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瑞康醫院(10) 生門
並不是她在動, 而是揹著她的“人”在動。
女孩矮小的身體無法將她完全背起,只能把她的手搭在她的脖子上,一路拖著她走。
是吃了她藥的病人。
她看上去恢復的不錯, 骨骼, 皮肉甚至有了體溫。
師明奈想要從這個詭異身上下來,但發覺一點力氣都用不上。
嘗試失敗,她索性就讓她像拖屍體一樣拖著了。
住院樓底下一共有四層,第二三四層都是太平間, 師明奈不知道自己昏過去多久,但系統仍然可用, 上面的時間顯示凌晨4點。
距離她給它喂藥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還沒有走到底層嗎?
或許是她也才剛醒。
師明奈腦袋裡轉過很多念頭,一層層磕下樓梯,女孩拖著她起碼又走了三層,才在一個平臺停下。
周圍很黑, 她臉又是朝地趴著,根本看不見甚麼東西。
這是到哪了。
很快師明奈就知道了, 因為隨著一道開門聲響起, 一股冰寒的氣息爭先恐後從門後衝了出來,連她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冰庫?
為甚麼要在太平間底下建冰庫?
地圖上好像沒有顯示。
師明奈的身體再次被小女孩拖起,這次她掛住了她的肩膀,這個姿勢稍微好受了一點,但也不太舒服,她將她拖進冰庫, 然後把她拖到了一張類似於手術檯的地方。
接著女孩去開了燈。
冰庫裡的燈也是昏暗的,透著一層陰冷的灰藍色,照出冰庫裡面的東西。
四肢,器官, 還有一些看不出是甚麼作用的液體。
器官冷藏庫嗎。
看起來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內臟。
師明奈正想著這到底是甚麼情況,就有一個東西扔到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魚腥味。
魚?
她從哪裡找到的魚?
有點像她在醫院職工食堂看到的魚。
接著是淡黃色的粉末。
有點苦味……是藥粉。
這個女孩在用她治療她的方式來“治療”她?
所以她是去收集這些東西,所以才耽誤了這麼久的時間嗎。
師明奈面色古怪,她怎麼覺得她和這個女孩的位置似乎調換了。
她是實習醫生,她是她的病人,應該是她來治療她。
但現在,她治療她的方式被她完全復刻。
顛倒位置。
師明奈半眯起眼,這就是這個汙染區的汙染方式嗎?
果然是治療。
今天是第7天,沒有被治療好的病人會反過來治療“實習醫生”。
實習醫生用了甚麼方法治療,病人也會做出一樣的行為。
她喂的是藥,所以它治她也是用藥。
目前看來她沒有甚麼危險。
但其他人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割掉爛肉,換掉壞死的器官,大規模的全身性移植,取出晶片。
病人透過做手術來“汙染”闖入者。
只有找到真正解藥,才不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汙染。
所以才會是存活數“1”。
一切都說的通了。
但師明奈很快又想到一個問題。
她的藥是不完整的。
還缺了一個“聖杖”。
不然她現在就不會出現在這裡,而是在汙染區外,這裡應該已經被淨化了。
師明奈警惕的盯著站在冷庫藥水前的女孩,在給她丟了兩樣東西后,女孩似乎有些卡頓,她慢慢轉過頭,眼睛大到出奇,有種詭異的空洞感。
它盯著師明奈,就好像醫生在思考該如何治療。
師明奈忽然想到,她的辦法是用拉斐爾的東西來治療病人,這個詭既然知道“魚和藥粉”,會不會也知道聖杖在哪?
魚和藥罐只有一件,所以它找來了替代品。
但是聖杖她還沒取走,它會去“聖杖”存在的地方找它嗎?
想到這,師明奈也不著急起來了。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後才邁著步子,朝冷藏庫深處走去。
師明奈眼神一頓。
不,如果她是完全按照她治療它的辦法來治療她的話,找到了魚和藥罐,肯定也會去找“聖杖”,但現在她只帶來了前兩樣,那麼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它沒辦法找到。
第二,它找到魚和藥罐之後,正在找“聖杖”。
來到冷藏庫,是因為在這之外的所有地方都被找過了。
換句話說,聖杖很可能就在這裡。
但是這裡的東西太多了,女孩一個個找過去,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師明奈心大的在這個類似手術檯的地方睡了一覺,再睜開眼,女孩還是在冷庫裡面尋找。
馬上就要天亮了。
還有一分鐘。
師明奈還得感謝這個女孩,一晚上過去,她已經找了大半部分,就是不知道第7天外面現在是個甚麼樣子?
正想著,時間已經到了。
師明奈再次感覺像被人悶了一記重棍,她晃了晃頭,揉著太陽xue,看到自己站在宿舍樓下。
早上9點。
瑞康醫院又營業了,形形色色的病人在寬敞的馬路和花園的小路里行走,有的坐著輪椅,有的手上掛著石膏,看起來和普通的醫院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宿舍樓裡的大部分宿舍都開著門,底下的門也是開啟的,但卻沒有一個人出來。
平常這個時候,所有的實習醫生都應該在一樓等著了。
“一個都沒活下來嗎?”
師明奈心道,不過,被詭開膛破肚,塞些東西進去,即使汙染的不那麼快,也沒辦法活下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師明奈本已經打算走了,但還是因為好奇停頓了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1樓通往2樓的樓梯上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他渾身淌著血,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酷刑。
師明奈微微皺起眉,這個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這樣都活下來了。
“師……明奈……”
弦月的聲音很古怪,聽起來像是有迴音,男男女女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師明奈應了聲,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你這個樣子出去也活不了了,沒能徹底異化可能是因為你身體裡的某些東西。”
“什……麼東西。”
弦月感覺自己的身體在發燙,似乎有甚麼東西都就要控制不住的從他身體裡鑽出來。
“看起來像是一種白色的蟲子,像是白色的蠶,但沒有那麼可愛,它們的速度要快上很多,就在你說話的時候它們還在不停的鑽進鑽出,你自己應該看不見。”
師明奈的視野裡,這些白色的蟲就是附骨之蛆,密密麻麻的斑點不停鑽噬,他能維持人形已經讓她覺得十分意外。
但如果不是這些蟲子,他或許也活不到現在。
“你……為甚麼……沒有事?”
“我?”師明奈說:“因為這個汙染區本不存在‘解藥’,唯一的解藥只可能是神留下的,‘治療’只是它們的汙染手段而已,但這個汙染區很聰明,它把汙染手段包裝成任務,誘導闖入的人完成……”
男人腦袋裡迴響起系統的聲音。
【主線任務:尋找到病情最嚴重的病人,並找到治療病人的方法。】
先提出任務,再提供手術室和它們的“治療手段”。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原來……是這樣……明明知道不能依賴系統,卻還是掉進了它的陷阱。”
師明奈盯著瀕死的男人,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外界存在一個巨大的汙染源,足以輻射到整個珈藍星,那麼被汙染的人,一開始的表現形式或許就是“白蟲”。
她是這樣。
男人就是這樣。
一旦被汙染到了一定程度,會變成一個個小型汙染源嗎。
但汙染方式也太過霸道了,而且看起來毫無道理,即便是遠離這個世界,也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汙染……就像海拉說的一樣,像是一種神力。
她是怎麼被汙染的。
錨點是……飛昇之門嗎?
“如果你們能早點想清楚,也不至於會死在這裡……我該叫你弦月,還是李洋?”
男人一愣,模糊扭曲的五官露出一個驚悚的表情,彷彿師明奈說出了甚麼極為可怕的話一樣。
“不……應該不止兩個,‘弦月’或許根本就不是‘弦月’。”
他的臉一半是弦月,一半卻是李洋。
弦月被血屍圍攻了,而李洋是死在她的手裡,不知道聯邦用了甚麼辦法,將兩人融在了一起。
“我是弦月!怎麼可能是李洋?李洋是誰?”
“李洋是我……”
“不,不是我!”
男人的聲音不停在兩種音色裡切換,他的表情越來越詭譎,身體膨脹的越來越大,最後抬起頭來看向師明奈,“嘭”的一聲炸開。
師明奈早有準備,輕輕往後跳了一步。
密密麻麻的白色蟲子像是無窮無盡地從他的身體裡湧出,像是開啟了一個水龍頭,連她眼球裡的都在微微發燙。
該死的。
師明奈剛想燃精血祭點本命火出來,但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她給掐滅,不行,數量太多了,而且還在不停繁殖,得在這個汙染區被白蟲吞噬前淨化掉,這樣整個汙染區連同蟲子都會消失。
否則這個汙染區絕對會繼續擴大。
師明奈轉身快速去到住院樓,直接往負樓層走,好在這個汙染區的範圍還算大,它們侵入到這裡應該還要點時間。
到了負二樓,她把小女孩抱了起來。
它的狀態比起剛開始好上太多,雖然並沒有完全被治好,可身體的各個器官看上去已經在正常運轉,臉蛋紅撲撲的,只是雙眼還有些無神,像擺在櫥窗裡的娃娃。
到了冰庫前,她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睫毛上都結了一層霜。
聖杖……
小女孩已經將外面的一層找的差不多了,只有裡面放著人造脊椎的地方,會是聖杖嗎?
師明奈一個個找去,可直到找到最後一根脊椎的位置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條蛇主動會爬到她身上來,應該是感應到了藥罐。
但小女孩吸收了“魚”和“藥罐”,對“聖杖”應該也會有所反應。
“看來不是這一片。”
師明奈皺起眉,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個角落裡的雜物了,一些亂七八糟堆放的器官,這個時候,走廊上傳來“唰唰唰”的動靜,她一頓,轉頭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潮水。
是那些白蟲!
居然這麼快!
師明奈立刻將裡層的門關上,抱著小女孩來到角落,一樣樣丟到她面前,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小山。
裡層的門傳來異響,有蟲子順著門縫鑽了進來,師明奈立刻咬破食指,沿著門縫劃了一條血線,血液劃過之處燃起膝蓋高燦金色的火,映在她淺色的瞳裡。
白蟲似乎並不知道這是甚麼,洶湧的衝上,碰到火光的一剎那消失殆盡。
但火光也明顯小了一點。
白蟲不知害怕,不斷試圖進來,門已經被它們徹底吞了乾淨,沒有門的阻攔,師明奈看到外層裡的所有冷藏器官已經全部被吞了個乾淨,只剩下滿地血漬。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種吞噬的力量,外面不會已經全部淪陷了吧。
血火堅持不了多久,也只能暫時攔住它們。
在這裡祭出法相也不行,沒有靈氣加持,她身上的精血會燃燒到一種可怕的程度為止,這些東西繁殖的這麼快,只要剩下一隻都會快速生長起來,等法相的力量燃盡,她的情況會更加不容樂觀。
師明奈快速思考著,沒有發現坐在她身後的小女孩動了。
它伸出手,摸上了那座小山,然後在一顆冷凍心臟上停下。
試圖拔出來的聲音傳到師明奈的耳朵裡,她立刻回頭,照著女孩的手把心臟抽了出來,給了女孩,那顆冷凍的心在女孩的手裡開始跳動,它張開嘴,一點點吃掉心,如同吃下藥。
藥效要甚麼時候起作用?
師明奈嘴邊也有血,那是她自己的血,小女孩吃了藥,彷彿陷入靜止,安詳的閉上眼。
?
就這麼睡了。
她又要祭點精血,在她咬下去的前一秒,白蟲徹底碾滅了火,無盡的蟲潮朝著她而來,小女孩的身體散發出一種瑩綠,幽幽的如同螢火蟲。
綠光出現的那瞬間,師明奈手上的傷口癒合,小女孩、蟲潮、冰冷的儲藏室……全部消失。
她站在一塊綠油油的草地上,微風徐徐。
“和海神一樣的小空間?”
師明奈若有所思,那麼神芯就在不遠的地方了,她走了兩步,如有所感地低下頭,看到一棵明顯比其他草要高上一截的小草,它的草莖頂部像花苞一樣收攏。
她伸手碰了一下。
一滴露水落下,草苞開啟,露出裡面的黑色石頭。
師明奈把石頭收進褲袋,這會兒她已經是進來前的裝扮了,黃色鴨舌帽扣在頭上,帽簷微微壓低。
一道綠光在她面前出現,慢慢聚整合一道門。
她臉上和身上不知道何時磕碰到的擦傷和灰痕在門的綠光照耀下癒合消失,幾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就是治癒的力量嗎?
師明奈想。
這次她沒有拒絕神的好意,走進了門,跨越門的那一步,一陣風吹過,師明奈彷彿察覺到了甚麼,回過頭,身後站滿了十年前死去的人。
那個她“治癒”的女孩也在裡面。
他們站在生機勃勃的草裡,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悄無聲息。
但終究是假的。
她辦法回到十年前阻止這場災難,而此時此刻,還有無數個汙染區吞噬掉鮮活的生命。
還是太慢了。
師明奈有些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