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老師唸完了最後一個字,她講得很有感情,氣息很穩,如流水般潺潺地傳達了作文對父母的情感。
“這是最後一篇作文了。”她撥出一口氣緩了一下,“我想對這位同學說,你的父母一定會為你的堅強驕傲,每一個父母的願望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慈眉善目的女人陳詞溫柔有力,鄭涼看著自己抽屜裡的雪花片飛機,觸景生情當場落淚,輕聲的哽咽在安靜的教室裡是那麼明顯。
“……“所有人目光默契地匯齊在這篇作文的主人公,無言以對。
直到這節課結束,眼淚流盡了,鄭涼哭累倒在桌上睡著了,直到放學才醒來。
“你是真的很愛哭。”
溫苓坐在他的桌前,語氣不似之前的戲謔,更多的是揶揄。
這是鄭涼第一次這麼近看她。
女生留著短髮,鄭涼很少見到有人留短髮會好看,大多都是臉包頭顯得頭大臃腫,可偏偏她的臉又瘦又小,反而襯得更加美麗。
在外以為她有多麼純潔,藏住了只有鄭涼知道她骨子裡隱匿的另一面。
初見時他被人嚇得不輕,可經過幾次的接觸下來,又感覺她本人好像沒有那麼壞,甚至還有點善良?
“一直看我做甚麼?”溫苓出聲打斷了他久久的注視。
“……你是個好人。”
溫苓聞言眉梢稍挑,不禁好奇他在想甚麼,以至於突然給她發了張好人卡。
鄭涼說完這句話後匆匆移開視線,不再多言,收拾自己的書包。
溫苓的指骨在冰涼的桌子上敲了敲,“給我發好人卡,這就是你的回報嗎?是不是太簡單了些呢?”
“……那那你要甚麼?”男生一頭霧水,不明白溫苓的舉措。
在他的認知中,好像道謝就能概括所有的感恩,可世間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呢?
溫苓彎唇,眼裡閃過一絲促狹,逗他:“拼好你那麼珍貴的東西,你可得讓我好好想想應該索要甚麼報酬。”
話落,女生摸著下巴故作思考。
男生收拾最後的筆袋,聽見這話直接愣在那裡,傻眼看著她。
“你這人怎麼這樣?”鄭涼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沒想到就被女生給聽進去了。
“哦。怎麼?某人還想抵著不賴啊?”
“……沒有。”鄭涼無法反駁,悶著嗓子繼續收拾書包,他收回剛剛才改觀她沒那麼壞的印象。
男生背上書包就走,還不忘記帶上自己的雪花片飛機。
之後二人再也沒說上那麼多的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溫苓見他不搭理自己,一開始還認為他自以為是,可不知為何注意點總會在他的身上,經常會忍不住去看他在做甚麼。
這時候女生都發育得比男生快,基本都坐在後排,溫苓上課很多時候就盯著他的背影走神。
反應過來後心裡頭感到煩躁,他是不是給她下了甚麼蠱了以至於總是分心,一不小心注意力就會在他的身上,簡直見鬼。
她抬起頭,發現自己又不自知地跟在人家後面,尾隨似的。
女生面上不顯,神情表現得不急不重的,心理素質強勁。
鄭涼毫不例外再次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只不過這次思緒紛擾,想起這段時間聽過有關溫苓的傳聞。
她好像和他一樣,都是在一場洪水過後無家可歸,甚至收養她家庭裡的那個養父還是個壞人,讓她吃了很多苦頭才回來的。
不知怎麼地,心裡生出些惻隱的情緒,或許是對同病人的憐惜,鄭涼猶豫一會兒,放慢了腳步。
然而女生卻沒有跟上來,依舊在他的後面走著,很有分寸感一樣,完全不像剛剛得寸進尺的人。
鄭涼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轉身走向她。
走廊裡踢踢踏踏著兩人的腳步聲,兩個半大的小孩來到小小的食堂打飯。
鄭涼一眼就看見了江澤華,立刻就縮起脖子,躲在女生的後面排隊。
溫苓雖然站在前面,卻很容易察覺到身後人的瑟縮,氣聲的尋問飄進了他的耳朵:“你看起來好像很害怕他。”
鄭涼小聲回答道:“我聽說,他是一個大官的私生子,只是暫時躲在這裡避避風頭的,和我們不一樣。”
“哦,這樣啊。”溫苓不甚在意,端著打好菜的餐盤就去找位置坐下了。
鄭涼緊跟其後,坐在溫苓的面前。
女生吃得很快,但觀感上不錯,吃幾口飯喝一口湯,讓人瞧著有食慾。
鄭涼也多吃了幾口,不過挑食,餐盤裡的蘿蔔特意被撥到一邊,與其他菜涇渭分明。
溫苓皺起眉頭,她最見不得浪費糧食,吐槽道:“你可真矯情,像我弟弟。”
鄭涼被這麼一說,癟了氣,他就是不喜歡吃胡蘿蔔,總覺得味道很怪,吃起來像肥皂,簡直難以下嚥,吃一次吐一次。
還記得在家的時候,就常常因為挑食和母親鬥智鬥勇,不管胡蘿蔔切得有多細,他都能精準地呸出來,跟個雷達一樣。
母親見他吐出來會生氣,有時候氣不打一處來了就打他想讓他吃吃教訓,只不過鄭涼依舊不改。
等到他長大了一點,能獨自一人在家的時候,母親經常在醫院值班,會給他一點錢自己到外面吃。
鄭涼很少再吃到母親的飯,他突然就變了,母親難得在家做飯的時候,他都會忍著厭惡吃下去其中摻雜的胡蘿蔔。
然後會得到母親的一句誇獎,僅僅只是吃下他不喜歡的胡蘿蔔。
可是一場洪水過後,再吃到那討厭的胡蘿蔔,似乎已經變成了一種奢侈。
他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不再偽裝,更準確的說,是委曲求全。
可溫苓隨便講的話卻讓他恍惚了一下,總覺得自己的缺點因為一句話又暴露在她的眼前,而他竟然心底產生了一點羞恥感。
“你還有個弟弟啊。”鄭涼不想關注點在他挑食這件事上,轉移話題。
溫苓實在看不下去他撥弄胡蘿蔔,乾脆都夾過來,邊吃邊說:“是啊,和你一樣挑食,作裡作氣的。”
“不過和我父母一起被洪水淹死了。”她說這話時語氣蠻輕鬆,神情更是一點傷感都沒有。
鄭涼不明所以,立刻意識到自己戳人家傷心事了,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媽媽教過他做人要講禮貌,不要說話不過腦,就算是無意間戳人家肺管子很痛的,還讓自己尷尬。
“問唄,有甚麼不好說的。”溫苓可不在乎他想著甚麼,家裡人死光光了她可沒有一點不高興。
鄭涼見她這副大方的模樣,心裡又感動又愧疚,和她講話都變得比之前溫和了不少,連著轉移話題聊起自己家裡的事情。
溫苓伏低做小很多年,察言觀色已是手拿把掐,一下子就注意到男生語氣細微的變化。
哦,原來他是可憐她啊~
溫苓瞥見他那飽含同情的眼神,心中暗搓搓的興奮,一點都不覺得羞恥。她可以扮可憐獲取拿捏他的報酬,何樂而不為?
於是拿出慣在人前的那一套,故意悶著嗓子,消沉道:
“反正再也沒有挽回的地步了,說說也沒甚麼意義。”
她咬著筷子,看著好像也沒了食慾,萎靡不振的。
沒想到她這個平日裡看著沒甚麼正經的人原來也有脆弱的一面。
鄭涼不知作何回答才能撫平溫苓心中的傷痛,束手無措。
溫苓:“身邊也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玩。”
終於有他回答上來的問題了,搶先作答。
“我願意。”
“真的嗎?”溫苓小心翼翼。
鄭涼肯定,“嗯!”
眼底滿是決心。
溫苓藏起眼睛快要忍不住露出的笑意,連自己都不明白那意味著甚麼……
或許是對那天說下的話守諾,鄭涼理所應當與溫苓接觸逐漸變得頻繁起來。
比如說二人上下學會一起走,總是一起吃飯玩遊戲,除了睡覺基本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如果有人在某個地方看見了鄭涼,那麼溫苓就也一定會在附近。
一開始,鄭涼對溫苓表現的包容更多,換另一種角度來說他脾氣本來就很好,從來沒有對她生氣過。
作業給她抄,飯菜她先打,一有甚麼事就她說了算,沒有表達過一點怨言。
溫苓從小捱打捱罵到大,從沒有見過鄭涼這樣的人。
她總能感受到鄭涼的那顆責任心。
於是有一天,她好奇問他幾歲。
“十歲半。”鄭涼老老實實回答。
溫苓:“原來我比你大。”
鄭涼:“?你幾歲。”
“十一歲。”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天出生的,是按照溫葉子給她定的生日算的。
“你是不是應該叫我姐姐?”溫苓說這話時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鄭涼才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你幾月生的。”
“九月二十五。”
他眼珠子一轉,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那你也沒比我大多少,我三月十二,也就差六個月而已。”
溫苓曉得,他這是在挽尊。“好的弟弟。”
鄭涼賭氣道:“……不想和你玩了。”
“哥哥。”
男生直接被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哥哥弄得愣在原地。
耳廓莫名其妙染上一抹可疑的緋色,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你我呃,還是別叫這個稱呼了,感覺怪怪的。”
“那你說我叫你甚麼。”
“就就叫本名啊,還叫甚麼?”
溫苓眯起眼,說:“我們難道不是好朋友嗎?你不覺得太過生疏了嗎?”
“那你想叫甚麼?都可以。”
“阿苓,你以後叫我阿苓吧,我叫你阿涼,這樣親近些。”
“……好。”
“阿苓。”
-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人們總說,美好的時光是稍縱即逝的,要學會珍惜。因為我們命中碰到的一切的美好的東西,都是以秒計算的。
溫苓想,如果能夠重來,她絕對不會讓兩人再度分離。
是風和日麗的那般下午。
溫苓和鄭涼一起玩翻花繩,輪到溫苓來接纏在鄭涼手上的花繩時,很久不見的溫葉子打斷了這場遊戲。
“阿苓,可以過來一下嗎,院長有話和你說。”
溫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回頭看她。
她已經很久沒見到溫葉子了。
再次見面,她望著女人揹著光的那張臉,竟覺得多出幾絲皺紋來,背也彎了一點,像是疲憊了不少。
“等我。”溫苓對鄭涼說。
“去吧去吧。”
溫苓剛走沒幾步,回頭:“別作弊,尤其是偷偷繞花繩。”
鄭涼聞言就不高興了:“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他生氣地背過身來,悄咪咪復原了剛剛動手腳的花繩。他又不是輸不起!
溫苓走到溫葉子的面前,溫葉子自然牽住她的手,往遠一點沒有人的方向帶。
女人的手依舊和以前一樣溫暖,只是溫苓能摩挲到,她手上多了不少繭子。
她暗暗思考,這些日子溫葉子過得怎樣呢?
腳步停下,看眼見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一種不詳的預感徘徊在心頭。
她的直覺一向很準。
“阿苓,你最近過得開心嗎?”人們社交常見的開場白。
溫苓回答還行。
溫葉子輕輕牽動嘴角,感嘆:“是啊,比起當初,好像好了不知多少。”
和之前瘦骨嶙峋的不一樣了,臉上也長了點肉,特別是眼睛裡常含的陰鬱也少了點。
“您找我,”溫苓終究還是沒把那個稱呼說出口,
“有甚麼事嗎?”
溫葉子明白自己和溫苓生疏了不少,這是她刻意遠離的結果,她不該呆在這裡了。
女人心中情緒波浪起伏,縱使再多不捨,也不能叫她再度墮入深淵了。
“我想說,最近有一戶人家,有收養你的意向。”
只希望,這一次你能過上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