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等溫苓病好出院,溫葉子領著她回到了福利院。
離開福利院將近兩個月,溫苓下意識就覺得福利院與之前有點不一樣了。
比如說來來去去了許多孩子,新人一波一波地來,也會有舊人離去。
不過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有身體缺陷,大體上不會讓溫苓感到太陌生。
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大多都認識溫苓這個身世可憐的女孩,也瞭解她在收養人家遭遇的經歷,紛紛都圍了上來,無一不是心疼的表情。
溫苓一下子成為了團寵,關愛的視線四面八方。
“小苓回來了啊,阿姨想死你了。”
“是啊是啊,小苓回來我們可高興壞了,你走之後留下的東西我們都有好好收著哦,一會兒給你。”
溫苓面對直白的關愛總是無所適從,溫葉子終於在七嘴八舌中插上話來。
“好了,我帶著孩子一路奔波回來的,想必她也累了,讓她去休息一下吧。”
工作人員們聞言可算捨得收回自己貼心的關照,繼續著手忙碌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溫葉子低頭看她,柔聲道:“你之前的床位已經給別人用了,院長給你單獨準備了一間單間,你以後就睡在那吧?”
溫苓乖巧點頭,她的心情很是不錯,回來一趟還是有收穫的,至少不用和那些時常在夜裡哭鬧的小孩們睡一起。
她跟著院長來到這個新房間,溫葉子和她又說了好一會兒的安慰話,才放心離去忙自己的日常工作。
溫苓的目光在這所房間四處逡巡,雖然比不得之前的那一間,可這算是真正意義上屬於她自己的一套房間了。
她從所未有地感到滿足,高興溢於言表。
能再次回到福利院,她真的很高興。女孩擰開門把手,步伐輕盈地在外面亂逛起來。
她踏下鋪滿彩虹的樓梯,走過爛熟於心的一個又一個走廊,照常來到了下午孩子們最愛玩耍的後院空地上。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撒滿整片大地,孩子們在日頭下奔跑玩耍,洋溢著最質樸的童真快樂。
也有陽光照不見的地方,溫苓視線莫名心有所感地投向某個角落。
三個男孩的背影觸及眼底,他們的笑聲嘻嘻哈哈,她離得挺遠就也聽見,不知在笑甚麼。
溫苓揹著手裝作一個路人不動聲色地悄悄靠近,聽見他們聊天的內容。
“哈哈,江哥,你瞧他哭鼻子的樣子,一點骨氣都沒有!”
劉衡說完這話又踹了被圍在角落的男孩一腳。
江澤華淡淡一笑,不屑道:“好了,別做得太過分了,小心他找人告狀。”
劉衡翻個白眼切了一聲:“我看他根本沒有那個膽兒!”
“就這樣還整天在老師面前裝甚麼呢,噁心死人了。”
程飛嗤笑,趾高氣昂道:“只是憑一張好學生相的臉罷了,你看他現在,屁都不敢放一聲哈哈哈哈。”
被欺負的男生被踹得頭都不敢抬一下,小腿還在恐懼地打顫,手腳冰涼。
鄭涼無助極了,在失去父母以前,他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處理現在這種情況,只能窩囊地捱了這頓打。
悲傷無處遁形,淚水在眼眶打轉。
他好害怕,好害怕……
“哈哈,你看他抖的這鵪鶉樣,是不是在哭啊?真是一個膽小鬼!”劉衡嘲笑道。
溫苓聽了一耳朵,只覺無趣,並不打算出手,她剛要邁步離開,不料被突然轉身的程飛發現。
“喂,你誰啊?是不是想偷偷去找老師告狀?”
身邊的兩個男生立刻齊唰唰地都將注意力放在和他們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神色警戒。
身後的鄭涼見狀還以為自己終於要得救了,希冀的目光偷偷越到來人的臉上。
被抓包的溫苓一點好臉色也沒有,抿著嘴說:“不關我事,你們繼續。”
她是閒得慌了才去管這些破事,又不是正義感爆棚。
鄭涼聞言眼神再度變得灰敗,肩膀墜了下去,雙臂又抱緊了自己的膝蓋一點。
只不過女孩沒走幾步,又被程飛拽了回來。
“誒誒誒,誰信你的鬼話啊,肯定是找藉口離開偷偷去找老師告狀啊,你以為我們很傻嗎?”
他自以為戳穿了她拙劣的藉口,語氣滿是得意。
“既然這麼愛出頭,你也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劉衡根本不把溫苓放在眼裡:“看她這長相,估摸著和那懦夫一個脾性吧哈哈!”
江澤華抱臂打量著溫苓,一句話也沒吭聲。
“你們大可以試試啊……”
不讓她走,那誰也別想走了。溫苓挑眉,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心裡暗暗推算著時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溫苓身上,包括跌坐在地上沒人管的鄭涼。
他看見女孩動作迅疾地抓起地上的石頭毫不猶豫地就往人身上砸,劉衡和程飛對此始料不及,前者甚至被砸到了頭。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後者看著抱頭嗷嗷大叫的同夥傻了眼,似乎沒想到溫苓這麼生猛,突然產生了退縮的心思,不敢上前招惹。
注視著這一切的江澤華也被震驚到了:“你居然敢拿石頭砸人?”
溫苓眼底的情緒深不見底,語氣不起一絲波瀾:“你們敢,我為甚麼不敢吶?”
這番發言讓程飛不由得咂舌,指著她結巴道:“你瘋了吧,你你不怕我們告老師嗎?”
“告啊,正好老師來了,你們就當面告吧。”溫苓音色陡然變得生冷。
只見她邁出步子走上前來,程飛嚇壞了,亂揮著手大叫著別過來。
溫苓心裡暗自發笑,趁此機會找準角度往自己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後摔倒在地,後背磕到地上的石子,揚起一片塵土。
“你們在幹甚麼!”
按時來喊孩子們吃完飯的工作人員見到這一幕震驚極了,趕忙衝了上去。
“是、是她自己摔倒的,我我甚麼也沒做!”程飛瘋狂擺手慌亂解釋道。
“對啊,老師她是裝的,我們根本沒有欺負她!”劉衡一同叫屈。
溫苓被工作人員扶起,弱弱地說:“好痛、好痛……”
女孩撲閃著眼睛,後背火辣辣的疼痛讓她生理性流出淚水來,好不可憐。
“老師,我看見他們在欺負人,我上前想阻止他們,他們就打我。”
溫苓緊緊抓著女人的衣袖,另一隻手指著在地上怔愣的鄭涼。
“他可以為我作證。”
所有的視線聚集在鄭涼身上,男孩才回過神來,緩緩點頭:
“是,他們三個在欺負我們。”
工作人員已經相信了溫苓這邊的說辭,立刻就給江澤華等人甩眼刀,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最怕大人,劉衡和程飛當場就低頭不敢說話了。
“好啊,居然學會欺負人了!等著,待會找你們算賬!”
工作人員抱起溫苓,又牽著鄭涼站起來前往醫務室。
溫苓握著溼毛巾敷臉,她的傷勢較鄭涼的更為嚴重些,後背被石子擦破皮來。
工作人員擔心極了,安慰溫苓道:“放心啊小苓,剛剛欺負你的人姐姐都記住了,肯定給他們一個教訓”
溫苓垂下眼來,說:“謝謝姐姐,我相信他們也不是故意要欺負人的,還是不要給他們太重的懲罰了。”
工作人員聞言只覺得溫苓就是一個善良的小天使,更加心疼了。
鄭涼傻呆呆地坐在一邊,時不時偷偷往溫苓的方向瞟了好幾眼。
剛剛發生的情景還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目睹溫苓自導自演,然後博取到大人的信任,難以想象江澤華他們會受到怎麼樣的懲罰。
十一歲的鄭涼還不能理解心機是甚麼意思,只是覺得溫苓很厲害。
“看甚麼看?”
女孩盯著他問,鄭涼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看人家,慌亂眨幾下眼睛後才想起來轉移視線。
溫苓很早就察覺到鄭涼的目光,她漫不經心地打量他。
剛剛看熱鬧的時候沒仔細看,男孩的長相白淨,五官精緻,難以想象長大以後會有多麼驚豔。
溫苓從未見過這般容貌的男孩,視線不知為何黏在他的臉上,久久不移。
“好了,沒甚麼大事,最近不要吃上火的東西哦。”醫生站起來扔掉手裡的棉籤和摘下的一次性醫用手套。
溫苓這才移開目光,偶然發現擺在牆邊的人造人體骨架。
醫生見她不害怕,讚道:“小苓真勇敢啊,其他的小朋友看見這個都會被嚇哭呢。”
溫苓表現得蠻是好奇,問了一大堆問題,醫生也細心給她講解。
“……這是肋骨,保護我們身體裡的器官不受損害。”她說,“我們的心臟通常長在左邊,你看,就是這根肋骨離心臟最近了,叫第四根肋骨。”
“第四根肋骨,是離心臟最近的一根骨頭,也是最不能缺少的肋骨。
肋骨是保護心臟的最後一層防線,是心臟不可丟棄的盔甲。”
醫生笑眯眯地感嘆一嘴:“肋骨和心臟是關係非常好的好朋友,羈絆很深呢。”
女孩聽得入迷,一邊的鄭涼一頭霧水,不懂得她們在說甚麼。
“小苓以後也會遇到屬於自己的第四根肋骨哦。”
“真的嗎?”溫苓不懂她的意思,只是單一的疑惑。
“是呀,每個人都會遇見自己的那一根肋骨。”
溫苓裝作理解地點頭,雙腳著地下床,跟醫生告別:“那姐姐,我先回去吃飯了。”
“去吧。”
溫苓本想離開,卻在路過鄭涼時鬼迷心竅地停下腳步,不受控制地問他:“不走嗎?”
鄭涼聞言抬起頭,二人目光相觸。
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貧瘠的土壤裡破土而出脆弱的新芽,遇見朝陽。
那個時候,溫苓從未想過自己以後會和鄭涼有那麼深的羈絆——
以至於,他會成為她的第四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