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公
週一早上。永林九中。
熹微的晨光撫照整座校園,柔和的純伴奏音樂流淌在每一寸天空中,蓬勃的朝氣欣欣向然。
遠處一看,是多麼的和諧,再走近些,卻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攪局。
“永林九中還我兒子命來!!”
一個肥壯的男人正握著喇叭吵吵嚷嚷,他身後的女人蓬頭亂髮,懷裡抱著一框遺照哭得要死不活,旁邊的幾個親戚高高舉著立牌和橫幅助威,外帶扎堆在此看熱鬧的背景板學生和其他家長。
“大家都快來看看啊!永林九中不負責任,草菅人命,對於我兒子劉衡的死一點愧疚也沒有!”
大肚皮地中年男人邊喊邊揮拳:“永林九中,不負責任!永林九中,草菅人命!”
有家長好奇問道:“發生了甚麼這是?”
一見有人來問,劉父放下喇叭,立刻就換上一張哭喪的臉,倒苦水:“來評評理啊,我兒子劉衡上週沒去上課,學校竟然都不通知我們一下,我們家長找了半天,最後卻在摸漆麻黑的臭水溝旁找到他的屍體……”
“天地良心啊,你們知道我們看見那個場景有多心痛嗎,他正在被一群野狗啃食!連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家長們聽此駭言紛紛搖頭嘖嘖惋惜,很是同情劉家父母的遭遇,也開始說起學校的不是。
人群聚攏,劉家父母聲討得更加賣力,直到保安大叔拿著鋼叉衝了過來。
“唉唉唉幹嘛呢,不準在學校門口鬧事!”
劉母見狀誒呦一聲立刻抱著照片跪下,一隻手捶著自己的胸口,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兒啊,媽、媽對不起你啊!你怎麼死得那麼慘啊嗚嗚嗚——”
劉家親戚氣勢不減,更來勁地罵道:“你們做人有沒有良心,要不要臉?出了這檔子事學校解決不了問題,乾脆就倒打一耙解決掉我們這群受害人,真當我們好欺負的羔羊是不!”
“大家來看看啊,學校這種做法真讓我們寒心!”劉父嚷道,“越捂我們的嘴,我們就越要發聲!”
保安以少敵多,被罵得氣虛,在眾怒之下也不敢做些甚麼,對這些個鬧事的潑猴簡直就是毫無辦法。
學校的一位領導收到訊息,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合掌賠笑道:“啊,是劉衡家長吧?咱不生氣,有甚麼話好好說好嗎?”
劉父見主事的人來了,更來勁地撇開他的手:“少嘰嘰歪歪的,在我這裡客套半分用都沒有!今天學校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劉家父母這般做,無非是為了賠償。
校領導深知如此,依舊一副討好的神情附和他:“是,可不是嘛,我們今天肯定是會給您一個令人滿意的說法的!”
他討好似的攬過劉父的肩膀,表情變得認真,儼然是一個十分負責任的人。
劉父看他識相,也送自家親戚一個眼神,他們心裡也有數,收斂下來。
面上還是不見妥協,看似很講道理:“貴校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啊,我們也不想給貴校難堪……”
“您放心、放心。”
校領導嘴上稱是,心底早已把這些人祖安個七百八十遍。
看熱鬧的人見事情得到處理,個個自發散去,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校門口終於回歸一片寧靜。
在人群中的溫苓路過目睹了這一切。
她斂眼沉思,上週發生的事情宛若一場幻境,無人憶起,那麼劉衡現在又是怎麼死的呢?
溫苓也懶得計較前因後果,並不想將自己寶貴的精力放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或事上面。
她走進校園,周邊的學生死氣沉沉,沒人討論劉衡的死亡,只有濃重的低喪籠罩著每一個人,簡稱黑色星期一。
溫苓來到班級,班上的人來了不少,除此以外,程飛也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見江澤華。
溫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桌位空蕩蕩的,抽屜裡滿是亂糟糟的幾沓卷子。
潔癖犯了。她嫌棄地移開那張桌子,隔出較寬的空隙。
同學們機械般地早讀,溫苓聽著困頓,剛想趴下,門外陡然傳來吵鬧的爭執聲。
“砰——”
閉上的前門轟然被撞開,劉父不講道理地入侵,同學們沒有一點反應,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由他發瘋。
而劉父像是沒察覺到一點異樣似的,繼續唱著自己的獨角戲。
不顧身邊校領導的阻攔,他奮力直奔溫苓這個方向而來,刺啦一聲猛地把椅子拉了過來。
然後整個人伏了上去,緊緊抓著桌角,手往抽屜裡伸,還不忘大聲嚷嚷:“你們越攔著我,我就越要來!這裡一定有甚麼線索,能夠證明我兒子在學校受了委屈!”
那副醜態畢露的樣子就像一隻四處亂拱的野山豬,不講道理。
他一把把抽屜裡所有的卷子紙張抽了出來,護在懷裡,跟來的劉家親戚也很是給力,擋在他的身前攔著校領導。
劉母還抱著那一副遺照,跪在他的面前,眼淚跟不要錢似的,撕心裂肺地指控道:
“是你們校方不負責任!如果那天你們及時通知我們,我兒也就不會死了,現在翻臉不認人,你們還算是人嗎!”
校領導面對這樣不要臉的人也是氣急,乾脆破罐子破摔,怒罵:“你還有理了還,吳老師可說了,劉衡每次逃課都有打電話給你們吧,是你們不領情,讓我們不要多管閒事,現在出事了又怪在我們頭上?”
“我們校方已經仁至義盡,你們如果不領情的話,那一分錢也別想要了,一群扒皮吸血的乞丐!”
劉母聽見這話氣得不行,面紅耳赤地反駁:“我呸!就那點錢還想買我兒子的命?難道這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只值得兩萬塊錢?你們想都別想!”
劉家親戚見風使舵,噴起不要錢的口水,火上澆油:“就是,還要不要臉了?學校要是不作為,我們就鬧到你們給個合理的說法為止!”
隨後便是洋洋自得的威脅:“不好好處理的話,我們會找記者曝光你們,再不行就告到教育局,攪得你們整個學校不得安寧!”
這群人自私自利到根本不分青紅皂白,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絕不會罷休。校領導指著他們的手指頭都在顫,一口氣差點沒吊上來。
雙方互噴之際,劉父翻找著一團卷子,滿是空白,結果沒有一點能拿出來指摘的線索。
“一定,一定是他們銷燬了線索!”
他氣急敗壞地摔掉毫無用處的卷子,不經意間看見坐在一邊好整以暇的溫苓。
如找到最後的希望般,他主動和溫苓搭話:“小姑娘,你是劉衡的同桌吧?”
溫苓理都沒理,他還在問,和空氣對話一般:“那你肯定知道劉衡在學校裡怎麼樣吧?是不是受到委屈了,才逃課的。所以才出了意外……”
中年男人喃喃著,不自覺帶上了連他都沒察覺的感情,已然沉浸在自己構造出來的臆想裡,沒得到溫苓的回答,他轉頭就衝過去,抓起還在與人爭執得面紅耳赤的校領導的衣領。
男人長得肥壯,體型上壓倒瘦得跟猴一樣的校領導,他就像一隻被揪起命運的後脖頸的小雞仔,無處可逃。
“你、你想幹嘛!”
劉父猩紅著雙眼,失去理智地怒吼道:“還我兒子的命,還我兒子的命!”
校領導見他瘋魔的樣子,語氣終於透露出一絲慌亂:“有話好好說,現在可是法治社會,再不放我下來,我可要報警了!”
劉父熟視無睹,肥肉橫生的大餅臉顯得那麼臃腫,竟然擠出一點淚水。
自私的人會有一點真情嗎?誰也不會曉得劉父的這滴眼淚是真的為自己兒子的死亡感到悲傷,還是因為得不到賠償而崩潰。
雙方僵持著,門口不合時宜地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鐵製的舊門被緩緩推開,輕得就像是風吹的。
只見不速之客吳立德直直地站在那裡,掌上撐著一盞噴壺。
他笑了一下,不知所云地說:
“有人看見我的花了嗎?”
吵鬧聲霎然消失不見,他的聲音仿若操縱人心的絲線,劉父鬼迷心竅地鬆開抓著校領導的手。
一秒、兩秒,除了不明所以的溫苓,幾乎所有的同學瘋狂舉起手來,嘴裡唸叨著:“我、我!”
吳立德眯著眼睛笑,目光環轉了一圈,啊了一聲,和藹地說:“乖孩子,都是我的乖孩子啊。我愛你們每一個人。”
“我的孩子們啊,我要帶走你們的其中一個,跟我奔赴極樂。”
他笑呵呵地詢問:“誰第一個願意呢?”
同學們猛然齊刷刷地放下手來,低著頭變得默不作聲,空洞的眼神裡略帶一絲驚恐。
溫苓長腿攏著放直,將這些怪異的情景盡收眼底。
不難發現,這座學校就是一個劇情點,每當她來到學校的時候,就會觸發主線繼續推行。
至今未落網的變態殺人狂、斷肢蜘蛛、葵花人,這些個散落的副本她卻始終無法串聯在一塊。
這個主線到底是甚麼,會發生甚麼,她難以言表,說不上來是哪部恐怖遊戲,只覺得很熟悉又很陌生。
但是,換另一個角度想想,這一定只是單單一部恐怖遊戲嗎……
忽地後背受到一戳,不容溫苓再思考下去。
她眸子微動,心臟的跳動停了一瞬,連帶著拂在脖頸上的短髮僵硬幾分。
程飛沉沉的質問聲就浮在耳邊,落得那麼清晰。
“人,是你殺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