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
溫苓瞳孔漸漸失焦,然後墜入黑暗。
又一次地陷入回憶——
失了憶的溫苓對於小時候的事情沒有一點印象,當然無法分辨記憶的內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當然沒有辦法改變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只能重複這一切,再次親歷一無所知的回憶。
陽光朦朧朧,越過樹葉的縫隙,數個小小的聚光燈打在女孩的身上。
這就是回憶裡的主人公,也就是溫苓。
溫苓在回憶中是小孩子的模樣,看上去八九歲左右。
她穿著別人淘汰下來不合身的舊衣服,坐在木製的小板凳上,不符合年紀長滿細繭的小手正賣力地搓洗著塑膠紅盆裡堆疊的髒衣服。
伴隨著日復一日的鳥叫和蟬鳴,溫苓神情淡漠,女孩早已厭倦這樣的生活。
身後又傳來父親找茬的咒罵聲:“賠錢貨,洗個衣服也這麼慢,一點用也沒有,白吃家裡的飯。”
小溫苓不回話,男人的氣得不到紓解,上前踹了她一腳,抄起板凳砸她,嚷道:“你老子跟你講話就和啞巴一樣,懂不懂禮貌,會不會吱聲?”
溫苓好歹懂得保護自己,以手擋頭,沒讓板凳砸到她的頭上,垂下眼眸,遮住眼裡的陰鷙,依舊一聲不吭地爬了起來,徒留胸口衣服上狼狽的鞋印。
那一腳著實用力,溫苓又忍著痛扶起板凳,認錯道:
“對不起爸爸,我知道錯了。”
男人見她道歉,啐她身上一口痰,才解氣道:“這還差不多,行了,趕緊洗完衣服吃飯去。”
“我一會兒要去外面打牌,你晚上照顧好弟弟。”男人像皇帝一般說完這句話後叼上煙便轉身離去。
小溫苓繼續洗衣服,拉起地上長長的水管,衝去衣服上的泡沫,再擰乾,沒有一點生疏,一看就是平常沒少幹家務活。
等晾曬完所有的衣服,天空掛著黃橙色的雲彩,女孩卻沒空欣賞,她的手都泡皺了,拖著疲憊的身子去餐桌吃飯。
母親在陪小兒子玩奧特曼玩具,隨意瞟她一眼,指了指桌上那一碗冒著異味的餿飯,語氣高高在上:“這是你的飯,拿下去吃吧。”
家裡的剩菜剩飯都是由溫苓負責解決的,她早就習以為常,女孩子不配上桌吃飯,她就蹲在地上吃,沒有任何意見。
俯視看來,就像家裡養的一條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連人都不如。
反觀一邊哈哈大笑的母親和弟弟,是多麼的幸福,一幅母慈子孝的場景,誰看了都要感嘆一句多麼的溫馨。
而這樣的生活永遠不會降臨在溫苓的身上,在她的視角里,只有數不清的鄙夷和使喚,小小年紀,就已經嘗過了百苦。
望著碗裡餿得生出蠕動白蛆的米飯,小溫苓一點都沒猶豫,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機械般的咀嚼麻木不仁,她就像沒了味覺,三兩下的吞嚥便簡單應付完這頓。
簡單填飽了肚子,她還要洗碗,瘦瘦小小的身子踮腳收起桌上髒汙的碗碟,剛拿起最後一個碗時手腕倏地痙攣,抽筋的痛感讓她一下拿不住。
下一秒,刺耳的碎裂聲在耳邊響起,她失手摔碎了那一個碗——
也僅僅只是一個碗,輕易點燃了女人的怒火。
母親見此場景當即拍桌指著她怒喝,“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廢物!連拿碗這種小事都做不好嗎?我生你有甚麼用!”
“敗家玩意兒,還不如早點去死讓我省點心!”
女人伸手推她,根本不顧力道,小溫苓根本無力反抗一個成年人的力氣,額頭乍然磕到了凳子的邊角,深紅色的血汩汩地流下,淌過眼窩,模糊住她的視線。
視線天昏地暗,女孩只覺得腦子像是坐了一趟顛簸的車,沉甸甸。
小溫苓感受不到一點疼痛,她伸手摸到額頭那一股熱流,紅色佔據她的視野,她才意識到,自己額頭好像被磕破了。
女孩頂著還在淌血的額頭再次從地上爬起來,低頭捱罵,女人越罵越氣,絲毫不在乎她頭上駭人的傷勢,紅著眼睛就抽出桌底下的藤條,揪住她的衣領,高高舉起那根猙獰的藤條。
站在一邊旁觀的弟弟年紀小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卻拍著手興奮地嬉笑道:“廢物姐姐!廢物姐姐!媽媽打她!打她!”
溫苓一點求饒的想法都沒有。
小溫苓厭世地想。這樣的人生太過無趣了,甚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如果人生如一場遊戲的話,想要達成活著的成就對於目前的她來說實在太難了。
死亡看起來好像比活著容易,不用去擔心自己的溫飽,不用害怕沒人關心,也不用再扮演小丑,去看別人過得有多麼幸福。
……
啊現在看來,死亡似乎也沒有那麼的可怕。
挺好的。
那麼就這樣打死她好了,她不用被迫去吃餿掉的飯菜,不用伺候所謂的家人,也不用再忍受每天的毒打,多好啊……
痛苦一眼望不到頭。死亡或許是件值得的事情。
反正她總要死的,也撐不到長大……
小溫苓驟然松下手,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等待即將到來要刮在她身上的狂風驟雨,任之宰割。
她已經欣然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向命運屈服並不是件丟人的事情,這不過是走投無路罷了。
想想這個世界上或許有許多人的生活和她一般難過,溫苓覺得自己也沒有那麼孤獨了。
再見吧,這個糟糕的世界。
下輩子,如果還要做人的話,上帝可不可以對她好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她一點也不貪心的。
“……”
意想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揪著衣領的力道忽然消失,溫苓不重地摔在地上,她疑惑地緩緩睜開眼,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身形的變化,不再是那個瘦弱的小孩子,本該在眼前的母親和弟弟也消失不見。
畫面陷入漩渦,一陣天旋地轉,場景變換,她來到了一片虛無。
“阿苓,阿苓。”
鬼涼的呢喃聲很輕,他冷不丁從背後擁住了她。
“你疼不疼。”
溫苓所有的緊繃在此刻鬆懈下來。
她鴉睫如蝴蝶振翅般輕顫,心底常年結冰的湖底泛起了漣漪。
“你在,我就不疼了。”
溫苓的世界沒有光明,只有這隻惡鬼會在她不見天光的世界裡出現,舔舐她糜爛到醜陋的傷口。
她走神地又想,有他在,死亡這件事又好像變得不划算起來。
手背忽感一滴熱意,將溫苓走丟的思緒牽了回來。
她望著手背上很快流乾的淚痕,頓然不知所措。
“別哭,別哭。”
她轉身回抱著他,跟哄小孩一樣。
惡鬼沒聽,眼角還泛著淚花,還在說自己的:“我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情緒在看見溫苓身上的傷痕時已然崩潰,鬼魂飄搖,黑氣不停地往外冒。
幾滴眼淚隨之落下,惡鬼低著頭小小的抽泣,懺悔自己的過錯。
“……”
溫苓定定地望著他,很久。
她覺得她的傷口肯定是被鬼涼治好了,可那火辣辣的感覺為甚麼會轉移到她的心臟上呢?
心裡咚咚地燒起了一團名為慾望的火,她燥熱難忍,乾脆一把推倒他,隨即趴在惡鬼的魂上。
少女捧住他的臉,深情地望進他的眼底。然後直接對著他的唇親了下去,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鬼涼整個魂頓住了,一點反抗的意識也沒有,黑黝黝的瞳孔裡滿是怔愣,更多的是懵懂。
他不懂溫苓是甚麼意思,卻乖乖地順從她,任由她對自己上下其手。
這個吻與之前不太一樣,溫苓佔據主導方,主動撬開他的唇齒,和他牴觸交纏。
曖昧的親吻聲圍繞在一人一鬼之間,鬼涼現在是鬼魂的形態,也仍然存在生理反應。
明明鬼不需要呼吸,但他被溫苓親得暈乎乎的,兩團紅暈在灰白的臉頰上尤其明顯。
鬼涼兩隻手無處安放,在溫苓身上四處作亂,最後在她的引導下攀在她的腰上。
“阿苓,阿苓……”他被親得意亂情迷,好喜歡這種從未有過、刺激的爽感。
喜歡阿苓。
而溫苓以為他要和她說甚麼,於是停下親吻,不過視線還停留在他的臉上。
鬼涼的肌膚彈嫩,兩邊臉頰上被掐出令人遐想的紅印,看了讓人想狠狠蹂躪他。
溫苓低垂著眼,雙手撐在鬼涼的兩邊,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鬼涼眼睛水濛濛的,不懂她為甚麼停下,只覺得還想要還想要。
就像小孩,糖是永遠吃不夠的。
想要,還想要……
鬼涼渾身躁動,不住抱住溫苓,兩個人換了個面,這回是惡鬼在上。
溫苓對於他的舉動感到意外,眨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
鬼涼最喜歡她的眼睛,忍不住親親她的眼皮。
“阿苓,你的眼睛真好看,像一隻漂亮的黑蝴蝶,我好喜歡。”
鬼撥出的氣是冷的,撲灑在少女的耳邊,卻染得她耳廓有些紅。
傻鬼也會說情話嗎?……
鬼涼的手輕輕捏住溫苓的肩膀,學著溫苓,又將唇湊了上去。
惡鬼容貌昳麗,溫苓的心臟一砰一砰地在胸腔裡跳著,她的雙臂攀在他的脖頸上,他的黑髮很長,有的落在溫苓的臉上,癢癢的。
他遵循本能地親吻,先是臉、再是脖頸。
溫苓的鎖骨很精緻、好看,鬼涼張嘴輕輕咬了一下,再鬆開一看,鎖骨上面有一點小小的牙印。
一種詭異的快感縈繞在惡鬼的心頭。
這是不是意味著阿苓永遠是鬼涼的呢?
鬼涼越想越對,他眼神天真,又去含著少女臉上的軟肉。
溫苓的肌膚白皙,輕易就吮出了紅。鬼涼沉迷於這種快感不可自拔,他想,阿苓就跟果凍一樣,他喜歡吃果凍。
黑暗的虛無並沒有時間的概念,等到鬼涼昏沉的腦袋漸漸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的時候,他的動作猛然停頓下來。
……他剛剛,對阿苓做了甚麼?
盯著溫苓紅腫水潤的唇,鬼涼腦子有點亂,整個魂從她的身上飄起來,少女眼神迷離,想抓住他的手,無果。
“嗯?”溫苓歪著腦袋,髮絲垂落在肩上,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帶著點曖昧的沙啞。
“……呃唔,我。。”結結巴巴。
事後害羞紅著臉的惡鬼腦袋上砰出一朵紅色的蘑菇雲,咻的一下就飄不見了,連溫苓的話也沒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