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
再次睜眼的時候,溫苓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周遭光線昏暗,四處荒蕪,不見一個活物,能看見的只是黑漆漆的乾癟植物,靠近些能聞到其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畫風與現實風格太過割裂,以至於讓溫苓很快反應過來也許這裡就是死亡後來到的地方。
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步履在這蒼茫的大地顯得渺小。無人引導,她不知道該去往哪裡。
她想起艾薇和她說的話:死亡,也代表著迎接新生。
這是讓她去投胎的意思嗎?下一秒她否決了這個想法,不行,阿涼還在等她。
抱著這個想法,溫苓走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快了些,然後才發現自己可以飄。
“啪嗒。”一路飄尋著,溫苓目視前方,絲毫沒注意腳邊的小石子滾落,猝不及防地掉下懸崖。
靈魂duangduang的滾了好幾圈。
嗯,好在她現在失去了肉身,沒感覺到一點疼痛。
她站起來。
“呼呼——”
懸崖之下,萬魂空巷,靈魂的嘶啞空響。
溫苓第一次見到如此震撼的景象。
一列接一列的人,哦不是魂,一眼望不到頭的,默契地向某一個方向飄去。
鬼涼會在這裡嗎?她正想跟隨。
“這裡可沒有你要找的人。”突如其來冒出的聲音吸引了溫苓的注意力,可她左看右看,並沒有看見人影。
溫苓直接問道:“你是誰?”
“地府孟婆,駐守在奈何橋邊。”孟婆現身,神情頑劣,與溫苓印象中的人物性格完全不同。
不是垂垂老矣的鬢婦,也不是年輕貌美的少女,是身材高挑、渾身威嚴氣質的女性。
同性之間天然帶著親和力,她自然與她交談:“我失憶不是因為鬼涼,是因為我喝了孟婆湯,對嗎?”
孟婆沒想到她這麼直接,搖搖頭,提示:“你忘記你是怎麼死的嗎?”
溫苓恍然大悟,被槍殺頭部而亡。
“如果你喝了孟婆湯,才不會這麼輕易地想起來。”孟婆對自己的湯很有信心,“不過那傻小子倒是找我討要過。”
她眉眼彎彎:“我給了他一碗普通的水。”
溫苓好奇問:“為甚麼?”
“你想知道為甚麼?”孟婆在此刻賣起關子來,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那你就隨我來吧,一會兒就會知道的。”
話落,她大手一揮,施法在她眼前展現一幅景象——
奈何橋邊,人影綽綽。
孟婆在尋找一名生前叫作鄭涼的鬼。
引渡亡魂是孟婆的職責,她掌管輪迴遺忘,用孟婆湯消除亡魂的前世記憶,確保純淨投胎。
而孟婆湯是由忘川河水為基底,加入了亡魂生前經歷八情的淚水熬製而成,喝下此湯,亡魂便會忘卻前塵往事,了無牽掛地開啟下一段輪迴。
每個亡魂都是按照死亡時間進行排隊投胎的,如今不見名單上的鄭涼,孟婆自然要去尋找。
亡魂都是沒有意識的,怎麼會走丟了呢?
孟婆心道奇怪,提著尋魄燈一路找尋。
她看過鄭涼的案簿,生前心性純善,慧根極淨,是難得一見的善魂。
不然她可不會費心思去找他,但凡換一個有一點善惡混沌的亡魂,她早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滅了。
她幾乎翻遍還有地方,結果在最意想不到的忘川河裡找到了他。
奈何橋之下,是忘川河。只有因生前執念而不肯投胎寧願在河裡受盡千年煎熬的孤魂野鬼在這兒。
孟婆不由訝異,這樣子慧根極淨的人,生前也會有甚麼執念讓他不肯投胎嗎?
她高舉了些寫著鄭涼名字的尋魄燈,燈燭明亮,橋下諸魂除了鄭涼盡數一時消散,他的唸叨變得尤為清晰。
“嗚嗚,阿苓,阿苓……”
“阿苓是誰?”孟婆詢問道。
上位者的氣息環繞周圍,鬼涼朝她哭泣,乞求道:“溫苓,您看見她了嗎?我找不到她了……”
孟婆翻了翻生死簿,果然在後面幾頁翻到了溫苓這一名字。
她沉思了會兒,說:“我知道她在哪,你先上來。”
鬼涼忐忑地從河裡爬了上來。
“你不願意投胎,是因為她嗎?”
亡魂怯懦地點頭。
孟婆嘆了口氣,開口道:“孩子,別等了,她生前做了罪大惡極的事,你找不到她的。”
鬼涼聞言眼淚幾乎是立刻就掉了下來,他不善言辭,急得上下比劃著,結結巴巴地說:“不是的,不是的,她是為了我才那樣做的。”
少年情緒激動,魂魄竟有一絲崩裂的徵兆。
孟婆見狀趕緊安撫他道:“不過倒是有個能讓你見她一面的方法。”
鬼涼立刻停止了哭泣,眼巴巴地看著她。
孟婆於心不忍,意圖勸退他。
她指向某一條方向,勸說道:“黃泉路。恐怕你是帶不走她了,放棄吧。”
黃泉路是一條最終通往奈何橋的路,亡魂會根據彼岸花的指引來到這裡,走完這條路,也算走完這一世了。
入了黃泉再無回頭路。
“她不念生死,不惦來生,已經迷失了,很難找到她。”
況且如果執意返還,即便沒有肉身,靈魂也要遭受極大的痛苦,起碼是記憶上的折磨。
“我一定會找到她的,就算有多麼困難。”鬼涼執拗地說,不等孟婆阻止,他先行踏上了尋找溫苓的路。
邁上黃泉路的那一步開始,死前的回憶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叫囂著要吞噬他,撕扯著他的靈魂,如凌遲一般。
他無法飄著行走,必須一步一步承受著痛苦。
阿苓,阿苓……
想想她就不疼了。
粗重的呼吸聲淌出他的鼻尖,腳下彷彿長出刀子,每走一步就割他一下,靈魂感到鑽心的疼痛。
他拖著沉重的身軀,倒下了無數次又爬起,也曾蹲在地上疼著哭嚷,沒過多久又站起來繼續尋找,從未言棄。
這條路上他路過許多與他擦肩而過的亡魂,無一頂著他熟識的面容。
鬼涼又一次地倒下。
孟婆實在看不下去,再次勸導:“回去吧,孩子,不必為她停留了。”
“你上輩子死得年輕,為人善良,沒做過一件壞事,來世我會護你平安富貴地活過一輩子。”
鬼涼已經沒力氣說話,他一遍遍想起溫苓的面龐,心中生出無限動力,跌跌撞撞地繼續走。
兩年間,漫漫的靈魂中,他一個個撥尋著,如精衛填海般永不放棄。
他遠遠看見一個腦袋被打穿的靈魂,心有所感,他忽然覺得就是那個生前為他遮風擋雨的女孩。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少女眼神空茫。
“居然真的給你找到了。”孟婆驚訝道,“你要帶她回去嗎?”
鬼涼吸了吸鼻子,點頭。
“那又是一段難走的路。”
“沒關係的。”他說。
生前最怕疼的鬼涼在此刻咬著牙一步一步揹著溫苓走,他神情痛苦,卻一聲不吭,真的硬生生扛了下來。
原來不懂事的傻子也會有真心。孟婆感慨。
等走到了奈何橋邊的時候,鬼涼力竭,悶的一聲倒下,落地時還不忘接住她。
少年亡魂對著天揚起眉毛,低低的笑聲清澈。
一會兒,他扶著她站起來。
孟婆在一邊看著,說:“這下你願意投胎了吧?”
“我的湯都準備好了,喝下這碗湯,我會為你引渡。”
鬼涼問:“她呢?”
孟婆皺眉道:“她犯了殺罪,等到忘川河徹底洗滌她的靈魂,也許可以入往生。”
“那一定很痛。”鬼涼喃喃著,他捨不得她受苦。
溫苓這一生已經經歷了太多太多苦了。
他真誠請問:“有甚麼辦法,可以淨化她的靈魂嗎?”
“有是有,如果你願意用你生前積攢的善意交換嗎?”
鬼涼堅定地說:
“我願意用我全部的善良為她贖罪。”
“沒有了這些善意,你下輩子可就投不到富貴人家了。”
他語氣依舊毫不猶豫:“沒關係。”
孟婆不再多言。
她默唸經文,淡淡的光暈環繞在二人周圍,片刻後,溫苓靈魂上的黑氣淡了不少。
鬼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靈魂不再如同之前一般純淨了。
他彎起眉眼,高興極了。
孟婆舒了一口氣,開口道:“這下你肯投胎了吧?”
鬼涼點點頭,又問:“我可以和她一起投胎嗎?”
“可以,不過下輩子能不能遇見要看你們的緣分了。”
話落,少年神情中的喜悅一下子煙消雲散。他的嘴唇上下翕動,顫了顫,不知說些甚麼。
孟婆一看便知,曉得他當是不願意和她分開了。
好一會兒,他才回答:“那我不想投胎了。”
如果他的人生沒有溫苓,那還有甚麼度過的意義?
不如索性做只孤魂野鬼,還能與她長長久久。思及此,鬼涼眼睛一亮,孟婆立馬就有不好的預感。
她說:“她沒有執念,只是一抹沒有意識的靈魂。”
鬼涼牽起她的手,邊走邊說:“沒關係,只要她還是她,就足夠了。”
在忘川河的那段時間,他見過許多徘徊的靈魂,皆沉醉於自己製造的幻境中。
那麼他也可以製作一個幻境,帶著溫苓一起,不用擔心生老病死,不用擔心受到欺辱,說不定比投胎好多了。
就是不知道阿苓會不會讓他這樣做。鬼涼突然猶豫地停下腳步,然後折返回來。
“孟婆大人,我想向你討要一碗孟婆湯。”他雙膝跪下請求道。
孟婆還以為他想通了,說:“好好好,還是願意投胎了吧?”
她欣慰道:“做孤魂野鬼可不好呢。”
“不是。”鬼涼繼續說,“給她喝的。”
“……”孟婆想不明白鬼涼的心思。“為甚麼不想讓她想起你?”
“她一直在保護我,我也想保護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