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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告別

2026-05-17 作者:前月堯堯

告別

天氣漸漸入秋,金風捲起紅葉,吹過一丁點兒的微冷,叫人的長髮隨之拂動。

溫苓留著一頭短髮,依舊保持著一旦長了就剪掉的習慣。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從記事起父母毆打她的時候會順手掄起她的頭髮往牆上撞,也許是同齡人會故意把口香糖扔在她的頭上粘得亂糟糟。

夜晚噩夢無情侵擾,嘲笑聲不絕於耳,無孔不入。然頭髮化作惡鬼,死死勒住溫苓的脖頸,要索她的命。

如果長髮是災厄生活的錨點,那麼為甚麼要留?

於是她再也沒留過長髮。

誰也沒再抓起她的頭髮。

可為甚麼,她的頭髮就好像在寒冬中浸了水的破布,風輕輕一吹就結了冰,凍得耳朵生疼。

溫葉子要再一次地送走她。

不容置喙。

“阿苓,你最近怎麼了?”鄭涼小心翼翼地詢問道。這段時間,溫苓總是心不在焉,有時候叫她好幾聲才會回應。

溫苓眼珠顫動,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走神了。

女生垂下眼眸,終於這次告訴鄭涼溫葉子的打算。

“所以,你是要走了嗎?”鄭涼不善隱藏自己的情緒,叫人很容易分辨出他語氣裡的苦澀。

“我會回來。”

溫苓肯定地說。

“你不要害怕,院長在這段時期會妥善安置你,等我回來。”她握住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希望能得到他的回應。

“……好。”鄭涼神情勉強,小聲道:“阿苓,其實被收養也挺不錯了,這樣就有一個新家了,不好嗎?”

“不好。”女生眼神倏地變冷。

鄭涼和她對視著不禁感到一陣陌生,總覺得她那一瞬間變得好像和他認識中的有點不一樣了。

“我為甚麼要把自己珍貴的一生託付給別人?”他聽見她說,“最珍貴的東西,只能自己保管。”

“阿涼,你太天真。”

話落,女生的食指摁在他的軟唇上,不容更多的辯駁:“我和你保證我很快就會回來,快則一個星期,遲則一個月。”

“阿涼,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或許是眼前人眼底的不安和軟弱暴露了太多,鄭涼於心不忍,點頭答應了她。

溫苓放下心來,擁住了他,像是抱住海上唯一的浮木,冬夜裡的最後一捆柴火。

-

自從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溫葉子對於溫苓的收養事宜更加上心,多方稽核之後選定了一家條件沒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的家庭。

臨走前,溫葉子還在囑咐她,如果不喜歡新家的話,就打電話給她,她會來接她。

可溫苓又怎麼會不明白,單從她的意願是根本不可能重回福利院。

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本就是一場小孩說話不算數的空談。

除非收養的家庭主動放棄。

所以一開始,她就想好了應該怎麼去做,無非就是“無意間”暴露出自己讓常人不能接受的致命缺點。

第一天,溫苓乖巧順從地隨養父母來到新家,腳尖相對無所適從。

第二天,溫葉子打電話問候她,她也只說自己能適應新家了,語氣裡能聽出來還帶著點雀躍。

“鄭涼現在怎麼樣?”

溫葉子說:“知道你倆玩得好你很關心他,放心吧,他被我安置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掛掉電話以後,養母問她想不想去遊樂園玩,溫苓主動牽住了女人的手,說想去。

養母很喜歡溫苓,一開始就是指名想要收養她。

吳立德一案傳播範圍不小,同情溫苓遭遇的愛心人士有很多,紛紛想要拯救一個可憐小孩。

溫苓這麼漂亮懂事的小孩簡直就是香餑餑,以至於想要收養她的家庭條件必須都是萬里挑一的。

養母想著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期望值拉得很高。

新組成不久的一家三口和遊樂園門口其他家庭完美融合在一起,欣欣向然。

養父充完卡問溫苓想玩甚麼,只見女孩遙遙指向了排隊比起其他的遊樂專案排隊寥寥無幾的鬼屋探險。

他不免有些驚訝,還以為她會想玩旋轉木馬、充氣城堡碰碰車之類的熱門專案。

“那裡排隊的人少,可以不用等很久。”溫苓這一說,養母養父直接把還來不及的詫異拋在一邊,覺得她可真懂事,欣慰溢於言表。

檢票完,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入口,剩下的路就要自己去探索。

拱形木門緩緩推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給人一種年久失修的感覺。

養父作為表率走在最前面,剛邁出一隻腳,差點被絆倒。

低頭一看,竟是幾顆腐爛極的骷髏頭。

養母害怕得不行,抓著丈夫的衣袖,眼睛到處亂瞟,生怕從哪裡不知道蹦出來甚麼恐怖玩意。

燈光昏暗,他們都看不清彼此的身位。

“小苓,別怕,有我們在。”養母先入為主地安慰孩子,卻發現無人應答,人不知何時已不在身旁。

“小苓,小苓?”

“這孩子應該是迷路了,和我們走散了吧?我們邊走邊找。”

養母養父壯著膽子順著路尋找溫苓,期間被各種工作人員扮演的鬼怪和場景道具嚇得半死。

“轟隆——”

“啊!”

忽如其來的雷聲蓋住了女人的尖叫聲。

藍色、紅色、綠色的燈光驟然亮起,亂閃一通,程序錯亂一般,密閉的空間裡吹起詭異的陰風,懾得人雞皮疙瘩都要起來。

膽小的夫妻倆緊緊依偎在一起,閉上眼睛不敢去看,盲人摸象般試探地向前走。

再睜開眼,女生身形瘦小,輕輕撫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撿的骷髏頭,突如其來地站在養母的面前,端著意義不明的微笑。

養母那一瞬間簡直呼吸驟停,整個人差點站不住身子。

“別怕,是小苓,不是鬼。”身旁的丈夫見她狀態不對,輕拍著她的脊背安撫道。

女人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他們已經到達了終點。

養父問她要不要再玩些其他娛樂專案,溫苓都表現得興致缺缺,不如探險鬼屋時的興奮感。

由於養父有臨時的工作,三人在外面吃完飯後便提前回家休息。

夜幕覆蓋得越來越深,家人明明就在身側,卻保持著一股詭異的寥靜。

這和女人想象的不同,有夫有子,但又覺得缺少了家的味道。

不作多想,她洗了一碟草莓,走到房間門前,伸手叩了幾下房門。

“小苓啊?吃點水果嗎?”

裡面的人沒有給予回應。

養母蹙了下眉頭,不再詢問,擰開門把手,門沒鎖。

房間裡光線昏暗,只有簽上掛著的液晶電視機散發著微弱的光源,女人的目光下意識追隨而去。

螢幕的亮度恰好在此刻陡然間變得刺眼,畫面劇烈晃動,吱哇的怪物尖叫聲仿若要震破她的軀體,吃掉她的心臟,緊接著就是死人臉在螢幕中毫無徵兆地突臉,佔據全部的視野。

養母驚得不住叫了一聲,差點就端不住那碟草莓,雞皮疙瘩起了一地,冷汗涔涔。

而沉浸在恐怖電影中的女孩在這一刻終於察覺到了她的存在,見是養母,她褪下了享受的神情,變回拘謹的模樣。

她關心詢問道,“您……怎麼了嗎?”

那雙眼睛在黑夜中太過沉靜,襯得她的驚慌有多麼小題大做。

“沒事,我來給你送草莓吃吃,沒打擾到你吧?”養母勉強笑了下,“我先放這裡了,不夠吃的話和我說。”

她放下草莓,離去的身影匆匆。

夜晚中,她輾轉難眠,嘴上說著沒事,可還是總不受控制地想起女孩的那雙眼睛,現在想想不知怎的覺得瘮人,像是著了道一樣。

從這半個月的表現來看,溫苓可以說得上是個乖孩子,會貼心地和她說些體己話,也會打掃衛生,幫她切菜煮飯,手起刀落也很利索熟練。

細回想起來又覺得這“完美”毛骨悚然,女人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眠,半夜醒過一次,摸索著床邊起身去上衛生間。

忽地衣角被攥住,似乎是噩夢成真,女孩睜著圓噔噔的眼睛,用著自以為純良的語氣問媽媽你在幹甚麼呢?

女孩一拍拖準確無誤地打死了四處逃竄的蟑螂,一點也不嫌棄地徒手提起蟑螂的觸鬚,當著她的面扔進了垃圾桶,說:“媽媽,別怕。”

第二天再睜眼,腳邊躺著一隻死蟑螂。掌心裡流著的汗告訴她她並不是敏感過了頭。

她再也受不住了,將這幾件事告訴丈夫,夫妻倆商討了好一陣,最後還是選擇平時最信賴的玄學去投了筊杯,結果凸面朝上,哭杯。

在收養溫苓以前,他們也曾詢問過神明,答案是順其自然,自有定數。

“這一定是上天給我們的啟示。”養母幸福美好一家人的幻想被徹底打碎,聲音顫抖又帶著點發現早的慶幸。

養父點頭附和道,“趁這還沒有不可挽回的地步,該去的就讓她去吧。”

養母猶猶豫豫地給福利院院長打了一通電話,藉口自己懷孕,恐怕無法照顧女孩。

溫苓終以達成目的,重返福利院。

她按捺住心中莫名的興奮,面上還是裝作一副要被送走的可憐樣子。

然而養母養父送走她的心很堅定,當然自動忽略了她的眼神,正中她的下懷。

溫葉子很快就來接走了她。

窗外的風景再多麼美麗也被快速掠過,坐在靠窗的溫苓無暇關注,只見溫葉子憂心忡忡的神色。

“為甚麼,總是想送走我……媽媽?”她終於將埋藏已久的問題說出口。

她一直記得那天溫葉子溫柔似水的眼神,可甚麼時候眼角多了條細紋,頭上長了根白髮,作為“女兒”,她卻無從得知。

女人注視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吁氣將真相說了出來:“福利院,快堅持不下去了。”

“所以我想在那之前,能給你找到一處好人家。”

懷山特大洪水之後,附近的縣城農村掀起了一波棄嬰潮,物件基本是窮人家的孩子或者有身體缺陷的孩子,大多數為女孩。

福利院本就資源短缺,基礎設施也跟不上,已經是入不敷出的狀態了,可善良的院長依舊咬牙收了下來。

健康的孩子往往很快就有人家來收養走,於是福利院留下的都是殘疾的小孩,更要命的是政府在抗洪時期支出不少資金緊張,僅靠愛心人士的募捐也很難度過。

溫葉子不得已身兼數職,日日夜夜為錢奔波,只為度過這次難關。也曾在疲憊中問過自己一句後悔嗎?

不後悔。

身為福利院的創始人,溫葉子一直記得自己的初衷:給無家可歸的孩子一個家。

“我不會走的。”溫苓說,“說好的,媽媽和女兒是不能被分開的。”

“所以媽媽,請不要再送走我了,可以嗎?我捨不得。”

她收斂眉眼,對於溫葉子的苦心,她一絲愧疚也無。

既然決定給我許諾,那就不準反悔。

無論未來多短。

-

“……鄭涼走了?”女孩雙手拈著這封信平靜地問道。

“鄭涼的情況有些特殊,他的父母都是抗洪烈士,收養人的標準會更高一些。”

“前段時間正好有一戶符合條件的人家想來收養,經過幾天的磨合,鄭涼也表現很高的意願,想來以後會過得不錯,你不用擔心。”

溫葉子的話在耳邊久久環繞,胃中有火在燒,溫苓吞著怒氣,拆開了信封。

‘給阿苓的一封信:

阿苓,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或許我已經走了。

但我想你應該不會回來,不過我還是留下這封信以防萬一,希望你不會看到。

父母的離世,讓我失去了家。

我原本以為,我自己可以堅強地活下去。

可你不在福利院的這些日子,我每天都過得膽戰心驚。

我一直以來都太想要一個家了,現在你走了,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了……我不敢賭你會不會回來,害怕成為一個孤單的小孩。

所以我要和新的爸爸媽媽一起生活啦!

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能認識到你這個朋友我真的很高興。

我相信你在新家的生活也會很開心。

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

如果有緣,會再見面的。’

——阿涼

所以,他背叛了和她之間的約定。

溫苓很久很久沒掉過眼淚。

甚至於遺忘上一次掉眼淚是甚麼時間了。

原來淚水還沒流下來的時候還是發燙的,一旦離開眼眶就冷了。

水珠啪嗒一聲滴在信封上,滲進畫得圓圓的句號裡,淚水死去留下的遺物多麼刺眼,彷彿在嘲笑她的真心如此低賤。

為甚麼,為甚麼不願意等她……

鄭涼你好狠的心,我這樣算甚麼?

過往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竭力盡止劇痛的心臟,溫苓將唇也咬破,怒笑一聲,用力將信件撕了個粉碎,然後狠狠地踩在地上。

既然如此,過去的一切乾脆通通不作數。

你選擇背叛,那我們一刀兩斷。

鄭涼,你最好祈禱別再讓我見到你。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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