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養
午後蟬鳴初歇,樹底下光影斑駁,一群小孩有的在跳房子,有的在玩跳皮繩,嬉笑聲此起彼伏,不亦樂乎。
只有一個女孩默默地坐在一邊的鞦韆上,靜靜地看著他們遊戲,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不合群。
一對夫婦在對面望著,女人神情憂慮,他們關注溫苓已有一段時間,還在考慮期。
“她性格內向,平時就是那樣的,但是相處起來就會發現她是一個很乖很讓人省心的孩子。”見二人不說話,溫葉子開口解釋道。
“會不會有點太內向了?”李淑挽著丈夫的胳膊,猶豫道。
雖然溫苓長相漂亮乖巧,她還是更喜歡性格活潑一點的孩子,大大方方的更討人歡心會哄人。
吳立德反而淺笑:“我覺得這孩子會蠻懂事的,以後體貼父母。”
李淑點頭:“我聽你的。”
二人決定正式領養溫苓。
當溫葉子將這一好訊息告訴溫苓的時候,夫妻倆打算現在就帶她回家。
小溫苓蜷著手指頭,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她只想待在福利院,哪也不去,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
為甚麼要送走她?
是因為她不乖嗎?
害怕被拋棄的情緒如洪水猛獸,壓抑在溫苓的心底嘶啞。
“……現在,就要走嗎?”她儘量繃著自己的情緒,壓平聲線問道。
“小苓新的爸爸媽媽就在門外等著要帶你回新家啦。”溫葉子笑道,彷彿對她來說這是一件極好的事情。
溫苓一言未發,指甲摳著衣角粗糙的布料,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小腹絞著,很難受。
溫葉子只以為她是害羞了,於是拉起她的手,哄著她說以後就會有新家了,再也不是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
溫苓覺得口乾,悶悶地問:“如果我在那裡過得並不開心呢?”
溫葉子聽見她這話,也不敷衍地認真回道:“如果你在那過得並不快樂,我會帶你回來。”
她當然不會把溫苓送走以後當甩手掌櫃,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見到她的第一眼時就決定要對這個可憐的孩子負責到底。
溫苓聞言抗拒的心態有所鬆動,想著到時候過幾天她就和溫葉子說想回來就可以了,這樣既不會傷她的心,也可以留在福利院,一舉兩得。
於是她安安分分的被溫葉子帶到夫妻二人面前。
李淑主動蹲下來先打招呼:“你好呀小苓,我是你的新媽媽。”
女人的態度十分友好,讓溫苓心底產生一絲動搖。
有一個新家,是不是也不錯?
不用和那群破小孩打交道,不用每天排隊等著打飯,也不用晚上被他們吵到睡不著覺。
剛才瘋狂在心裡吵鬧著不想離開的想法慢慢淡去,溫苓只在乎自己過得好不好,甚麼對她有利,她就做甚麼。
自私有錯嗎?自私沒有錯。
因為那一家人的自私,她的前半生才過得那麼慘淡。
那她為甚麼也不能為自己自私一把?況且又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心中一番權衡後,她的小手牽上了女人的。就好像將自己未來的生活託付給了她一樣。
李淑見小溫苓搭上自己的手,眼底浮現一抹驚訝。
原本以為這是個孤僻的孩子,現在看來也不全盡是,也會做出親近人的動作,應該和自己的丈夫說得一樣,只是有點內向。
那麼相處幾天就好了,小孩子適應這個環境,熟絡起來後就不會再那麼靦腆。
李淑心底本來的那丁點猶豫自然而然地消逝而去。
旁邊站著的吳立德笑眯眯地看著這母慈子孝的場景,瞧著很是欣慰。
“我們回家吧。”
溫苓抬眼看他,中年人戴著眼鏡,面相和藹,整個人散發著從容低調的氣場,似乎就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紳士。
……但是,她為甚麼總覺得這雙深邃的眼裡會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溫苓想不明白。
.
咔噠。門開了。
女人領著小溫苓,來到她和吳立德的家,室內裝修寬敞明亮,比福利院的生活條件好了不知多少。
還有這種鋥亮鋥亮的瓷磚地。她以前從未見過,第一次覺得自己無知。
溫苓剛要踏步走進去,被李淑攔了下來。
“要脫鞋。”她提醒道。
哦對,這不是之前農村家裡的水泥地了,要換鞋進去的,不然容易弄髒。
溫苓依言脫掉自己的舊鞋,換上李淑放在前面的拖鞋。
然後站在一邊,視線也不敢隨便瞟來瞟去,低著頭有點不知所措。
李淑一眼看明,笑著開口安慰她不要那麼緊張,以後這就是她的家了。
溫苓點頭,依舊拘謹,心裡卻在唾棄自己的卑劣。
這是骨子裡為了生存就被調教好的服從,就算逃離過去的噩夢侵擾,但一時間很難改回來。
吳立德說:“人到了陌生的環境總會不自在,更何況她只是一個孩子,讓她適應幾天就好了。”
多麼善解人意、和藹可親。這是溫苓對他的印象。
他領她到一間房間,擰開門把手,開啟燈,房間溫馨明亮的佈局映入眼簾。
“以後這就是你的房間了。”他語氣溫柔。
溫苓目光怔愣,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甚至有一瞬間認為這是一場美夢。
想當初,在懷山的家,她沒有自己的房間,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抱著她的破舊被褥,在兩個並排的塑膠紅凳子上睡覺。
紅凳子真的很硌很硬,而且空間狹窄,常常會摔下來,揚起地上的一片塵土,她又有潔癖,半夜起來洗衣服,因此從來沒有睡上一個好覺過。
發生的次數多了,她就學會在水泥地上放幾張紙板墊著,第二天一早再收起來。
有時候也會失眠,那時她就會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在產生渴望的同時又在告誡自己他們和她不是一家人。
他們對她那麼壞,全部都應該去死才對。
溫苓在每晚睡前都會惡毒地詛咒他們,咒他們以後不得善終。
可老天沒有展現出一絲的憐憫滿足她的願望,日子還是一天一天煎熬地過去。
面對眼前的這一切,佔據溫苓心底最多的情緒竟然不是驚喜,而是不敢相信的茫然。
這都是真的嗎?
她真的擺脫掉了以前,過上了新生嗎?
溫苓恍惚地想,連夫婦倆人和她說話也沒怎麼聽,再反應過來時這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沒有旁人的注視,她光明正大地在房間裡到處走來走去,看到眼睛生澀才抱著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吹完頭,她找來一個盆,準備放水洗衣服,在陽臺洗了還沒多久,稀里嘩啦的水聲引來了李淑。
“安安,安安……”
女人雙手在空氣摸索,逐漸向她靠近,口中喃喃著陌生的名字,像是夢遊。
溫苓來不及抽出浸泡在水裡的雙手,李淑蹲下抱住她,還在重複著那個名字。
“安安啊,我的安安啊……”
溫苓不敢出聲應答,
她曾經聽說過人在夢遊的時候最好不要強行叫醒,因為夢遊者的大腦在這時候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特殊狀態。
如果突然叫醒夢遊的人,可能會讓他們感到困惑、恐懼,甚至做一些衝動或者攻擊性的行為。
於是她僵著身子,被女人擁住,聽她自言自語。
“讓媽媽抱抱,怎麼半夜不睡覺在這洗衣服呢?”
“啊對,媽媽想起來了,我沒教你用過洗衣機,媽媽現在教你好不好?”
溫苓不敢刺激她,由她帶著去主臥。
吳立德是小學老師,晚上學校開會還沒回來,因此現在家中沒人可以幫助溫苓。
“要先開啟電源開關,接著按程序這個鍵選擇合適的洗衣模式,倒入洗衣液,最後按下啟動就可以啦。”
接著她迷迷糊糊地說了一連串溫苓不知道的事,但她都記在心裡。
“我們安安最聰明瞭,啊,時間好像不早了,安安該去睡覺了……”
溫苓又被她帶回房間,她躺到床上,女人還貼心地給她蓋上了被子,關上燈,身影和黑暗融入一起。
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溫苓下床摳著門縫偷看,見她回了主臥,這才放心躺回床上。
這一天忙忙碌碌地奔波,積攢的倦怠在此刻悄然釋放、席捲而來,眼皮沉重,女孩合上眼很快入眠。
寂靜的夜。
咯吱,咯吱,咯吱。
半夜,女孩蹙著眉頭,身子扭來扭去,彷彿身下的床墊裡有甚麼東西在硌著她不得安眠。
“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
孩童的哭泣聲強硬地鑽進溫苓的耳朵,擾得神經一跳一跳的,眼睫顫抖,她醒了。
溫苓坐起來還沒來得及揉眼睛,就被一張慘白如紙的面龐突臉。
心臟一瞬間停止跳動,雙手倏然抓緊了床單,溫苓瞳孔一縮,喉嚨偏偏在此刻不靠譜失了聲。
“媽媽、媽媽,嗚嗚嗚……”
女童扎著雙馬尾,穿著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連衣裙,裸露在外的肌膚青紫交加,可憐又可怖。
溫苓穩住心緒,說:“你是安安嗎?”
被喊出名字,女童終於止住哭泣,她看著溫苓的臉,面色大變,伸出滿是屍斑的小手惡狠狠地掐住她的脖頸。
“你是誰?這是我的房間!滾出去、滾出去!”
一個小孩子怎麼會有這般驚人的力氣,叫溫苓動彈不得。
出於本能,溫苓的手下意識想要掰開女童的手,卻難以掙扎,反而激得她越掐越緊。
於是她乾脆放棄反抗,大腦飛速運轉,靈光一現出一個辦法。
“安安啊,我的安安啊……”
溫苓的喉嚨艱難地發出聲音,語氣盡力放得輕柔,試圖安撫暴躁的女童。
“媽、媽媽好想你,安安。”
安安果然放開了雙手,坐在被子上呆呆地回應道:“媽媽、媽媽……”
“安安也好想媽媽啊。”
溫苓見她不再做出攻擊的行為可算是鬆了一口氣,還想繼續誘哄她時,安安神色恢復清明。
“你是誰?”她又問,只不過這次語氣比剛剛緩和了不少。
溫苓回道:“我是你爸爸媽媽領養來的新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哪個字眼刺激到女孩了,女孩又變得激動起來:“我沒有爸爸,我沒有爸爸!”
溫苓眉頭一跳,嘴比腦子快:“吳立德,不是你的爸爸嗎?”
安安:“他是個壞人!壞人!壞人!”
“為甚麼?”雖然說好奇心害死貓,溫苓還是忍不住心中探索未知的慾望詢問。
女童卻不再回答她,神情變得害怕,顫抖地抱住自己孱弱的身體,自言自語地重複一句話:
“不要和爸爸玩遊戲,不要和爸爸做遊戲……”
溫苓見她狀態不好,生出一絲惻隱之心,把她拉了過來,擁著她的背,輕輕地拍著,安撫道:“不怕,安安不怕。”
她的目光放在被子上那一團粘稠濁白的液體,同時感到自己肩上的布料被濡溼了一小片,滲進到肌膚裡,淚水是冰冷的。
安安抬起頭,眼珠完全翻了過去,是駭人的赤色,兩隻眼眶分別流下血水,滴在床單上,她咧開了嘴,說起索命的話是那麼純真。
“姐姐,你真好啊……”
“那你能不能也去死,來陪陪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