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貴
醫務室門外。
鄭涼躊躇地關上門,接著轉身,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溫苓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臉與躲在老師懷裡的楚楚可憐漸漸重疊,不久前江澤華等人的下場彷彿映在眼前。
心臟沒出息地抖擻,鄭涼被嚇得背僵直,他畏畏縮縮嚥了一下口水,後知後覺,原來自己心底是多少有點害怕她的。
畢竟自己也是當事人,為數不多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會不會像動畫片裡的壞蛋一樣面無表情地把他給滅口啊?
鄭涼被自己的猜想造作得有點緊張,下意識屏住呼吸,努力壓抑住心底的慌亂,看見女孩眯著眼睛盯他,然後翕動唇瓣,問:
“你叫甚麼名字?”
“啊?”鄭涼瞪大眼睛,似乎有點不敢相信,沒想到她不是來找麻煩,僅僅只是問他的名字。
為甚麼要知道他的名字呢?
“哦噢,我我叫鄭涼,涼爽的涼。”他捉摸不定女生的態度,話越說越小聲,不敢去瞧她的眼睛,生怕對上視線露出不爭氣的膽怯。
剛說出去後鄭涼就後悔了,她不會是知道他的名字後報復人好對號入座吧?
他不受控制地去幻想不久後他悽慘的畫面,心裡又是一陣害怕不安。
鄭涼啊……
人膽小,名字還算一般好聽吧。
溫苓眉眼舒展幾分,後退幾厘捲走空氣中的一點風,兩人距離拉開了些,總算給鄭涼那麼點呼吸的氧氣。
“我是溫苓。”她自然地交換了自己的名字,給人一種友好的感覺。
“零鴨蛋的零嗎?”鄭涼放下原先的警惕,忍不住調侃一下。
“……”
她卻沉默,鄭涼很快反應過來,只以為自己說錯話觸到人家逆齡,趕緊閉上了嘴巴。
“剛剛為甚麼不揭發我?”見他這副慫樣,溫苓心裡笑了一下,沒去糾正,轉而問起不相干的話題來,又看似試探。
她的眼神在他臉上輾轉來回。明明看見她虛偽的面龐,卻不曾在大人面前提起,為甚麼?好奇的情緒徘徊在她的心底。
“因因為你救了我。”鄭涼回得有點磕巴,不懂她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他好端端的為甚麼要去舉報她?
溫苓語氣聞言變得淡漠,說:“只是意外。”她根本沒想救他。
“可結果就是你救了我啊,我不能恩將仇報。”鄭涼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一樣,認真回答,自認為明辨是非。
“你好傻。”簡單的三個字透露出女孩輕飄飄的無語,直率樸實。
為甚麼要說他傻,鄭涼搞不明白溫苓的腦回路,他揭發她的真面目有甚麼好處嗎?況且如果他那樣做的話,之後肯定也會被報復的吧!
男孩當然不敢當面說這話,心情波濤洶湧,憋得面紅耳赤,雙手圈起拳頭不知所措。
溫苓見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眼裡流轉著一絲玩味,瞧著扯起嘴角,看似心情不錯的放他一馬:“草字頭,下面是命令的令。”
話落,女生撇開視線,轉身離開。
就,就這麼放過他了?
鄭涼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生出了些未明的情緒,似乎讓他飄渺的怯懦不安,從此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
她好像,沒他想象中的那麼可怕。
第二天早上。
溫苓揹著裝書的挎包去教室上課。
在福利院,大一點的孩子就會被安排課程讀書學習,國家九年義務教育的光會普照每一個地方。
等她來到教室的時候,目光下意識逡巡一番,果然看見鄭涼。
只不過他被幾個人圍著,溫苓眯起眼,劉衡這幾人不吃教訓,還敢來作妖?
她想象到鄭涼那蒼白無助的神情,心中莫名湧出些不爽。
一個膽小鬼而已,有甚麼值得欺負的?
於是溫苓踱步上前,摁上其中一人的肩膀。
“一個破雪花片組的飛機而已,還以為有多麼珍貴呢!”
劉衡嘲笑著大聲,有人按上他的肩膀,他也不耐煩地打下。
“哪個沙幣煩我?”他皺著眉扭頭看去,結果對上溫苓那張臉。
“你、你我我……”劉衡囂張的神情立刻退散,舌頭打結一般。
“我看某些人不吃教訓,還敢來找麻煩。”女生掃過三人,語氣漫不經心。
劉衡見識過她的威力,屁股隱隱作痛,反駁道:“我們沒有找你的麻煩!”
“沒有?”溫苓嗤笑一聲,“你們在班級裡欺負同學煩到我的清淨了就是在找我麻煩。”
劉衡被她這番話說得無可辯駁,一點屁都放不出來,尷尬地立在那裡。
程飛搭上他的肩將人拉了過來,附耳幾句後二人便退出視線。
鄭涼桌前一下變得空曠,而他還趴在桌子上,脊背微微聳動,在哭。
溫苓垂眸看向他桌上散亂一片的藍色雪花片,開口:“有甚麼好哭的?”
鄭涼頭也沒抬。
女生皺眉,想起了甚麼,神情冷了幾分:“你們男生就是爺們唧唧的,一點骨氣也沒有,遇到點挫折就哭。”
這番話說得刻薄,男生的脊背一下子靜了。
溫苓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分了,可她不知道再說些甚麼找補找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好一會兒,鄭涼終於抬起頭來,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裡帶著點不服氣,弱弱地開口:“我、我才不是……”
“我只是講禮貌,才不跟他們一般計較。”
禮貌?溫苓最討厭這兩個字,你只要違背大人順心的事情,“不禮貌”的標籤就會刻在你的腦門上。
“那你還哭。”只戲謔的四個字,就讓鄭涼啞口無言。
他猛吸一口鼻子,心裡湧起難過,默默揀起一片片雪花片。
雖然他甚麼也沒說,但溫苓知道他這是真的傷心了,收回自己的脾氣和諷刺的神情,蹲下撿起遺落的一片雪花片,給他。
鄭涼也不看她,當她不存在,自顧自地拼雪花片,拼到一半的時候,拼一片又拆一片,也不知道到底要拼甚麼。
直到溫苓看不下去了,問:“你要拼甚麼?”
“飛機。”男生拼不出來,皺著眉頭,語氣帶點煩躁。
“你又不會拼,你就別……”鄭涼嘟囔著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拼了一半的模型驟然被她拿走。
“欸!”心愛的損壞版雪花片飛機再次被奪走,鄭涼忍不住著急差點站起來,但一轉頭又看女生認真拼雪花片的模樣,還是閉上了嘴巴。
沒想到溫苓拼起雪花片來遊刃有餘,叫人看不出一絲生疏,很快就拼好了一架飛機出來,正正好用完全部雪花片。
鄭涼重新拿了回來,舉著雪花片飛機到處看,仔細觀察一番,竟然和之前的飛機別無二致。
“你是怎麼做到的?”鄭涼感到詫異,儘管他和雪花片飛機朝夕為伴,也無法做到還原之前的樣子。
“還有甚麼,因為我比你聰明唄。”
“……”他看見女生神情中的那點狡黠,像是隻偷腥的狐貍,突然發覺她隱隱的幼稚,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可怕了。
溫苓見他那副表情,不再插科打諢,回道:“小時候有拼過幾下。”
不管怎麼說,溫苓給他拼好飛機,鄭涼打心底感激她。
“謝謝你。”他真心實意地說,已然褪去了初見時的惶恐。
“這飛機對你很重要?”
“嗯,是爸爸媽媽給我拼的。”父母給他留過很多東西,但這是他唯一能夠帶走的。
注視著失而復得的飛機,他又想起從前那段美好的時光,傷感不自覺瀰漫在眼底,哽咽還沒來得及,就被無情的上課鈴打斷。
鄭涼猛然將眼睛裡的淚水勉強憋了回去,小心收好脆弱的雪花片飛機。
溫苓也不和他多說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福利院如溫苓鄭涼這般身體沒有缺陷的孩子並不多,於此這間教室裡攏共只有十幾個孩子。
而且時不時就會來幾個,走幾個,數量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在這裡所有孩子都很拘謹,彼此都不熟。
老師走進教室,拍了拍手,所有孩子們的注意力幾秒間集中在她身上。
“孩子們,上課啦,大家認真起來。”
女老師講話和煦溫柔,“大家上交的作文我都看了,每個人寫得都特別好,老師看得很感動。”
“所以老師挑了幾篇作文,給大家分享一下。”
“好——”零零散散的異口同聲。
這次佈置的半命題作文主題是:我認為最珍貴的。
大多數孩子寫的是親情,畢竟在福利院的孩子們最缺乏,最渴望的就是親情了。
饒是劉衡程飛這樣的潑皮孩子,這次作文也寫的是親情,自己的父母。
老師唸了很多篇,其中也有一篇讓溫苓印象很深:
‘我認為最珍貴的是我的藍雪花片飛機。
或許它看上去很廉價、沒有甚麼特別的,就是普通的雪花片組成的而已,可這是我媽媽爸爸唯一留給我的東西,每當我看到它,就會想到我的父母。
我的爸爸是消防員,常年在外,我很少見他,和他見面多是隔著手機螢幕以外,他的話很少,每次見面也沒有甚麼話聊,我和他不怎麼親近,但我知道,他是除了媽媽以外最關心我的人。
而和我相處最多的就是我的媽媽了,她是一名白衣天使,也是我最喜歡的人。我的雪花片飛機就是我的媽媽給我拼的,她有一雙巧手,救了很多的人,也拼湊完整我的童年。
我的父母在他人口中是英雄英雌,在一場洪水中救了很多的人,甚至為此不惜丟下了我,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家被一場洪水沖走了,甚麼都沒留下……我唯一能留住的,就是我的雪花片飛機,這是我最後能珍貴的東西了。
我恨過我的父母,恨他們為了別人,親自斬斷了這世上和我有聯絡的血緣,讓我成為了孤兒,沒人要的小孩。
我常常在想,我寧願不要甚麼偉人孩子的虛名,也只要他們活著就行了。
但每當我看著這普通的雪花片飛機,就覺得父母彷彿還在我的身邊,叫我學會放下,他們不曾為自己的死亡後悔,而這就是最珍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