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
在這個週末結束以前,溫苓要搬過去。
搬家的過程說不上有多麼費力,但起碼中途沒有遇見雜七雜八的麻煩,這讓溫苓省心了不少。
黃昏落幕,天色已晚。溫苓沒有過多挽留地告別了離別時不捨的父母。
小區設施不怎麼新,樓道稍顯老舊昏暗,要多用力跺幾下地板才有可能喚醒頭頂上不靈敏的聲控燈。她獨自一人緩步上樓,腳步聲迴響在空蕩蕩的樓梯間,有點小小的瘮人,總會覺得有鬼在後面跟著。
少女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順利地開啟了門。然而她卻停頓了一下,就扶著牆邊站在門口,沒有第一時間開燈,而是在黑暗中凝視著。
她有意地等待著。
卻並無發現房裡一點甚麼奇怪可疑的動靜。
甚麼都沒發生……
溫苓有點失望。
纖白的手指終於摁下燈的開關,溫苓走進房間,拎起換洗的睡衣就去洗澡,一陣水聲簌簌過後,她擦著頭髮走出了浴室,身後的朦朧水汽也跟著飄了出來。
乾燥的熱風在頭頂上呼呼傳開,溫苓卻心不在焉,顯然還在想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吹乾發後,溫苓彎腰從包裡找出父母送來的校服。這校服與她認知的不同,偏日式風一點的水手服。
溫苓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幸好,她有帶安全褲,不怕走光甚麼的。
溫苓不是一個喜歡裸露自己的肌膚在外的人。儘管失去記憶,但潛意識告訴她,世界是不友好的,她被迫成為了保守派。就算天氣再熱,露膚度稍高一點就永遠不在考慮範圍的。
不過既然校服是這樣的,溫苓再不喜歡也只能選擇接受,儘量去適應好了。
等溫苓整理好房間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的眼皮子都在打架,看來她睡覺的生物鐘在十一點半左右。
溫苓也不拖拉,洗漱完就脫下拖鞋掀開被子躺了進去,關上燈閉上眼沒多久,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早晨七點,溫苓準時無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她沒有賴床的習慣,起床的過程堪稱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
接著洗漱一番,換好校服的溫苓站在全身鏡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她拉了拉連膝蓋也遮不住的黑色百褶裙,心裡還是有點不適應,雖然穿了安全褲保底,但總感覺腿間在漏風,十分沒有安全感。
溫苓深吸一口氣,抬頭不再去看,心一橫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拎起手提包就出了門。
在她熟睡之際,半夜偷偷下過雨,今天的天空陰雲密佈,遮住了太陽,倒也算涼爽。
大多數人喜歡晴天過於陰天,主要在於陰天那使人無端落寞的荒涼感,還總會隨著陰嗖嗖的冷風颳進你的骨子裡。
溫苓最喜歡這種感受。捉神弄鬼的存在讓她心馳神往,就好像成為她身體裡的一部分。
溫苓生來方向感很好,走一遍路就會記住的那種。就算沒涉足過這裡,只憑著感覺也能順利的到達學校門口。
走進學校,她先是去了一趟辦公室,找到她所在班級的班主任,班主任是個長相一般的中年男人,見到她時正在泡茶喝。
“噢,是新同學來了啊。”吳立德瞥了她一眼,放下泡著枸杞茶的保溫杯站起來,“走吧。”
溫苓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打,就這麼跟在他的身後。皮鞋與地面接觸的聲音迴盪在空蕩的走廊,止步,抬頭就見那班牌——
二年級六班。
吳立德領著她走了進去,站在講臺上。
此刻全班同學的目光注視在她一人身上,溫苓察覺到那些視線有好奇,有玩味,不過更多的是鄙夷和不善。
溫苓天生的第六感非常準,當她踏進這個班級的時候,她的心裡就已經下了定論,這班級裡的人或許都不是甚麼善茬。
不過她也不是甚麼好角色……溫苓勾唇一笑,面色淡然站在吳立德的旁邊,兩隻手拎著手提包在膝蓋前,她的長相很有迷惑性,看起來就像一個乖學生。
溫苓也不先自我介紹,而是靜等著班主任的下一步指示。
同時,她也不動聲色地打量過教室裡坐著的每一張臉,意外的是與一人的目光交匯。
那少女坐在最後排,翹著二郎腿,化著精緻的妝容,叼著一支棒棒糖,模樣乖張。視線與溫苓直直撞上,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惡意,挑釁浮於表面。
吳立德結束了他的口水話,向溫苓招呼道:“新同學,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
溫苓收回視線,淡淡開口,簡簡單單兩個字:“溫苓。”
吳立德見她不願多說,只當她是性格使然,便也不去勉強,隨便給她指了一個空位置便揮手讓大家繼續自習。
溫苓慢步走在空道上,忽地又停下來站在原地,轉頭面無表情看著故意伸腿想要絆倒她的那個女孩。
見溫苓沒甚麼反應,盯著她的眼睛平靜如死水,艾薇有些不爽地收回小腿。
“你在裝甚麼呢?”艾薇小聲嘲諷著,明明兩人在此之前從未見過,也並不認識。
溫苓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剛一坐下,耳畔邊就響起一陣調戲的口哨聲。
她轉頭看去,就見一長相還算俊朗的男生盯著她看,那蘊含深意的眼神令人不適。
“喲,漂亮轉學生,長得這麼水嫩,一看就是未經世事的樣兒。”
溫苓長了一張與性格截然相反的清純臉,以為親人,瓷白似雪的肌膚卻又顯得生人勿近、拒千里之外,只不過世界上總會有自視甚高的人。
油膩的話語著實令人反胃,溫苓垂下眼睫,蓋住眼底的一片漆黑,連眼神都懶得分別人一點,那男生反而越來越起勁,說的話越來越過分。
班級裡的同學見怪不怪的充耳不聞,陸千帆的作風熟記於心,插手只會給自己惹上是非,誰都知道他家裡有權有勢,也沒有人敢去招惹他,那樣只是不自量力的自取滅亡。
陸千帆的父母一個是法官,一個是企業家。身為老來子的他自然受到父母的極端溺愛,因此平日裡惹禍都有人給他擦屁股,養成了他無法無天的性子。
一開始還有同學聲討反抗,可最後聲嘶力竭的下場換來的卻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於是漠不關心的視而不見成為預設的規矩,濫調的善意是個人利益的第一條否則。
溫苓的刻意忽略,平日裡呼風喚雨、受人阿諛奉承最好面子的陸千帆心中難得湧起一股惱怒,啪的一聲響,他一腳踢開桌子快步來到溫苓的桌前,臉色陰沉沉的質問道:
“怎麼,耳朵聾了?需不需要小爺給你治治毛病啊?”
溫苓見他囂張的樣子卻也不惱,只是環抱著胸靠著椅背,腦袋一歪,語氣疑惑:“你誰?”
周邊的氛圍陡然降至冰點,教室裡的其他同學不自覺發出涼涼的吸氣聲,溫苓心裡由此大概猜測出,面前的人好像不太好惹。
但溫苓依舊氣定神閒的與他對峙,柔柔的桃花眼裡不見得一絲慌亂,像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陸千帆看著她清純美麗的臉,這次卻沒有一如往常的暴怒,他笑了,聲音令人瘮得發慌。
“你等著。”只短短三個字,威脅不言於表,周邊的同學們聽見這話虎軀一震。
溫苓不以為意地看著他離開,然後低頭看書,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今後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平。溫苓手指又翻過一頁,她反而無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畢竟她也不是好惹的。真當她是甚麼任人拿捏、揉搓扁圓的小白兔嗎?
下課鈴響,所有同學背起書包就走。
溫苓眼裡才有點茫然,現在才兩點半不到,就放學了?在她印象裡,不該是這麼早的才對。
總之她收拾好發下來的課本,最後一個出了教室。
第二天,就在溫苓左腳先邁入這座校園的這一刻開始,一場針對溫苓的孤立和霸凌悄然發生。
陸千帆的威脅並不是玩笑話,他要整一個人時基本都是往死裡整,不付出血的代價是不會罷休的。
溫苓起初沒感受出來,轉學才不到兩天,她在這所陌生的學校也沒認識到一個新朋友,那些打量過來的目光在她眼裡自然不足為奇。
至於孤立,在她眼裡就只是個笑話。
溫苓忽地模模糊糊想起自己的過往,只記得小時候的她從不會主動去交朋友,在同齡人裡算是孤僻不合群的異類,別人搭話也只是敷衍一兩句了事。
理由很簡單,她認為社交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耗費心力還討不到好的那種,那些交朋友後不久就絕交勢不兩立的人在她眼裡都很可悲。
反正結果都那樣,又何必開始?
溫苓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看慣了人性,於是習慣了獨來獨往。
而遇見溫苓的每一個同學,都像是碰見瘟神般立馬躲得遠遠的,有的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捂著鼻子刻意做出一臉嫌棄的模樣,惡意撲面而來。
兩側漆黑的頭髮使得溫苓視而不見,坦然走到了教室門口,然後停下。
她往上面瞟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動,只伸手推開門,再迅速縮了回來。立在門上的水桶轟然倒下,一大片冰水潑在溫苓前面的地板上,鐵桶咕嚕嚕滾落在她的腳邊。
溫苓的嘴角以一種詭異的弧度揚起,幼稚又拙劣的手段。
她踩著那砸在地上的細碎冰塊,鞋面和地板摩擦發出咔擦咔擦的聲音,不只是故意還是無意,女孩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那雙最令艾薇討厭的眸子甚至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原本看好戲的艾薇陡然變了神色,冷冷地盯著溫苓安然回到座位。
陸千帆的下馬威開局出師不利,坐在他周圍的同學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隨便找個理由遷怒。
溫苓就這麼頂著陸千帆飽含怒氣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他眼裡這簡直就是無言又明晃晃的嘲諷,挑釁極了。
上課鈴正好響起,這個點縱使陸千帆有滔天的本事也要遵守學校的規矩,奈何不了溫苓分毫。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溫苓沒上過高中,對她來說這就是天書。無聊枯燥的課程讓溫苓昏昏欲睡,可小腹隱隱的不適感讓她欲睡不能。
那墜痛感實在太令人熟悉,溫苓不用猜就知道應該是來月經了。
沒想到遊戲裡面還會來月經啊,她想著有點沒勁。
下課鈴響,老師也不拖課,合起書就走了。溫苓從包裡翻出了衛生巾,結果一站起來的時候沒拿穩不小心掉到地板上。
她正彎腰去撿,赫然間一隻鞋踩了上去。
……溫苓鬆手,抬眼便撞見陸千帆那嘲弄的神情。
“啊,你不會是來姨媽了吧?好惡心啊,我勸你憋住吧。”他說完還用力地將鞋底下的衛生巾在地上摩擦。
那衛生巾已然都是沾滿塵土雜亂的鞋印,被蹂躪得慘不忍睹。
男生的鬨笑聲自此傳來一片,女生們一言未發。
溫苓卻也不惱,只是盯著他的臉不知道在想甚麼。
“喂,我說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和個智障一樣……”
“你很喜歡嗎?”
“哈?”陸千帆沒能理解溫苓話裡的意思。
少女頷首一笑:“我這裡還有很多,保準你夠用。”
陸千帆聞言臉色一變,似乎是沒想到溫苓的反應會如此冷靜,還敢反駁他。
“沒有羞恥心的人。”他憋了半天只說出這麼一句話。
“謝謝誇獎。”溫苓眼色都懶得多給他一分,不與多說,又從手提包的夾層裡拿出新的一片衛生巾,然後當著他的面就走了。
一整天下來的孤立和霸凌對於溫苓的傷害為零。
她收拾書包,看了眼窗外,下午三點多的太陽已不再那麼刺眼,溫柔地撫摸過每一張臉龐。
溫苓興致缺缺地收拾好手提包,她沒有加入任何社團,因此沒甚麼事做,於是直接回家窩著。基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可在第二天,正要出門上學的溫苓突然收到來自警方的傳喚。
“陸千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