枚。”溫苓拿了出來,遞給他,真摯地請求道:“你可以幫我戴上嗎?”
鬼涼的靈魂幾乎要被眼淚填滿,咕嚕咕嚕地灘成一汪水,從櫃子的縫隙流了出去。
見到此等情形,饒是溫苓也忍不住笑了,她推開櫃門,把地上的水通通給攬了回來。
鬼涼的靈魂裡還團著戒指,咕嚕咕嚕著塑回人形,長髮微亂。
他把戒指給了溫苓,她心有意會,也把戒指給了他,二人互相交換戒指。
鬼涼給溫苓戴的時候有些緊張,指尖顫抖著,他神情認真,戒指正好戴上的那一刻,他的眉毛總算是舒展了下來。
靈魂彷彿在那一剎那得到了珍重的承諾,鬼涼只覺得那無時無刻壓在他身上的大石頭驀然離去了。
所有的不安褪去,倏地,他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嘴唇翕動:“阿苓,我願意。”
“我願意和你去投胎。”
他不會再害怕丟掉她,也不會再害怕來生再不相識,他想勇敢這麼一次,去迎接那無限的可能。
他的態度轉變得太過突然,溫苓恍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回了個“好”字。
緊接著鬼涼話鋒又轉,時間隨他的想法變化,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說:“不過我想明天再去好嗎?我還想和阿苓度過最後一個夜晚。”
溫苓怎會不答應他這個小小的請求,她握起他沒有溫度的手,帶到了床上。
鬼涼伏上她的身子,抱著她的腰,溫柔地吻住了她的額頭,然後乖乖地一動不動。
他們聊著小時候那些快樂的時光,笑呵呵地調侃某人的糗事,也會爭論到底誰更愛誰,直到睏倦。
“明明是我最愛你……”鬼涼輕哼著氣,緩緩閉上了沉重的眼皮。
在混沌的意識中,鬼涼想,生前的願望在死後實現了,足夠了。
他的重量很輕,溫苓看著少男的睡顏,也主動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認真地看了很久,呢喃道:“我也愛你。”
然後她合上雙眼,與他一同安睡。
……
這一晚是溫苓為數不多得到安穩、酣足的睡眠。
她悠悠睜開眼睛,與盯著她的鬼涼對上視線。
一句早安在見到他空洞的眼神中被堵在嘴邊。
“阿涼?”
沒有回應。
溫苓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鬼涼呆呆地一動不動,無論她怎麼喊他,他都沒有反應,就像一具不會說話的木偶。
耳邊是無聲無息的潺水聲,溫苓這才意識到自己“醒”過來了,在忘川河裡。
她抱起他向上游去,半晌,在奈何橋邊等待許久的孟婆瞧見河面上露出兩道魂影。
她慢步行至二人的身前,溫苓剛要開口詢問,撞進視野的是兩碗孟婆湯。
“看來你消除了他的執念。帶著他去投胎吧,這兩碗湯你們可以等遲些再喝下。”她調侃道,“這次可不是水了。”
溫苓啞然,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您說,下輩子,我們還會遇見麼?”
孟婆掃了一眼他們手上多了的戒指,沒給個準確的答案:“有緣分的話,說不定會呢。”
女孩沒再追問,她鄭重道:“我該跟您說一聲謝謝。”
“謝謝您願意給我們往生的機會。”
從前她固執地認為這個世界已經糟糕透了,可死後回顧一生才會發現,原來善意並不是不存在。
昨晚她夢見了許多人,收留她的溫葉子、替她說話的女同學、照顧她一時的養母,以及為她的死亡感到悲傷的女警察。
她們向她揮手,應是在向她告別。
那麼她也不應該再讓她們失望,也不該矇蔽自己的雙眼。
溫苓道完謝,端起那兩碗湯,鬼涼沒有意識,依然跟在她的身後,像一道影子。
孟婆親眼看著二人走上通往新生的橋,心裡默默為他們祝福。
橋的盡頭是甚麼?只有走完的亡魂才會知道。有的魂看見的是一道滑梯,也有的魂見到的是一架飛機,它們都是通往新生的路,因人而異。
溫苓看見的是,一隻小船。
小船沒有船槳,微風拂動,船帆揚起,向著一個方向,就這麼出發了。
色彩迤邐的河上,映著船隻上兩隻小小的魂魄,他們倚靠在一起。
溫苓想,是時候忘掉前生了,她端起了一碗孟婆湯。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鬼涼之後,遞在他的嘴邊,打算先讓他喝下。
“阿苓。”
少女的手陡然僵住,她眉眼一同抬起,鬼涼茫然的神情慢慢鮮活了過來。
他嘴唇一張一合,又喊出她的名字。
溫苓一時間動作停頓著,忘了自己要幹甚麼,定定地望進他的眼底,心中帶著期待又忐忑的試探:“阿涼?”
眼前的少年點了下頭,唇邊浮現出笑容,已然恢復了自己的意識。
溫苓差點坐不住身子,頗為緊張的神情轉為不知所措,支支吾吾地講不出一句話。
“你,甚麼時候醒的?”
鬼涼歪了下腦袋,窩在她的頸邊,說:“也許是上船的那一瞬間吧。”
他的目光望向了前方,略顯平靜。
“我們是在去投胎的路上了吧。”
溫苓嗯了一聲,把那碗孟婆湯遞給他。
喝下這碗湯,他們會忘記彼此,分道揚鑣,所以才顯得現在的這一刻是如此珍貴。
溫苓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回憶不斷地湧了上來,神情中瀰漫著諸多不捨。
“阿苓,下輩子我不想做人了,好不好?”孟婆湯上倒映著少年的臉龐,看著他這麼說道。
溫苓順著他問:“那你想做甚麼?”
“阿苓想做甚麼?”
“我不知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做一隻雲朵。”鬼涼仰頭望向天邊潔白的雲朵,自由自在,想飄去哪裡就飄去哪裡,不用害怕被世俗困擾,多好。
溫苓一笑淡然:“那我便做一隻飛鳥,護你安然無恙。”
他們下輩子還會遇見嗎?
他們下輩子還會遇見的。
小船即將行駛至河的盡頭,二人相視一笑,眼裡藏盡了說不清道不完的心意,不再遲疑地喝下了那碗孟婆湯。
靈魂會向著生命的指引,去尋找新的路途。
阿苓和阿涼,會有新的來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