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
次日早晨。
微縷的日光舒倘地透過窗戶,為地板鍍上一層散漫的金色。
溫苓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
她眯著眼睛,手往旁邊摸去,一無所獲。
意識到鬼涼已經離開,少女徹底清醒過來,慢慢眨開眼睛。
五感漸漸清晰,溫苓唇舌忽覺乾燥,她坐起身來,鬆鬆垮垮的睡衣被隨手一脫扔在床上,開始為去學校做準備。
不過多時,她攜起手提包,輕輕半關家門。
家門口附近就有一家早餐店。溫苓除去自己的早餐以外,又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油條包糯米還有兩塊錢的豆漿,鋪子老闆只以為她是走讀生,還給她打了折。
溫苓揣著一大袋早餐,轉身折返回家。
她輕輕掩上房門,眼神刻意地勾在住她隔壁緊緊閉著的房間門上,溫苓思忖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頓在門扉上的指節。
早餐輕輕地放在門邊,溫苓又在底下墊了一點錢,心寬下來,終於捨得離家去上學。
溫苓的家在小鎮的北門外,永林九中在西門外,幾近與森綠的群山接壤,算是偏僻。
溫苓對於方向感得天獨厚,在哪都不會迷路。可她走街穿巷,抄小路也花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
她出發得早,此刻正是上學的中峰期,學校門口人群熙熙攘攘,保安佇立在門口逮沒穿校服的學生,溫苓被攔在門外。
“你校服呢?”保安嚴詞厲色道。
“沒有。”
溫苓長相溫軟,渾身散發著一種天然的老實乖學生氣質,保安很難想象出這種話會出自她的口中。
保安不免懷疑是自己聽錯了,路過的一名男老師停下來,打招呼道:“保安大哥,這是我們學校新來的轉學生,今天剛來,暫時還沒校服,讓她進來吧。”
“啊,是吳老師啊。可以的,您領她走吧。”
吳老師朝溫苓揮手,後者原地站立一會兒,心裡在想——
水安中學的吳立德老師,怎麼會在這裡呢?
少女垂下鴉睫,遮住眼底的情緒,“乖喏”地走在吳立德的後面。
許是一路上氣氛安靜,這位老師主動和她嘮起家常。
他不認識她。溫苓在心裡下了這個結論。
於是和從前一般表現淡然,溫苓幾乎不怎麼開口,多半時間都由吳立德一人講話。
二人走到走廊的最後一個班級前,從這個角度還能看見裡面的學生在站著早讀,不過並不安分,中後排的人明目張膽地在開小差。
吳立德視而不見,領著溫苓走在講臺上。
筆直的長腿立在黑板前,依舊是那老套的流程和開場白,如陷入迴圈。溫苓和之前一樣並不多言,可這次卻引起臺下一片轟動。
“天哪,這個轉學生長得好乖好清純啊!”
“是啊是啊,不知道她會坐在哪裡呢?我好想和她交朋友。”
不同於水安中學的惡意滿滿,永林九中的學生們對她過於熱情,溫苓才一坐下,周邊就有一大群人圍過來對她噓寒問暖。
溫苓招架不住他們前赴後繼的友好,濃濃的非人感四處橫生,讓她很不適應。
很奇怪,說不上來的奇怪。
最讓溫苓苦惱的是該怎麼應對這幅場面,沒有人挑釁她,她無法名正言順地驅趕他們。
好在上課鈴聲打破了這一現狀,溫苓得以喘息。
第一節是語文課,是溫苓為數不多能聽懂的科目。
離開幾分鐘的吳立德揣著語文教案來上課。
“今天我們來講評這個月月考的語文卷子,先從默寫開始吧……”
不論是哪個老師上課,只要是第一節,學生們往往昏昏欲睡,無一例外。
才不到半節課,教室裡已經倒了一大片學生。
吳立德只專注於講評月考卷子,對那些呼嚕聲熟視無睹,彷彿只是在完成任務一樣。
下課鈴一響,他分秒不拖,合上卷子提步就走,跟個工具人似的。
溫苓瞥見從窗外掠過的吳立德,她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身邊有好幾個位子空蕩蕩的。
她百無聊賴,趴在桌上假寐,祈禱不會有人攪她小憩。
這樣一眯就是眯了一個上午,期間竟然沒有人叫醒她,溫苓再睜開眼時班級已空無一人。
她打個哈欠兒,拎起抽屜裡的手提包就走。
這座學校面積遠不及群英中學和水安中學,學生們穿的也是中式校服,更符合現實生活中小鎮高中的設定。
溫苓看了眼時間,十二點二十分。
下午第一節課在一點四十五分,算算回家吃飯的時間,溫苓選擇在學校的小食堂將就一下。
永林中學的食堂在宿舍樓下,學校地小,宿舍樓也就在校外,過個馬路就能到的距離。
小小的食堂人滿如潮,到溫苓的時候已經沒剩幾個菜。
所幸溫苓今天也沒幾個胃口,餐盤裡盛個素炒青菜和土豆絲就夠吃了。
她端著餐盤,目光逡巡,最後落在一處剛得出空的座位上。
溫苓走過去,餐盤放在那佔位置,接著又去打飯盛湯。
她坐在邊邊上,右手邊是空道,左手邊的女生們對她的到來沒有一點意見,沉浸在自己的聊天中。
溫苓本不欲多聽,可她們八卦的聲音足以傳進她的耳朵,讓她不得不聽。
“劉衡他們早上來上課沒?”
“沒呢。”坐在溫苓旁邊的女生說道,“他們也是勇,剛吃了德育處的處分還敢繼續興風作浪。”
另一個女生嘖聲道:“那咋了,誰叫江澤華家有背景呢,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校方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輕拿輕放的。”
“是嘍,你看他們惹了多少事?偷別人摩托車自己改裝、在居民樓停車場玩火、收保護費還猥褻女同學……我數都數不過來!還不是一點屁都沒有?”
那女生用筷子戳了戳菜:“唉,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老老實實地隔岸觀火,最好別惹他們,不然哪天被埋了都沒人知道。”
又有人問:“你人脈最廣了,知道他們今天去幹嘛嗎?”
“誰知道他們今天干嘛呢,不過我敢打賭下週一他們肯定榜上有名。”她說得口渴,舀一勺紫菜蛋花湯喝。
“別說了,快點吃完回去洗頭,還能睡個午覺呢。”
女生們嘰嘰喳喳結束話題,溫苓聽完幾個混世魔王的事蹟傳說,倒沒把他們放在心裡,直到下午放學。
鄭涼不見了。
“姑姑,鄭涼去哪了?”溫苓一回家便直往鄭涼房間而去,卻沒人,家裡只有溫萍一個,她只能問她鄭涼的去向。
溫萍在樂呵呵地看偶像劇,被裡面男女主的互動甜得不行,聽見溫苓問話,笑聲立刻停住,她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
“不知道,我並不清楚他的去向。”
溫苓沉默抿唇,反思自己過於離譜,居然會指望上一個根本不可能幫得上忙的人。
她不再多言,獨自出門尋找鄭涼。
溫苓走在街上,對於鄭涼的去向毫無線索。
附近的地方她走了個遍,也問了很多人,可誰也沒看見鄭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溫苓心裡是越發焦躁,她路過一個公園,遠遠看見幾個男生圍在一起,腳邊貌似還有一個人。
她心裡頓生不好的預感,拔腿而去,推開其中一個男生,果然看見地上狼狽的鄭涼。
鄭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也不知道懷裡死死護著甚麼,倔到挨多少打也不還手。
“阿涼,起來。”
聽見熟悉的聲音,鄭涼才敢睜開眼睛,看見溫苓,終於放鬆全身的緊繃,爬起來跑到她的後面。
還在傻笑著:“阿苓,阿苓。”
溫苓一聲不吭,臉色沉沉地替他拍去身上的灰,新買衣服上的鞋印卻拍不掉。
她憋著一口氣,冷眼橫向那三人:“你們是誰?”
“這、這話應該我們來問你才對吧,你你誰啊!”劉衡被溫苓嚇了一跳,從前欺負這傻子的時候可從來沒有出現過這人啊!
溫苓冷冰冰地說:“我是他的家人。”
她深深將這三人的相貌刻在腦海,心裡琢磨著怎麼報復他們。
站在劉衡身後的江澤華不動聲色地打量女孩,他注意到她衣服上戴著的校徽,露出玩味的笑容。
“倒是沒聽說過這傻子有你這樣的家人,……你是永林九中剛轉來的學生?”
溫苓掀起烏眸眺他,也笑了:“哦,你就是江澤華吧。”那個家裡有背景的。
她最厭惡的有兩類人:無能的人,以及有權勢為所欲為的人。
“老大,你真是名聲響噹噹啊,就連轉學生都知道你。”一旁的程飛諂媚狗腿道。
江澤華沒理他,並不意外她叫出他的名字,對溫苓笑道:“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
“看你是個女生,我才不多與你計較。你該好好想想,和這傻子有關係可是一件令人恥笑的事。”他故作好心勸道。
腦殘嗎?嗶嗶賴賴這麼多話,煩。
溫苓已嫌與他浪費口舌,只說一字:“滾。”
“嘿,老大好心提醒你不知好歹是吧。”劉衡擼起袖子亮出他的拳頭。
而江澤華態度不明,徑直離去,剩下兩個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趕緊跟上他的步伐。
公園裡只剩下溫苓和鄭涼二人。
事情解決,溫苓心裡還堵著氣,扔下鄭涼就走,也不管他在後面叫喚。
鄭涼不知道溫苓為甚麼突然就走,還不等他。他著急地跑上去,拉住少女的手。
溫苓不看他,甩開他的手。
鄭涼這回是真的不知所措了,一個勁兒地說:“阿苓對不起,阿苓對不起,阿涼知道錯了,你別丟下我。”
溫苓才捨得看他,語氣生硬得像是和陌生人講話:“你哪裡錯了?”
鄭涼不懂她的陰陽怪氣,天真地從外套的口袋兜裡拿出一大把的薄荷糖。
溫苓呼吸一頓,問他:“因為這個,你就捱打?”
鄭涼認真地點頭:“阿苓,我聞到阿苓身上好清涼的薄荷味,阿苓,喜歡薄荷。”
但他不喜歡薄荷,那透心涼的感覺令人難受,買糖也從來避過薄荷味的,但是阿苓身上是這種味道,他也想喜歡上。
阿苓幫了自己好多,他也要報答一下才對。
溫苓的喉嚨忽地有點怪異的癢。
她眼底一暗,揀起攤在他手中的一顆薄荷糖,撕開藍色的包裝袋,放入口中,清涼的口感霎時溢滿了口腔。
她卻莫名嚐出一些苦澀。
這傻子就為了這樣廉價的薄荷糖,被捱打成那樣也不撒手,怎麼會有人這麼傻呢?
“阿苓喜歡嗎?”鄭涼期待地問道,少年眼神真摯,等待她的回答。
“……喜歡。”溫苓一點氣都沒了,心裡滿是酸澀感。
鄭涼聽見她說喜歡,眉眼一下子彎了起來,好高興的樣子,彷彿剛剛的捱打也值得。
溫苓見他傻不愣登,無奈地低聲道:“但我還是更喜歡看見你平平安安的,下次遇見這種情況,要跑知道嗎?”
“命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鄭涼滿口答應下來:“阿苓我記住了!”
溫苓收起他給的薄荷糖,牽上他的手,說:“我們回家。”
鄭涼的手被包裹在一片柔軟,他偷偷看她,好喜歡阿苓……
想做阿苓一輩子的小尾巴。
二人在漫天夕陽下,就只是一團小小的陰影,包裹在黃昏中,走進黑夜,卻再也不會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