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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蝴蝶

2026-05-17 作者:前月堯堯

蝴蝶

剎那間,死寂的目光又一次地聚焦在女孩一人身上。

溫苓轉身回眸,程飛黑漆漆的瞳孔佔據全部,感情空泛,被怪物附身一般。

一個起立,來不及退開,程飛拉住她的手臂,人的身軀脆弱地被破開,就像是破繭,露出那怪異的真容。

一隻黑色的巨型蝴蝶……

它體型和原來的沒甚麼兩樣,但長得實在很奇怪,人類的面板上長出蝴蝶特徵的五官,

緩慢地展開皺巴巴的翅膀,人黑漆漆的眼珠被撐得爆裂,如氣球幾近撐到極限,似人非人。

溫苓將這一幕映入眼底,面上沒有表露一點正常人該受到驚訝的表情。

頭上兩根觸角豎天線般立著,它面無表情,詭異地從下巴那裡探出捲曲的口器,一個眨眼間將她吸食入腹。

“!”溫苓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捲了進去,接著墜入一片黑暗。

天旋地轉,她抽出蝴蝶刀,猛地扎住這狹窄的內壁,所有的力氣匯聚在手上,整個人大刺刺地吊在上面。

視線趁機往下看,下面翻湧著金黃色的浪花,甜膩的氣味和腐爛的惡臭混合在一起,衝得天靈蓋有些暈乎乎的。

……這是它的胃?

這麼一想,恰好就精準刺激到她腦海裡深處掩埋的記憶。

——《寄生蝴蝶》。

顯而易見,這部恐怖遊戲的boss就是寄生蝴蝶,它的設計非常新奇,與人類平常認知的蝴蝶背道而馳。

它披著美麗的翅膀,本體卻是一隻醜陋不堪的蟲子,只是遠看人們會被它那副翅膀給吸去了目光,所以在這遊戲,更加放大了它的身軀,營造出一種恐怖感。

不僅如此,不同以吸食花蜜為生的蝴蝶,它善於偽裝,常常裝著吸食花蜜,對它虎視眈眈的動物早已納入了它的絞殺名單。

鮮少人知道,蝴蝶天性食腐。

因為它們脆弱、渺小,生命又是如此的短暫,普通蝴蝶產卵後在三天內就會草草結束它們的一生。

大眾普遍認為它是精緻、脆弱的生物,對它們抱以憐惜的心態看待。

寄生蝴蝶反而逃離了這個命運,它的每一次產卵,其實都代表著自己的一次蛻變,是偉大的新生。

在成熟期,寄生蝴蝶會尋找目標,在其身上產卵,它的卵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融進溫熱的血液孵化。

在流動血液的護送下,它的卵很快就會遍佈各個器官,然後生長、破繭。

相當於是它的分身,在身體各個部分掠奪養分供自己生長,等到成熟的時候又會融合在一起,代表寄生成熟。

等到本體死亡的時候,分身融為一體,重塑意志,完成最後移花接木的復活。

寄生蝴蝶吸食著被寄生者的生命,保佑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當然,也並不是毫無破綻。

畢竟每一個遊戲裡的boss都會有設定弱點,好叫玩家可以攻克通關。

寄生蝴蝶原本是節肢動物,和蜘蛛一樣,它們並沒有心臟,但是同樣有一個類似心臟的結構。

位於背部的某一條血管,規律地收縮,將血淋巴慢慢擴散到全身,提供氧氣和養分。

既然寄生蝶攝取了人的一部分特徵與之結合,那麼它現在也算是擁有了真正的心臟。

這裡就是寄生蝴蝶內部的小世界,溫苓就是小世界的一個小人,腳下就是叫囂著要吞噬她的翻湧駭浪,逃生的希望十分渺茫。

蝴蝶刀堪堪插在內壁上,不足支撐溫苓一個人的重量,隱隱有下滑的趨勢。

手腕漸漸乏力、痠疼,腳下沒有任何的著力點,溫苓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多久了。

腦海裡浮現出鬼涼那張臉,不是陷入絕境之後指著那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她在想,如果她死了,他會多麼傷心。

至少留個念想,對吧……?

溫苓咬著臉頰肉,手腕上的青筋凸起,噗嗤一聲她拔出了蝴蝶刀,接著奮力把那把鬼涼送的蝴蝶刀丟了上去,自斷生路。

做完這一瘋狂的舉動,又釋然地閉上眼,生又如何死又怎樣?溫苓只相信自己的直覺,她隱隱覺得,她不會死的。

撲通。

溫苓整個人都沒入了那浸泡著腐爛氣味的酸液裡。咕嘟咕嘟。

散發著香甜氣息的酸水湧進她的口鼻,女孩痛得睜不開眼,灼燒感遍佈全身,堪比一把火燒在了自己身上。

先是頭髮、衣服,再是面板,從外而內地鑽進她的身體,分解她。蝕骨的疼。

她看不見是甚麼在吞噬她,掉下來的第一瞬,她的眼睛就已經燒沒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眼窩。

溫苓痛得想咬牙,才發現自己的牙齒和舌頭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被侵蝕沒了,她艱難地抬起手,發出骨頭嘎吱嘎吱的聲音。

哦,原來是皮肉被腐蝕沒了啊……

溫苓的手骨頭搭在臉上,恰好摸到頰邊露出來的骨骼,少女的臉已經被腐蝕得面目全非,再不現從前的模樣。

意識痛到極致的清醒,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哪個部位的器官正在被侵蝕,離心臟越來越近了……

她要死了。

她輸了嗎?也許吧,但溫苓心服口服,自願敗給自己的直覺,奔向死亡。

不過半分鐘,少女的意識已經消逝得全無,在最後連骨頭架子也不剩下。

咕嘟,咕嘟。徒留下胃酸冒泡的聲音,像是飽餐一頓,顯得她的死亡多麼潦草。

溫苓死了——

……

溫苓真的死了麼?

寄生佔據著程飛身體的蝴蝶本來正在欣賞傑作,臉色卻倏然一變,比吸食花蜜時還要難看。

……她居然,就那麼義無反顧地跳下去了?沒有一點留戀和害怕?

蝴蝶不敢置信,它的弱點,就這麼被溫苓攻破了。

寄生蝴蝶的一生也不比普通蝴蝶長多少,但它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下一次的新生。

因為短暫,因為新生,所以義無反顧。

人的一生雖然比蝴蝶要長得多,卻沒有來生,對死亡恐怖是本能。

而寄生蝴蝶靠的就是吸食人的恐懼才能掠奪他們的身軀,人們越害怕,就越是無力迴天。

寄生蝴蝶因此有恃無恐地換了一副又一副的身軀,活了很久很久,幾乎沒人能夠打斷它的永生。

然而,上天幫你鎖上了一扇門,也會給一把開門的鑰匙。

蝴蝶依靠人的恐懼寄生,那麼也當然沒理由不可以被反噬。萬物者相生相剋。

於是它將這把鑰匙銷燬,想著再沒有人能夠知曉它開啟門的秘密。但更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可以觀察著鎖孔,再製造出一模一樣的鑰匙出來!

“你消滅的每一種缺點都存在著與它對應的長處,兩者相輔相成,生死與共。”(引用)

這就是遊戲開發者開發這部遊戲的創造理念,設定通關的底層程式碼。

在溫苓之前,沒有人成功過。

遊戲開始,玩家們同樣被寄生蝴蝶吞下,在它的身體裡掙扎、努力逃離死亡。

在看見無數次通關失敗的提示後,有的人選擇重新來過,有的人選擇退出遊戲。

溫苓起初和其他玩家一樣,在寄生蝴蝶的身體裡想盡辦法避免死亡,然而最後依舊失敗。

於是,她凝神沉思,思考著寄生蝴蝶的身體設定,試圖和遊戲開發者的創造理念聯絡在一起。

既然寄生蝴蝶吸食人對死亡的恐懼達到永生,那如果她反其道而為之,不再刻意避免死亡,會怎麼樣?

溫苓決定再試幾遍,反正又不會掉皮掉肉。

第一遍,主控被吞下,溫苓操縱著角色使用道具,在還沒掉入胃裡的時候,殺死了自己。

遊戲失敗。

溫苓按下手柄,重新再來一遍。

這一次她甚麼道具都不使用,直接掉入寄生蝴蝶的胃裡,看著自己的血條掉光,直至死亡。

遊戲失敗。

溫苓端著手柄,皺著眉,沉思。難道是她想得太多了?

叮咚!

【恭喜你,掌握了通關的奧義!】

“?”綠色的彈幕突然跳到溫苓眼前,給她嚇了一跳。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操縱的角色又活了過來,就是隻剩下一顆頭。

原來遊戲才剛剛開始……

現在的任務就是要操縱著角色的頭,找回剩下的身子。

寄生蝴蝶無法阻止,胃已經開始消化溫苓的骨頭,向身體的各個部位輸送養分。

寄生者被寄生,它只能恐懼地等待死亡,下一次沒有新生。

這一次,溫苓反客為主,成為它的寄生者,完成自己的向死而生。

溫苓復活了。

肺。是生命的呼吸。

少女的腦袋就長在這裡。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一顆光溜溜的頭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血管、面板,再長出五官,以及頭髮。

很快,死而復生的溫苓睜開了眼睛。

鴉睫顫得很輕,顯得少女神情有點呆滯,她下意識想抬手摸摸自己的臉,然後才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一顆頭甚麼也沒有。

自己是賭對了,沒死。

可現在沒有手沒有腳的,好像和死也沒甚麼區別。

她靜靜地望著這一呼一吸的肺,白噪音擾她困頓,想睡覺。

耳邊空蕩蕩地響起哭喪的泣聲,越來越近,令她熟悉。

“阿苓,阿苓,你在哪?……”

“阿苓,阿苓,你在哪?……”

是鬼涼在喊她的名字?

溫苓困惑地抬起眼皮,黑色的瞳孔左右轉了轉,也沒看見鬼影。

“阿苓。”聲音原來在她的背後。

“原來你在這裡,我找了好久!”他蹲下,趕緊動作輕柔地將她的頭顱抱在自己的懷裡。

“……你怎麼在這裡?”他是怎麼進來的?

鬼涼把她的腦袋轉過來,舉得和他一樣高,望著她的眼睛,止不住喉嚨裡的哽咽:“阿苓你忘啦?我說過,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真是難以言喻的感受。

只是惡鬼兩邊的面頰掛滿了淚痕,再看看,他的眼睛都哭成核桃夾,紅得不行,可見是有多麼傷心。

溫苓很想幫他擦,可她沒手,哄他:“不哭了,我不是還活著?”

“哇——”也不知道溫苓哪個字眼觸發到他的關鍵詞,又崩不住地淚水氾濫。

他邊哭邊說:“要不是我迷路了找不到阿苓,不然你怎麼會只剩下一顆頭呢嗚嗚嗚嗚!”

“阿苓我對不起你,我要和你一起殉情,我把我的頭也割下來……”

“停,停!”溫苓心理嘆一口氣,真是拿他沒辦法。

實話來說,幸好鬼涼沒找到她,如果他一開始找到她,絕對不會讓她跳下去送死的,到時候才是真正的死亡。

“你要是把頭割下來,我就不理你了。”溫苓冷冷地說。

這一招百試不爽,鬼涼一下子就雙手貼緊了她的腦袋,小孩子一樣搖頭。“不要,不要!”

溫苓無奈道:“抱著我,我說去哪裡就去哪裡,好嗎?”

鬼涼吸了吸鼻子,乖巧點頭。

“往前直走,然後到岔口的時候走右邊。”

鬼涼雙手捧著少女的腦袋,依言照做,順著支氣管,拐彎往食道走。

溫苓視線在地上,一道寒芒在她眼前閃爍。

“停。蹲下。”

鬼涼低頭,看見那把沾著血的蝴蝶刀。

他小心地抽出一隻手,生怕溫苓地腦袋從他手上掉下來,然後彎腰,拾起地上躺著的蝴蝶刀,先收了起來。

“阿苓,然後我們去哪裡?”

溫苓能感受到自己的其他身體部位在哪裡,她想了想,還是先按照順序找回她的軀幹。

她說:“往回走。”

一個腦袋一隻鬼還是走在這食管上,很快就看見一團肉乎乎的東西。

肝。

鬼涼捧著溫苓的頭,飄到肝上,在她的指示下,看見不遠處立著的軀幹。

“把我放上去。”

“噢……”鬼涼把溫苓的頭穩穩當當地放在了軀幹的頂端。

溫苓能感覺到自己頭與軀幹的連線處生出肉芽,接上了血管,快速癒合,她對軀體的感知也慢慢恢復。

只差手和腳了。溫苓打算就近原則,先去拿手。

鬼涼現在要花的力氣會比之前多,他以公主抱的形式抱起溫苓。

現在有了脖子,溫苓終於可以不用只看一個方向了,她扭頭看向四周,努了努下巴,說:“去那裡。”

於是半個人和一隻鬼繼續踏上了尋找其他身體部位的征程。

在肝下面的右腎,鬼涼帶著溫苓找到了她的雙腳。

溫苓終於可以下地,只是沒有雙手,走起路來不平衡、歪歪扭扭,還是要鬼涼扶著走。

這回的目的地在心臟。

“我們順著這根血管走。”溫苓的話拉回了差點走偏的鬼涼。

鬼涼的魂方向拐了一點,沒頭沒腦地和溫苓聊起天來。

“阿苓……”

“嗯?”

“……”

“怎麼了?”溫苓察覺到他的情緒,問。

鬼涼抱著她,目視前方,說:“我好喜歡現在這樣,除了我們兩個人,甚麼也沒有。”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

溫苓聞言沉默,原本想安慰摸摸他的頭髮,可她沒有手,只能往他的懷裡蛄湧,冷心冷清的人做起這個動作來莫名喜感。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膛上,悶悶地說:“抱我。”

鬼涼聽見溫苓的話,雙手聽話地環上了她的細腰。

“那一天總會到來的。”

她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阿涼,你的眼睛還疼嗎?”

鬼涼立刻可憐地點頭,他最喜歡在溫苓面前賣慘了:“好疼好疼。”

“那阿苓給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她踮起腳尖,站得不穩,鬼涼也很有意識地扶住她的腰,少女努起嘴,往他眼睛裡吹氣。

有點癢。鬼涼眼眸彎起來,咯咯地笑,溫苓也和他一起笑。

“現在好多了吧?”

“嗯。”

溫苓的頭倚在他的肩窩,說:“為甚麼突然這麼想?”

鬼涼將她摟緊了些,坦誠道:“我害怕我們有一天分開。”

“不會。”溫苓語氣篤定。

“你是我男朋友,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和男朋友是不會分開的,知道嗎?”

鬼涼露出迷茫的神色:“真的嗎?”

溫苓一本正經地說:“當然。”

鬼涼的心情又被溫苓給哄好了,他單手扶著她的腰,繼續向上走。

來到心臟,鬼涼拔起長在心臟上的雙臂,跟拼樂高一樣幫溫苓裝上。

血管快速連線、皮肉癒合。此刻,溫苓才真正地得到重生。

接著光溜溜的身子被複上一層布料,想來是遊戲設定,還算貼心。

與此同時,腳下的心臟突然猛烈跳動,撲通撲通撲通,彷彿下一秒就要爆炸。

體外,佔據著程飛身體的寄生蝴蝶眼球爆開,痛孔地跪在地上,背後的蝶翼顫抖萎縮,臉色扭曲。

它發出呵哧呵哧的聲音,下腹怪異地脹了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來不及發出最後的尖叫,氣球爆開了,寄生蝴蝶結束了它幾百年來的永生。

它的屍體碎片在天空飄飄灑灑,溫苓也被嘣了出來。

她雙手撐在臀後幾寸的地上,剛拿回雙手,身體還沒反應過來,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接受雙手的存在。

她抬手抹去糊住視線的血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程飛已經變異的頭,滾在她的腳前。

溫苓嫌棄地一腳把他踢開,想叫鬼涼,發現他已不在她的身邊。

她只好自己站起來,觀察起四周。

天已經黑了,場景發生變化,不再是那座平安和諧的校園,再次被奇怪的綠意籠罩。只不過,這次多了點甚麼……

溫苓站在操場上,走上前伸手扒拉開那一片遮擋視野的大葉子。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大片倒掛在葉子上白色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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