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
溫苓猛然睜開了眼睛。
窗簾合掩,室內光線昏暗,安靜得只能聽見胸口起伏伴隨著的呼吸聲。
大腦醒了,身體還沒醒,女孩手心冰涼,沁著冷汗,沒有力氣抬起來。
溫苓沉沉撥出一口氣,嘴唇乾澀,長時間缺水起了一點皮,提醒著她原來這只是一場夢。
她在床上躺著緩了一會兒,光著腳丫下床拉開窗簾,天矇矇亮,不知道是她醒得太早還是天氣不好。
瞧著窗外的景色,溫苓發了一會兒呆。
眼前是鱗次櫛比的高樓瓊宇,和她從前每日作伴的山水不同,處處充斥這高大上的感覺,而她就像一隻蜉蝣,在這繁華中顯得多麼渺小。
覺得可悲嗎?可心中一點波瀾也無。也許是她長這麼大也沒讀過書,無知讓她避免了傷春悲秋。
身後的門把手旋轉的聲音很輕,似乎是不想打擾到房間裡的人,可溫苓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點細微的聲響,回頭看去。
剛要進來的吳立德見她醒著,不慌不忙扯起一個笑容,關心道:“怎麼這麼早起來了?”
溫苓淡淡地回覆:“我平常都這麼早起。”
“這樣啊……是個好習慣。餓了吧,要不要吃點早飯?”
溫苓站在那一動不動,表面上看起來是害羞,實則心裡想著昨夜的那個夢。
“爸爸是個壞人!壞人!”
“不要和爸爸玩遊戲,不要和爸爸做遊戲!”
雖然只是一個荒誕無法解釋的夢,但這打破了她對吳立德最初慈祥、紳士的印象,以至於提高警戒。
也許是過度敏感,她開始對吳立德的目光感到不適,總是覺得有一條陰暗的蛇在她身上爬行,嘶嘶地想要吞掉她。
她挪動步子,慢吞吞跟在男人的後面,來到客廳。
桌上放著剛買回的豆漿油條、糯米和雞蛋包子,還冒著熱氣。
吳立德:“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就都買了一點。”
溫苓客氣地說謝謝,坐上椅子,隨後拿起桌上的一個雞蛋,往桌子上敲了敲。
順著密佈的裂痕剝開雞蛋殼很容易,女孩垂下眼睫,指腹沒多用力地壓著軟彈滑嫩的蛋白。
雞蛋在村子裡是件稀罕物,是可以賣錢的,平常大家都捨不得吃,只有在過節的時候才會奢侈地拿出幾顆來。
離開懷山之前,溫苓在家裡的生存情況就決定了她不配享用雞蛋,哪怕只是一點邊角料。
母親細心地克開蛋殼,一口一口喂進弟弟的嘴裡,溫苓直視了很久,腦子裡在想雞蛋到底是甚麼味道的呢?
蛋黃的淡淡腥味在空氣中鋪散開來,小溫苓不動聲色地嗅了一下,一點也不好聞,應該不怎麼好吃吧?
可她觀察著母親溫柔和弟弟開心的模樣又不像是,小溫苓在那個時候是真的著實好奇雞蛋的味道,因為想象實在難以描繪。
於是有一天,女孩真的為此付出行動了。
家裡有養兩隻母雞,正常情況下每天都會下三到四顆蛋,她打算在凌晨家人熟睡的時候早起,偷偷拿一個雞蛋。
清晨的天光忽明忽暗,繚繞在半空中的晨霧還未散去,徐徐的清風帶著寒露輕輕地吹過,昨夜下過一場雨。
半大的女孩躡手躡腳來到家門後院,破爛的鞋子印過溼滑的青石苔板,悄悄來到幾個木板紮起來的圍欄。
溫苓輕輕推開吱呀的木門,頭一次來到這裡,她沒有一點養雞的經驗,對於如何和雞打交道是一竅不通。
畢竟家裡人從來不讓她來幹這活,估摸著也是在防著她萬一肥了膽子中飽私囊。
人在幹壞事的時候總是最緊張,動作小心翼翼的。
乾巴瘦弱的小手往簡陋的雞窩裡探了探,溫熱的觸感攀上了她的指尖。
同時興奮感纏上心臟,讓人分不清是害怕被人抓包的結局還是對於即將成功的激動。
她摸算了一下,有三顆雞蛋,那她拿一顆是不會被發現的。
女孩抓住其中一枚拿了出來。
雞蛋往鼻尖湊了湊,還是那股土腥氣,溫苓注視著手裡握著的雞蛋,心裡沒來由的溢位些小小的滿足。
她想,她也能夠嚐嚐雞蛋是甚麼味道了。
溫苓小心揣著脆弱的雞蛋轉身,卻迎面撞上了今天正好早起的母親……
最後也沒能知曉那個雞蛋到底是甚麼味道的,而是一頓沒有盡頭的毒打,讓她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來到福利院以後不是沒有吃過雞蛋,只是隱約覺得眼前這個雞蛋意味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那家人的愛給了弟弟,所以弟弟有了全部的雞蛋,如今她在新家也有雞蛋吃,是不是等於她也有愛了?
溫苓面無表情地吃了下去。
蛋黃又幹又噎,直貼上顎,嗓子被糊住一般,感覺吞下了一把腥臭的沙子,令人難以下嚥。
原來她不喜歡吃雞蛋,只是想要一點愛而已。
從前夢寐以求的雞蛋如今輕易得到,可愛卻是假的。
心情變得低落,溫苓察覺到那若有若無停留在她嘴上的視線,中年男人朝她靠近一步,伸出手拂去嘴邊的蛋黃碎渣,笑眯眯地說:
“蛋黃粘在嘴上了,爸爸給你弄下來。”
一股噁心的反胃感湧了上來,堵在喉嚨眼裡,衣角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見她乖順的模樣,吳立德心中很是滿意,自己當初挑選溫苓收養成自己的女兒,也是看中了她內斂的性格。
逆來順受、不會反抗,這好極了。
躲在鏡片後的眼睛掛著醜陋的笑意,不知醞釀著怎樣的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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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苓在這個家待了三天左右。
這期間甚麼都沒有發生,只是細微末節的怪異,可她偏偏就是一個注重細節的人。
她現在十一歲,正在發育的年齡,李淑貼心地給她買了小背心,不過女孩還不大適應,但也知道是為自己好也就堅持穿著。
也許是溫苓沒有對吳立德的逾矩動作作出反抗,這讓他躍躍欲試,開始慢慢變本加厲。
溫苓並沒有正式被領養,出於溫葉子的負責,每個領養孩子的父母都會有一個月的考察期,如果透過,就可以正式辦理領養手續。
於此,溫苓的戶籍並沒有落地,學籍狀態也掛上了一個問號。
按理說溫苓十一歲的年紀現在應該上小學五年級了,可她之前連一個字都沒有學過,只是知道字的意思,但不會上手寫,純純的文盲。
溫葉子將這歸咎於失憶,她相信在政府的力量下,每一個孩子都該享有九年義務教育的權利。
溫苓偏偏就是那個例外。
至於為甚麼會逃過,原因很簡單。
她是個黑戶。
出生的那一天,父母倆發現生下的孩子是個女孩時,因為計劃生育的嚴打,就沒上她的戶口。
原本兩人想著把孩子賣掉掙一筆錢再拼個二胎,但村子裡人多眼雜,以防萬一就消了這心思。
溫苓在水深火熱的環境下長大,身上常常不是舊傷就是新疤,外人瞧見了也不會過問,畢竟在同一個村子裡生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沒人會願意為了一個毫無任何價值的人給自己招惹無端的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漸漸地,被冷眼旁觀虐打的溫苓也開始認為這是正常的了,也許每家小孩都被這樣對待,但她無從知曉。
溫苓在村子裡是一個很微妙的存在。
人人都明白她過得是甚麼樣的日子,卻無一人伸出援手,或者告訴她,這是不正常的。
大人告訴小孩離她遠一點,不要和她有交集,小孩三兩成群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待她,女孩從來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可怕的是,這樣的日常成為了她的習慣。
在血緣關係上的弟弟出生以後,她的處境變得更加糟糕,從小就被輸送父母觀念下的弟弟也將溫苓視為家裡的丫鬟,呼來喝去的。
小的時候溫苓也會在想,明明都是媽媽生的,為甚麼媽媽爸爸討厭她,只喜歡弟弟呢?她做錯甚麼了嗎?
這時候她又想起了那個在石階旁抽著老式菸斗的老大爺對她說的話。
“你生而為女便是罪,給父母造成了巨大的負擔,他們養大你這個討債鬼已是很不錯的了,作為家裡的罪人,你應該學會感恩。”
所以弟弟在家中受到的待遇才會和她截然相反,有父母的寵愛,不愁吃也不愁穿,在他三歲的時候,媽媽就開始教他學著認字了。
而溫苓就在一邊打掃衛生,豎著耳朵偷偷地聽著。
弟弟蠢笨,拼音學了半天也學不會,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溫苓那時候會在心裡偷偷嘲笑他,幸災樂禍,想著自己比他聰明一點,卻不曾想到自己已經八歲了也沒學過這些。
“小苓,你想讀書嗎?”李淑的這句話講溫苓從回憶中拉扯了出來。
溫苓背對著收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下意識地手指蜷著晾衣杆。
如今她也有機會,能和弟弟一樣享有這個待遇了嗎?
她輕輕點了下頭,說想。
李淑說:“那你明天週一和爸爸去上學吧。”
“你和爸爸兩個在學校互相照應,有甚麼不懂的可以問你爸爸。”
溫苓應聲說好,再次舉起衣杆,推開旁邊的幾件衣服,只看見空空如也的衣架。
她的背心不見了……
她又想起安安瘋狂的自言自語。
溫苓放下晾衣杆,拿著那個空衣架,說:“媽媽,我的背心不見了。”
“誒,是嗎?也許被風給吹走了吧,你下次不要掛在那個衣架上了,直接夾在晾衣架上不容易丟。”
“啊,還記得過去安安也這麼問過我,她是個粗心的孩子,老是弄丟自己的貼身衣物呢,原來小孩都一樣是嗎……”她喃喃道,又自言自語起來。
溫苓見她又陷入癔症了,放下晾衣杆,偷偷潛入了主臥。
她又翻又整理,一番尋找過後最終在衣櫃地夾層裡找到了包在透明塑膠袋裡的背心。
溫苓才剛解開一個結,就聞見一股淡淡的腥味。
與腦海中被子上那團濃稠泛白的液體劃上了等號,不過她不懂得是甚麼。
“我回來了。”
聽見外面的聲響,溫苓沉穩不亂地塞進原來的位置,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自己的房間。
叩叩。
吳立德開門進來,溫苓裝模作樣地捧著書看。
中年男人看著她,勾起笑:“我和你媽媽說,你明天就可以和我一起去學校上學。”
“你這個年紀應該上五年級,不過考慮到你之前有過腦損傷的情況,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學校的課程。”
“所以,以後每天上學回來吃完飯,我來給你開個小灶吧。”
溫苓將書翻了一頁,其實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懂,毫不猶豫地抬起頭回答:“好啊。”
女孩眨眨眼睛,假裝沒看見吳立德眼中醜陋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