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
溫苓不明所以,可來不及將疑問說出口,水流霎然變得更加兇猛,揣著她不知道要飄到何方。
時間貌似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女孩感覺自己的身形變化,身材慢慢如植物生長般抽條。
等到洪水完全退去,溫苓終於得以睜開眼,她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發現身上骯髒的衣服不知何時換成了乾乾淨淨的校服。
而且肩上沉甸甸的,多了一個書包。
她抬眸,只見一所學校立於身前。
永林九中。
永林九中?——
霎那間,所有的記憶奔湧而來。
福利院倒閉以後,輾轉之下溫苓被送到了永林鎮的一家收容所。
收容所裡魚龍混雜,管理混亂,上級仗著保護傘瞞天過海吃著政府撥的資金的回扣,在這裡的人能維持溫飽已是大幸。
但必須落實到位的九年義務教育,讓每一個孩子都有能夠上學的機會。
溫苓沒讀過幾年書,學習能力也不強,上課內容一直跟不上,成績在年段裡一直處於中下游的位置,妥妥的學渣。
然而就算她擺爛每天上課睡覺,班主任也一直不放棄她,每次成績出來後都會把她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一遍。
“學習是你唯一的出路,怎麼能不讀書了呢?如果不讀書的話,你以後想做甚麼,要做甚麼,都想好了嗎?”
“就算你想早點出去打工,那你也起碼讀到初中畢業是不是?起碼混個文憑,不然到時候找工作別人不要你怎麼辦?”
“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們有退路,你沒有,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
她是聽進去了,可後面依舊選擇輟學,班主任雖極力的挽留,可是礙不住她的鐵石心腸,還是沒能攔下她的離開。
耳邊環繞起悠揚的音樂,幾乎沒有一個學生,估摸著放學已久。
溫苓伴著風漫無目的地走進校園,視線掠過每一寸風景,心境大有變化。
永林九中在幻境中展現的是高中的模樣,可實際上原來是一所初中。
已臨立幾十年的建築物陳列著歲月的痕跡,破裂掉色的牆皮,窮得沒有草坪的操場,雜草鬱鬱蔥蔥。
她記得,她偶然在這裡和鄭涼重逢。
那天是個陰沉沉的雨天。
只不過他已經不記得她了……
似乎隨心之所想,她仰起頭,天空暗暗的,烏雲厚重,忽然冰冷的雨滴一點一點墜下,悄無聲息劃過她的臉龐。
溫苓撐起傘,傘下的面容不由迷惘,聽著零零碎碎的雨聲,腦海空洞,不知下一步應該走向哪裡。
就在這時,她彷彿聽見他的聲音。
“天吶,你不會以為改了名字我們就認不出來你了吧?哈哈哈,沒想到現在還變成一個智障了,恐怕是遭到報應了。”
“當初仗著別人那麼狂,現在跟條落水狗一樣!真是風水輪流轉。”
“嗚嗚……呃,不要,不要打我,不要……”遠處少男的求饒聲刺破她的耳膜,那聲音是多麼多麼令人熟悉。
恐慌感爭先恐後擠滿了心腔,溫苓下意識循著聲音拔開步子奔跑,雨水隨著風斜斜地打在女孩的臉上,每一下都好似在催促。
她遠遠看見三兩的人在教學樓的牆角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哀嚎聲清晰入耳,和回憶裡的情景漸漸對上。
劉衡、程飛、江澤華。
他們此刻都還活著。
少女臉色一沉,毫不猶豫地掄起書包直接用力砸了過去,穩住氣息冷言道:
“你們在幹甚麼?”
“呲,誰啊,是不是有病,找死啊?”被砸到的劉衡捂著腦袋轉過身來罵罵咧咧,一眼與溫苓對視。
空氣像是被雨水吞沒,男生瞪著的眼珠子僵住,喉嚨一下子哽住說不出話,眼裡滿是震驚。
“怎麼哪都有你?!”他憋了半天,結結巴巴地指著她說。
程飛和江澤華聞言轉移目光,看見面無表情的溫苓,這一幕和前幾年在福利院的情景莫名重合。
溫苓扯開一抹笑容,表情陰惻惻地說:“是啊,沒想到哪裡都能遇見你們……”
“冤家路窄。”
那眼神跟看死人一樣,比當初還多了些陰鷙,令人抖瑟。
劉衡見狀不禁後退一步,畏畏縮縮躲在一邊,一個屁也不敢放,全無剛才囂張的模樣。
程飛眼見著她掏出蝴蝶刀玩,心裡也是一悸,拉起老大的袖子,低聲道:“江哥,要不我們還是先走吧?這就是個瘋婆子。”
江澤華頷首,看了她幾眼,開口:“你以為你能護住他一輩子嗎?”
說完,他邁開步子離開這裡,剩下二人緊跟其後。
氣氛落回沉寂,溫苓收起蝴蝶刀,目光轉向地上狼狽不堪的人,握緊傘柄,臉上的神情這時反而多了些不知所措。
雨也下得越來越大了。
滴滴答答落地的聲音震耳欲聾。
女孩雙腿筆直地立在那裡,略有血色的唇片抿著,安靜地垂眸注視著他。
可憐的男生依舊抱著自己的腦袋,不敢抬頭看人。
也許是痛,也許是害怕,她看見他的身體在抖。
兩人一瞬間彷徨隔得很遠很遠……
像個陌生人。
心臟仿若被揪住。
溫苓後悔極了,
那時她為甚麼偏要冷眼旁觀呢?
冷漠地看著他捱打到遍體鱗傷。
她很多次收到了來自他求救的眼神,卻故意移開視線,裝作一無所知。
雨勢變大了起來,遮住了他的呼救,掩蓋了他們的罪惡。
不知過了多久,三人解氣離開,餘下鄭涼奄奄一息地縮在地上,像是被蒸熟的蝦。
溫苓心中一笑,笑他活該,既然如此,為何還假裝不認識她?明明只要喚她一聲,她立馬會來替他做主的啊……
寧願捱打,也不願和她相認嗎?
想及此,溫苓的心情再度急轉直下,冷著臉走上前,奚落的話還未說出口,地上的人睜開眼睛偷偷看她。
他慢慢挪動著自己的身體,被踩得有些變形的手放在她的鞋子上。
他氣息不穩地說:“謝謝你……給我撐傘,你真好。”
那眼神裡面滿是陌生。
原來他不認識她了……
可是他才是那個受害者,她卻因一時賭氣,幼稚地遷怒於他。
而這個傻子傻不愣登地還把她當作好人,只是無意間給他撐了下傘,就屁顛屁顛地討好她,一味地順從她這個壞蛋。
如果自己當時也有像現在這樣攔下他們的話,說不定他會少挨一點打吧,不至於受那麼重的傷。
少年的發溼了,鬢邊的黑髮緊緊黏在頰邊,她的手顫抖得幾乎扣不住傘柄,走上前單膝跪地,給地上的人撐著。
“鄭涼,你還記得我嗎?”
她低下的眼眸直白的溫柔,鄭涼忍不住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她,懦懦地搖頭。
那裡面蘊含的情緒有很多,害怕、疑惑、不解,甚至是陌生,一點熟悉也無。
“不認識了呀……”她笑著,掉下一滴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如此灼燙。
“沒關係,我帶你回家。”
她伸出手,整個人在他眼中映得是那麼耀眼,就像動畫片裡拯救人於危難的超人。
鄭涼心臟跳動,這句話就像一隻蝴蝶撲稜稜地飛,生出親近的感覺,睫毛顫動,他怯生生地把手放在她的手心上。
那雙手肌膚並不細膩,薄薄的一層繭子觸感明顯,可他反而覺得安心,不由得握緊了些。
“謝謝。”
“你別哭……”他小聲地關心道。
明明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是他,明明視而不見的是她,可他還忍著痛來安慰她,與前世一般,從未改變。還是那麼善良……
溫苓注視著他的臉,眼底發酸,強忍著哽意,把他扶了起來。
他的校服沾了不少溼重骯髒的泥,女孩卻一點也不嫌棄,一聲不吭幫他脫下來,換上了自己的。
“拿著。”她把傘給他。
鄭涼懵懂地接過傘,傻愣愣地看著溫苓一系列的動作,等反應過來,少女已然在他身前蹲下,露出後背。
“上來。”
鄭涼有點糾結:“我可以自己走的,而且我太重了,你背不動我的。”
溫苓回頭看他,抿著嘴一字未言。
傻子立刻就噤了聲,像是骨子裡刻出的條件反射,最後還是安安分分地趴上了她的脊背。
少女雙手扽著他的雙腿,起身行走。
也許是少年時幹過很多苦力活,於此鄭涼的重量對她來說不足為重。
她的步子很快,卻也很穩,穩到鄭涼感覺不到一點的顛簸。
他一隻手扶著她的肩,一隻給她撐著傘,生怕她淋到。
“你叫甚麼名字呀?”鄭涼在她耳邊說話。
“溫苓。草字頭下面加個令。”
她不厭其煩地又把當年的話說了一遍。
不是他所謂的妹妹,就只是溫苓,是自己,也是他的溫苓。
“溫苓。”少男在心中細細地過了一遍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自己好像叫過這個名字千萬遍,不然為甚麼這麼順口。
“你呢。”溫苓問。
他回答:“我,我叫鄭涼。”
“是麼?我剛剛聽他們說你好像不叫這個名字。”
鄭涼想了一下,說:“是,我是還有一個名字,陳梁,但我還是更喜歡鄭涼這個本來的名字。”
傻子心裡以為,只有這個名字才徹底地歸屬於他個人,證明了他是他。
這一路上實在太安靜了,雨淅淅瀝瀝地下,兩人都沒說話,可這一刻的寧靜對於溫苓來說也實在難得。
儘管她知道這都是假的,儘管知道結局已定,沒有重來的機會。
可是她就是想試試能不能改變。
不是為了彌補從前的錯誤,只是想能再多陪一陪他而已,哪怕是多一分一秒。
她只有阿涼了,只剩阿涼了……
這一次,她一定能守護好他。
絕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