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溫苓發燒了。
少女額頭滾燙，眼眉緊蹙，睫毛微微濡溼，沁著難受的生理淚水。
身體一陣發熱又一陣發涼，白皙的肌膚漾著不健康的酡紅，就連輕輕撥出的鼻息也是撲灑著灼熱的。
可她就靜靜地躺在床上，甚至不舒服的嚶嚀都沒有，只是微微蹙著好看的眉頭。
溫苓的姑姑給她擦乾身子後便出門買感冒藥，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只留生病的溫苓一人在家。
還有一隻聞苓而來的鬼。
惡鬼趴在她的床邊，縱使心裡還有點先前的委屈，但對溫苓的關心還是更勝一籌，他急得鬼魂在半空中團團轉。
“阿苓阿苓，你哪裡不舒服呀？”他睜著大眼睛，一會兒抬溫苓的手，一會兒抬她的小腿，以為這樣就能找到病因。
許是聽見惡鬼的聲音，溫苓的身體不自覺就卸下了防備，神志不清地回答他。
“熱……”
惡鬼聞言將目光放在她燒紅的雙頰，頃刻間恍然大悟，原來阿苓是發燒了。
發燒好難受的，而且燒太久容易變傻的。
惡鬼深以為然，鬼魂幽幽飄了過去，他主動將自己泛著森然寒氣的臉頰貼上了她的。
“阿苓，這樣應該就不熱啦。”惡鬼自言自語，然後更加努力地把臉貼在溫苓臉上的各個部位，包括嘴巴。
臉頰忽地感受到一種舒適的冰涼，溫苓眉頭舒展下來，惡鬼見狀又摸了摸她的額頭，依舊很燙。
惡鬼雙手擁著少女的脊背，與她緊緊相貼，然後他低頭抵上她的額頭，鬼魂化作一團，如絲線般遊走鑽進溫苓的夢境。
溫苓難得做夢，也一般只會在生病脆弱的時候才會做夢。
夢境中的她倒是健康，只是身披粗糙的麻布，周邊圍著和她一般年紀的同齡人抹著眼淚哭喪道。
“院長，院長嗚嗚嗚……”
“沒有你我們該怎麼辦，能去哪裡呢……”
溫苓默不作聲地想，自己應該是在一場葬禮上，那麼他們口中的院長是誰呢？
她下意識把目光放在了靈臺上擺放的黑白遺照，照片裡的女人比她印象裡大得多，噙著溫婉的笑，旁邊豎著她的名牌：溫葉子。
夾著哭嗓的交談聲送入耳邊，溫苓聽見他們說，溫葉子死了，無人接管福利院，福利院本來就搖搖欲墜，如今這個狀況很快就會倒閉，他們很可能要被送去收容所了。
福利院……溫苓低垂著眉眼，想自己原來是個孤兒。
溫葉子是福利院的院長，收養了她，對她而言的確算是重要的人。
溫苓抿著唇瓣，眼神沉寂，耳畔莫名迴盪起已死之人的聲音。
“你叫甚麼名字呀，小朋友？”
她答道：“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那女人沉吟：“……不要緊的事。”
“如果你願意的話，想和我姓嗎？我的姓很好聽哦。”
“好。”
“嗯……叫溫苓吧？”
“ling？”
“是苓，草字頭底下加個令。”溫葉子笑說。
她不解：“為甚麼要給我取這個名字？”
溫葉子彎著眉眼，溫柔的聲音環繞著她的耳畔，很久很久。
“你能從那麼大的一場災難中活下來，真的很堅強很堅強。”
“我想你以後不管遇到甚麼困難，也會一樣堅強、平安順遂。”
溫苓心神激盪，就好像，溫葉子是第一個對她美好祝願的人。可為甚麼好人不長命呢？
溫苓從來冷漠，可此時卻無言地掉下一滴眼淚。
驀地，身邊的嘈雜聲逐漸散去，歸於平靜。
溫苓四處看去，一個人也沒有……
她愣在原地，意識悠悠回籠，才想起來這只是一場夢。
現在這樣，也許夢是要醒了吧……
可夢境沒有再發生變化，她還在夢中，不知所措地轉身，然後看見門口佇立的人。
哦不，準確地來說，他的腳下沒有影子，是飄著的，不是一個人，是鬼。
溫苓第一次瞧見這惡鬼的真容，卻也不算。他那烏黑的長髮遮住了全部的面貌，雌雄也莫辨。
她沉默地盯視著這個頭髮長得連臉都看不到的鬼，接著猝不及防被他掐住脖子抵在半空上。
其實那力道可有可無，反而更像是在撫摸她纖細的脖頸。
溫苓的桃花眼一眨不眨，迷茫地看著這隻惡鬼埋首在她的頸間瘋狂嗅聞她身上的氣息，用孩童般的稚音委屈道，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嗚嗚嗚。”
溫苓沒有回話，而是鬼迷心竅地撩開他的長髮，緊接著看見他那雙冒著水汽的含情眼。
惡鬼的長相屬於陰柔的那掛，他膚色慘白，眸光卻清澈透亮，鼻子長得高挺又秀氣，飽滿的臉頰掛著淺淺的酒窩，容貌昳麗，別有風情的豔若桃李。
最讓溫苓印象深刻的是他那紅潤的唇瓣，像是熟透的櫻桃，顯得他很有活氣，……看著有點想親。
心中淡淡的哀傷因他而逝，溫苓直勾勾地盯著他，惡鬼渾然不覺，還搖晃著她的手撒嬌。
“阿苓你說話呀，為甚麼不理我？”
“……沒有不要你。”
惡鬼相信了，直接問：“那你那天為甚麼要躲我？”
躲？她甚麼時候躲他了？
……分明是他，一直不來找她。
溫苓沒有細想他的話，而是凝著這隻藍顏禍水，結果被美色誘惑，不小心將心裡話說了出來：“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那惡鬼聞言彎起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聲音雀躍，直白道：“阿苓我也喜歡你！”
溫苓心裡很少能夠產生一點點開心的情緒。
“為甚麼現在才來找我？”溫苓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是在boss出現的時候看到過他遊蕩的身影。
既然他能在現實裡出現，為甚麼一直不找她？溫苓神情又轉變得有點鬱郁。
惡鬼絲毫沒察覺到她的情緒，說：“因為阿苓生病了，需要我來照顧阿苓啊！”
“……”也不知道他是真傻假傻。總之聽到這樣的話，溫苓的氣消了一半。
她指了指他擋臉又及地的長髮，沒有一點鋪墊的說：“你的頭髮太長了。”
惡鬼聽她這樣講，啊了一聲，苦惱道：“原本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原來鬼也會長頭髮。”
“阿苓你不喜歡嗎？那你可以幫我剪掉。”
說著他掌上就幻化出一把剪刀，將主導權遞到溫苓的手中。
溫苓握著剪刀，看著惡鬼飄到她的身前，接著背對她，安安分分地乖坐在不存在的凳子上。
他可真是聽話吶？她說甚麼就聽甚麼。
不過溫苓也沒有修剪頭髮的經驗，惡鬼的烏髮如絲綢緞帶般柔順透亮，已不需要打理，於是她只是憑著自己的審美和感覺替他剪長髮。
一頓咔咔嚓嚓，不斷有髮絲若落葉一般簌簌落下，惡鬼頂著他的新發型，終於現出了真容。
溫苓給他剪了個長髮鯔魚頭，顯得他的臉型線條更加流暢，比之前的“貞子相”更有活氣。
真是一隻漂亮的惡鬼，溫苓心想。
惡鬼捧著他的長髮新奇地在半空上轉圈圈，不吝嗇地誇獎道：“真好看！阿苓我好喜歡，你好厲害呀！”
溫苓揚起嘴角，心知就算她把他頭髮剪爛了，恐怕他也會無腦地拍手說好看好看。
她正想回復他的諂媚，這惡鬼高興壞了，突如其來捧住少女的臉蛋，不懂力道地啄了她一口。
#@%&*￥#@#￥——！！！
溫苓腦子宕機了。
明明他的吻是冰涼的，可她為何覺得臉上那處如此的灼熱，燙得她心臟跳得飛快。
少女的臉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薄紅起來，讓她摸都不敢摸。
惡鬼這時也不會看眼色，反而憂心忡忡地說：“阿苓，你的臉紅起來了，是又發燒了嗎？”
“……”溫苓想嘴硬說不是，可又開不了口，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吻。
惡鬼見她不回話，更擔心了，正想上前摸她的額頭，腳下的地板忽然晃動起來。
“阿苓，你要醒了。”惡鬼說。
溫苓哽住。他剛才親了她一下，她當然反應大到會醒過來。
眼見這惡鬼身形漸漸消散，溫苓上前握住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問：“下次甚麼時候可以見面？”
惡鬼微笑著回答：“阿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不會讓你一個人——”
話落，惡鬼鬼魂飄散於風，少女也在此刻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那老舊到掉皮掉漆露出水泥的天花板，以及那晃人眼睛的白熾燈，這就是溫苓在永林鎮的家。
溫萍見侄女醒了，趕忙啐掉嘴裡嚼著的甘蔗渣渣，上前關心道：“誒呦喂，你可終於醒了。”
溫苓雖然感覺身體不再是沉甸甸的了，頭還是有點昏沉，溫萍扶著她坐起來，給她一杯溫水。
溫苓小口飲啜著，乾澀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潤，溫萍順手撫上她的額頭。
女人驚訝道：“嘿，明明不久前摸的時候還那麼燙，怎麼現在突然就消下去了，真是奇怪。”
溫苓懶得應答她的話，不知道為甚麼，她就是對這一家人生不出一點好感來，無論他們對她的態度是好是壞。
她不回話，溫萍也不在意，彷彿對她的態度習以為常，自顧自道：“不過我開水都燒好了，還是給你泡一下藥喝，很快就好啊。”
溫苓看著溫萍對著她僵硬虛偽的笑容，又殷勤地去端藥碗，當然能看出來她不是真心的。
世上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你好，她收了父母的錢，才願意照顧她，那她又怎會受不得呢？
溫苓眼底毫無情緒，看著她忙活。
直到門外微弱起伏的一陣敲門聲響起，溫萍一下子就煩躁起來，暴露了本性。
“臭傻子回來了真煩。”溫苓聽見她嘀咕罵了一句。
她難得啟齒問道：“是誰？”
溫萍立刻上演秒變臉，眯起眼睛自以為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解釋道：“啊，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