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
艾薇挑眉,將已被捆綁手腳的江澤華扔在一邊,摘下了兜帽,眼裡滿是興奮的光芒。
“你認出我了。”
“自己命名的遊戲角色,怎麼會記不得了呢?”溫苓平靜道。
外人都覺得溫苓是個性格怪異的人,陰鬱、不愛講話,愛好也讓人匪夷所思,覺得她不正常。
她也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問題,所以父母不喜歡她,身邊的同齡人也沒有願意和她一起玩的,但她從不在乎,直到遇見鄭涼。
在鄭涼麵前溫苓尚且能夠偽裝,他不在的時候,她就瘋狂地迷戀於恐怖遊戲裡,好像只有這驚悚的刺激才能讓她麻痺的感官活過來,與真實的自己相處。
她玩過很多驚悚血腥的恐怖遊戲,艾薇就是她給每個遊戲的主控起的名字。
“為甚麼在這個時候出現?”溫苓說這話的時候心中五味雜陳,親眼見到艾薇是奇妙的感受。
不是紙片人活了過來,而是像在照鏡子,面對自己一樣,畢竟她陪伴她很多個日日夜夜,見過她最真實的一面,是最瞭解她的人。
艾薇笑眯眯地說:“因為遊戲都要結束了啦,人物都該交代個結局,不是嗎?”
溫苓嘴唇上下翕動,還沒把話說出口,就見她拎起地上驚懼的江澤華,不顧他的顫抖和掙扎,直接在溫苓面前將他從天台上推落。
“砰——”
“……”
溫苓兩眼放空,腦海頓時閃過許多回憶,混亂得讓人難以拼湊。
記憶的拼圖對不上形狀,就會一直空缺著,但也能讓她大概明白缺了甚麼。
女孩神情不顯,眼底盡是惆然,聲音帶著點苦澀:“你替我做了一切的事。為甚麼?”
艾薇坦然承認道:“對,不過我能出現在這裡,還是要多歸功於你。”
“沒有你,我或許沒有可能擁有自我意識的那一刻。”
艾薇很瞭解她在問甚麼,不是問她為甚麼要這樣做,而是問她為甚麼要為她這樣做。
“我是你,你是我啊。”
她這麼說道。
遲來的警笛聲轟鳴,打破了天空的寂靜,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下一刻,艾薇手肘扣在她的脖子上,順走蝴蝶刀,挾持了她。
“不許動——”
李敬水等人趕了過來,將二人重重包圍。
王沛陽瞧見被挾持的溫苓,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二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
艾薇視線簡單地掃了過去,漫不經心地開口:“啊,倒是沒想到警方會來得這麼快。”
“那應該都看到了吧,那個惡人的腦漿是不是濺的到處都是?”她語氣倏然變得惡劣許多。
王沛陽臉立刻就黑了,旁邊的李敬水比起來就顯得淡定的多。
她緊盯著她說:“所以,你就是一切的幕後主使。”
“是啊,群英中學,水安中學,再到現在的永林九中,都是我的手筆。”她一個個細數過來,說的時候還有點驕傲。
李敬水探查的目光直視過去,確認艾薇暫時沒有傷害人質的念頭後,才問了一句:“你是誰?”
“你可以猜猜,猜哪一個才是溫苓。”她嬉笑道。
“你們是雙胞胎,為甚麼要自相殘殺?”一警察忍不住皺眉道,手足相殘這一場景還是太過悖人倫。
艾薇聽見嘲諷道:“親愛的警官,我都殺了那麼多人了,你覺得我還有道德嗎?”
李敬水:“為甚麼?”
“那些都是該死的惡人。既然警察伸張不了正義,那為何我不能做?也算是替天行道。”她笑道,神情沒有一絲後悔。
王沛陽急了,大聲嚷嚷道:“正義自有法律分說,輪不到你來審判。”
“伸張正義不是你誤入歧途的理由!”
艾薇白了他一眼:“你們警察每次都是這幾句大道理的話,聽得耳朵子都起繭子了。”
閉口不言的溫苓也在此刻開口:“如果法律真的能審判罪惡,那麼世間上再也不會有惡人了。”
“法律是公正的,只不過掌握在有權力的人手中罷了。”
“輪不到你來說話,可沒有你的戲份。”艾薇舉起蝴蝶刀,架在女孩的脖頸上,薄薄的肌膚被尖刃劃出一道輕微的血痕來。
“我最討厭你們這群自詡清高的人了。”
“如果你們真的能做到秉公執法,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冤屈了!”
艾薇情緒有些激動。
“是,我承認,我們是有做得不足的地方。”李敬水冷靜地接住她的話,說:“你知道我為甚麼選擇當一名警察嗎?”
“我不想知道。”艾薇不知道話題怎麼突然扯到這裡,眉頭有些不耐煩。
李敬水卻不理她,自顧自地講吓去:“我出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農村家庭,一開始我的名字叫李念楠……”
艾薇手中的刀頓住了,眼底複雜。
“我的父母一直對我不大好,這一情況直到我的弟弟出生了才稍改善,但是我這種家庭是不會讓我讀書的。”
李敬水越講越有感情,彷彿也陷入到回憶:“是後面有一個好心人特意資助我,帶我擺脫家庭好好讀書。”
“我曾經和她保證過,我將來工作了一定會好好報答她。”
“你知道她當時和我說甚麼嗎?”
“……甚麼?”人質溫苓忍不住問道。
“她說:‘不用,我幫助你是希望有更多像你一樣的女孩能得到幫助,這樣就足夠了。’”
李敬水趁艾薇晃神,悄悄走近幾步:“所以,我立志要當一名警察,要幫助更多更多人。”
“這個世界也肯定會有越來越多像我這樣的人,是充滿愛,充滿希望的……你願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嗎?”
“後退。”艾薇冷下臉,抬起刀子作勢要抹脖子的動作。
李敬水的想法就這麼被戳破,不敢輕舉妄動,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溫苓一動不動,表情一點害怕沒有,任她為所欲為。
“警官,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我不接受。”
她冥頑不靈:“你所說的美好世界我從來沒經歷過,我憑甚麼要接受它?”
“我投降之後要接受的是甚麼我不知道嗎?是送我下地獄的子彈。”
李敬水講了個冷笑話:“不會,你還是未成年。”
“……哈。”倒是忘了這茬。
“基本確定了,她應該就是溫苓。”李敬水目視前方,小聲道。
王沛陽點頭,對著艾薇說:“你想要甚麼條件,才願意放過人質?”
“呵呵,我只想要和她跟我一起去死!”
說完這話,艾薇扯著溫苓步步往後退,眼見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
天台的風突然變得很大,轟隆轟隆的幾乎讓人聽不見說話的聲音。溫苓感覺到她湊在耳邊,輕飄飄地說:
“我願意替你死亡。”
扔下這句讓人不明所以的話後,她拉著溫苓在即將靠近天台的邊緣時,藉著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推開她,藉著是砰的一聲槍響。
“王沛陽!”李敬水大喊一聲,可來不及了,子彈已經狠狠穿透女孩的眉心。
“噹啷。”手中的刀掉落在地,艾薇眼眸渙散,身體向後倒去。
溫苓得以掙脫,她惶然回眸看去,艾薇頂著和她一樣的面容,從天台墜落。
所有所有失去的記憶在這一刻奔赴而來,缺失的情感聚攏,溫苓的靈魂宛若在這一瞬間被重塑完整。
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著,叫囂著要跳出身軀。女孩做出了全場都沒想到的一個舉動。
她主動從天台上跳了下去——
“阿苓!!”
鬼涼麵容霎時失去血色,他的魂魄急急穿越了重重疊疊的阻礙,向她追隨而去。
李敬水衝了上去,趴在牆上觀望著,底下一片血肉模糊。
心裡憋了一團火,她回頭呵斥道:“你怎麼可以擅自行動!”
王沛陽見她情緒上頭,反而理智下來:“這種情況,誰能保證人質的安全?”
別的警察附和道:“是啊,李警你也別怪王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行了,準備行動的善後吧。”
同事散去,李敬水順勢靠在牆邊,腦袋倚在膝蓋上,脊背隨著呼吸聳動,不知想著甚麼。
王沛陽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走了過來,坐在她的旁邊,陪著她消化情緒。
-
耳邊滿是要劃破一切的風聲,颳著女孩的眼睛生疼,她張不開口,眼淚替她在風中呢喃:
“我是你,你是我。”
艾薇不見了。
或許是從天台墜落的那一刻不見的,或許是在她和她說這一句話之後不見的,也或許是她從未存在過。
畢竟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幻境而已。
真真假假,她早已分不清。
她才是那個變態殺人狂,她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是人間的惡魔。
他們都說得沒錯,自己真是一個沒有道德,不配得到愛的人。
“不是的。”冥冥之中,她好像又聽見艾薇的聲音。
“溫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
……善良嗎?
“我記得你在福利院會偷偷做兼職幫助院長,我記得你幫助鄭涼不被別人欺負,我記得你曾經拉著我的手,帶我逃離了那個可笑的樂園……”
溫苓的心動搖了。
她說:“你還記得帶你回福利院的院長嗎?還記得為你發聲的路人女同學嗎?還記得勸你投降的李敬水嗎,也還記得那個愛你的人鄭涼嗎?”
“我也愛你,所以請你活下去。”
一向清冷的溫苓藏不住心裡的酸澀,低聲顫抖道:“我已經死了……”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死亡,也代表著迎接新生,不是嗎?”艾薇的聲音溫柔地接住她的話,之後徹底消散,離開了溫苓。
溫苓閉上眼,真的聽她的話,從容地奔赴上一世的死亡。
就在頭即將落地地時候,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光芒浮現,吞噬了她的整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