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生之域 死人的聚會。
師明奈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以她的速度和一樓的規模來看，現在應該可以繞四樓好幾圈了，不是鬼打牆，更像是走進了一口深淵。
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發黃的桌布邊緣剝落，上面藤蔓的圖案扭曲反覆，深處越來越多，看久了像是在蠕動。
房門緊閉，走廊很安靜，沒有人，也沒有任何詭物，不知從甚麼時候起逐漸有了昏黃的燈光。
師明奈抬頭，看到一盞盞燈掛在天花板上，一直到這條走廊的盡頭，在她低頭的時候，猛地發現所有房間的門都開啟了！
她後背泛起一陣麻意。
房間的門有的全開，有的半掩，燈光越來越亮，照出她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就好像剛才那一瞬間，這些房間裡的東西都出來了。
沒有關緊，說明很快就會回來？
師明奈加快了速度，一個個門牌號對過去，終於在盡頭看到了“409”的房牌。
她握上門把手的時候，發現門鎖被暴力破開過。
進門之後是一個客廳。
客廳下襬著一臺電視，茶水桌上擺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師明奈走過去，看到杯子底下還壓著幾張簡歷。
這個時候，“砰”的一聲巨響，門突然被關上。
師明奈感覺有股陰冷的目光在注視她，轉頭一看，門上裂開了一個口，一隻沒有眼白的眼睛緊緊陷進，蒼白的血肉瘋狂地像是要從門上擠進來。
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沒繼續待在客廳，而是轉向臥室走，臥室裡佈置的很溫馨。溫暖偏紅的色調，只是房間裡沒有亮燈，看起來一切像蓋了一層血光，裡面的書和紙更多，雜亂的堆積在一起。
師明奈把紅色的床單扯下來，準備換上白色的，可一扯，卻從紅色的床單裡掉了一樣東西下來。
她彎腰撿起來，在碰到這東西的瞬間，師明奈感覺到周圍的能量忽然開始暴動！外面的那東西也受到了影響，現在不只是眼睛，她聽到了骨骼粉碎生長和木頭裂開的聲音，它要進來了！
師明奈沒著急走，火速蓋上白床單，先看這上面的內容。
這也是一張紙，但只有三分之一，紙質稍微有些硬，上面很光滑，貼著一個女孩的黑白色照片，女孩的臉被黑色的頭髮蓋住，散發出濃濃的不祥氣息，照片下寫著“學生證”三個字。
【姓名：陳倩】
【班級】
【專業：酒店管理】
【畢業時間年6月27日】
師明奈想到進這個鬼地方之前，她在機魂巷的公告欄那裡看到過一句這樣的標語：“星曆4057年，還是沒有發現新能源”，而這上面寫的是3957年，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時間還停留在一百年前？
門外的撞擊聲越來越大，門板不堪重負，最後嘭的一聲巨響倒下，師明奈把這張學生證塞進褲子裡，一出臥室門就和一個詭異的東西打了個照面。
這東西勉強能看出人形，雙手雙腳在地上爬，頭髮拖在後面像一條碩大的尾巴。
師明奈仔細一看，那頭髮裡密密麻麻的竟然都是男男女女的眼睛！驚恐的，羞澀的，扭捏的，表露出各種情緒，彷彿無數人在共用一具身體！
該死的，這裡到底死了多少人？
它的速度很快，轉眼之間就到了師明奈面前，張開血盆大口，要把她吞下，但師明奈的速度更快，她本來是想就近用床單給它捆住，但奈何這詭東西長得實在噁心，直接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一邊躲著它的攻擊一邊想找東西給它困住。
這東西要是跟著她跑出來，給裴媛他們一口不就全死了嗎，最好能限制住它的行動。
師明奈又跑到了臥室，把書架上的書全部推倒，然後拔下上面所有鐵棍，接著把它引到衛生間，裡面有一口浴缸，她先把門關上，然後把浴缸一腳踹到角落，接著開啟門，那東西用了猛力衝撞，一下子撞了進去，師明奈立刻用鐵棍卡進兩側的牆，速度快的沒等它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被封在浴缸了。
“……”
“要是能召出不晚來就好了，不晚除邪祟，用不著這麼麻煩。”
但實際上也就花了幾分鐘的時間。
以這東西破門的力量來看，要打破這個限制估計得到晚上，那時候她們已經離開了。
師明奈算好了時間，又在房間裡逛了一圈，沒有再找到這張學生證的碎片，直覺和剛才忽然暴動的詭物告訴她，這東西不簡單，也許直接關係到她能不能離開這裡，最好還是集齊的好。
她的工作已經完成，接下來只要在晚上七點回到宿舍就行。
師明奈離開409房，重新站在了走廊上，走廊上的燈光似乎又亮了一點，就像是某種宴會要開始的訊號，而那些開啟的房門也沒有關上，除了她這一間。
沒有關緊，正好方便她進去找。
不過就算關緊了她也得砸開，一間間房間找過去，甚麼都沒有發現，師明奈也就沒在這些客房裡繼續停留，照原路返回，可走了一段路，她發現桌布上的藤蔓圖案變成了白色的菊花。
在她的世界，白菊常用來祭奠死人。
死人的聚會還有甚麼比白菊更合適的嗎？
這條走廊不是她來的時候那條，耳邊碗筷碰撞的聲音越來越大，音樂越來越大，笑聲交談聲在空中迴響。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是不可能有活人的。
這是通往宴會廳的路。
師明奈沒有掉頭，繼續往前走，地毯很柔軟，但有時會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剛才那個詭物擠壓骨骼的動靜，她很快就走到了宴會廳。
宴會廳裡空空蕩蕩，璀璨的吊燈把酒水映成金色。
“不是引我來這裡嗎，怎麼來了都不出來？”師明奈走到留聲機旁邊，把這臺播放音樂的機器給砸了，慢聲道：“吵死了，活人聽這種哀樂很難受的，我會失眠。”
宴會廳裡鴉雀無聲。
師明奈不清楚他們之間是否會互相交流，但她猜剛才那隻詭的級別應該不低，否則學生證不會在它那，而她從它那裡出來了。
據這宴會廳裡的動靜推斷，淪為詭物之後，即使會保留自己的意識，但也更傾向於獸類的本能，對危險的嗅覺更為靈敏。
也就是說，它們渴望殺死她，但也會恐懼。
“很好，就這樣老實待著。”
師明奈很順利的搜完了宴會廳，只剩下一輛眼熟的餐車。
“好像是那個主管推上來的那輛？”
只不過大了很多，像是吃胖的人一樣臃腫。
她踩上椅子揭開了蓋子。
竟然是裴媛躺在上面！
她表情驚恐，嘴巴還來不及合攏，眼皮緊閉，身體因為恐懼而痙攣抽搐，手掌前伸，顯示想去抓住甚麼。
師明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子。
“還有氣，送往地下室的餐車原來是這個意思，詭物的世界，人才是食物嗎，”她若有所思，“應該是被嚇暈了。”
她把裴媛抱下來，走出宴會廳，現在的走廊已經恢復正常，師明奈找到了她們來時的電梯，然後帶著裴媛坐下了一樓。
到一樓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
師明奈還準備回去繼續找，她沒記錯楊明德兩人的任務也都是和宴會廳有關，經過她那麼一鬧，宴會廳或者說整個四樓現在都很安全，只要他們把任務做完就能安全離開。
她把裴媛放到了員工休息室，剛進去，她就跟醒了魂一樣坐了起來。
看到是師明奈，裴媛猛地崩潰大哭：“嚇死我了，剛才宴會廳裡好多詭物……他們……不過這是哪裡？我們安全了嗎？”
“我們在一樓，一樓應該算安全，”師明奈言簡意賅：“你休息一下就可以直接回宿舍了，越早越好，免得發生甚麼意外。”
裴媛看她好像很急，也沒有多問，連忙點頭，心裡既感激又慚愧，“好。”
師明奈準備走的時候，想起甚麼似的，補充說：“你剛才一直在叫'微安'，這是甚麼人？我記得楊明德他們也叫過這個名字，可你們在外面好像互不認識？”
“微安……微……你是說微恩？它是我們108區的主腦。”裴媛有些奇怪，她不也是垃圾區來的嗎？
“聯邦急救法案規定，一旦陷入汙染區，都必須第一時間嘗試聯絡各區主腦，向主腦尋求幫助，主腦也會第一時間告訴流落在汙染區的人該怎麼做才能存活。”
又是聯邦，師明奈說：“如果你想活下來，就不要向甚麼主腦尋求幫助。”
“可……那我該怎麼做？”
裴媛覺得師明奈有種天生的令人信服的氣勢。
好像她就該聽她的。
“按我說的做，等一切結束，我帶你離開。”
這時，裴媛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一道愉悅的聲音，帶著滿滿高漲的熱情。
【親愛的108區居民！歡迎連線到微恩！一起共建幸福社群吧^v^！】
【我們的目標是：努力工作！天道酬勤！】
她悚然一驚。
在師明奈的注視下，裴媛平生第一次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有些詭異。
【請問裴媛小姐，您遇到甚麼問題了呢？】
師明奈說完那句話，沒等到回答，也沒強求，轉身往電梯走去。
裴媛看著她的背影，內心從沒如此煎熬過。
父親說過，只要他們有錢，聯邦就是他們永遠的朋友。
可是……
【裴媛小姐，您為甚麼不說話？】
裴媛回神，心裡已經下了決定：“沒事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繼續用高漲的聲線回答：
【那麼，微恩就祝您生活愉快！】
裴媛只在員工休息室裡休息了一會兒，就聽師明奈的，馬不停蹄地前去前臺，前臺的實習生笑容規範的像咬著一根筷子在笑：“親愛的，只有你一個人回宿舍嗎？”
裴媛卻打從心底裡感受到一股濃濃的恐懼，從前她不知道為甚麼所有人都想要逃離珈藍星，拼了命的想要去往別的星球，為甚麼聯邦不去淨化汙染區，而是直接拋棄，現在她知道了，只有直面這些詭異的生物，才會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珈藍星已經有80%的地方被汙染了！
很快，所有的地方都會變成這樣的煉獄了，沒錢的人將無休止的生活在恐懼當中，直到死亡！
只有錢，只有逃！
她顫抖著說：“只有我一個人。”
前臺的小姐問：“那你的工作呢？”
“我做完了。”
前臺小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陰沉，她低下頭，拿出一張宿舍房卡，再抬頭，又是規範到機械化的表情：“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裴媛接過房卡，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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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里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
楊明德已經被困在這裡很久了，下去的路永無止境，上去的路不斷消失，他毫不懷疑，腳下再踏一步或許就是地獄。
“怎麼辦？明明只有四樓！為甚麼走不到底！”
許歌徹底放棄，他眼袋烏青，快被折磨瘋了，“我後悔了，我們不該下來的！不下來，萬一遇到了甚麼東西，我們還可以把它引到師明奈那裡，她應該有些自保手段，可能買了甚麼保命的東西，可是現在我們被困死了！”
楊明德心裡也有些懊悔，“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再試試聯絡微恩吧，可你也別把師明奈想的太好，就算有保命的東西，她也不可能浪費在我們身上，讓我們把那些東西引過去肯定有其他目的。”
他說完，再次在腦海裡呼喚“微恩”。
而這一次，他聽到了夢寐以求的聲音。
【歡迎連線到微恩！一起共建幸福社群吧！^^】
“連上了！我連上了！”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哈哈哈哈！”
許歌激動的跳了起來，死死抓住楊明德的手，“快，快問問微恩我們該怎麼做？”
楊明德連忙說好，然後把目前的情況全部講給微恩聽，微恩接受完畢，很快給出回覆。
【聽起來好像是A級高危汙染區呢，我可憐的居民，下面的話請好好記住，只有這樣才能活下來哦！】
【1.不工作是對的，工作的人會死。】
【2.繼續往下走，會看到一扇門，開啟那扇門，你們就可以回家了。】
【3……】
這個時候，不知從那裡冒出來一束電梯的綠光，楊明德和許歌心頭一顫，無異於沙漠中的人見到了綠洲，原先覺得恐怖的光現在簡直像早晨的太陽。
哪怕出來一個詭物，也比這種未知的恐懼要好。
有個人影靠著電梯門，看他們兩人像是在看惹了麻煩的小輩，同情，憐憫，淡漠裡帶著一股超然的神性。
怎麼會有人有這樣的眼神？
像是來普渡救世的菩薩。
師明奈。
她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是……來救他們的嗎？
就在這時候，楊明德和許歌的腦海中同時響起微恩充滿惡意的微笑聲。
【3.遠離師明奈。】
微恩的聲音在他們腦海裡重複迴圈到有些刺痛耳膜。
【遠離她！遠離她！遠離她！遠離她！】
【她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魔鬼！】
楊明德和許歌都是第一次聽到友善的主腦講這麼激進的話，立刻如臨大敵，渾身刺撓目光躲閃：“你怎麼來了？工作做完了？”
師明奈沒和他們繞彎，而是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確定嗎？”
人在黑暗裡會潛意識的露出更多細微表情，人恐懼黑暗，可在當隱沒在黑暗裡和人對話時，卻會感到安全。
但他們臉上露出的所有表情都被師明奈看在眼裡。
這不是一個想見到她的表情。
許歌解讀出了她話裡的意思。
確定不跟她走嗎？
楊明德忽的覺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不過這奇怪的情緒很快被他笑著打哈哈過去，“你們做完了吧，我們還要晚點呢，沒關係，你們先走，我們要去地下室拿點東西，本來宴會廳的任務就要晚一點才能做完，辛苦你還過來一趟了。”
師明奈接著問：“你家住哪？”
“我家？”楊明德說：“西區的蜂巢貧民窟。”
師明奈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那就祝你們好運。”
“奇怪，她要你家的地址幹甚麼？”許歌想到微恩的話，“不會是要秋後算賬吧？”
楊明德卻不大笑得出來，剛才他還因為微恩畏懼師明奈，可在她問起他家地址的時候，他看著少女的手摁上電梯鍵的那一瞬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為甚麼問他地址？
他家窮，更沒甚麼值錢的東西，只住著他癱瘓在家的母親，他是在去給母親買藥的路上被捲進來的。
她聞到他身上的藥味了？
難道她是準備等他“死了”之後去告訴他的母親？
他甚至覺得如果師明奈是衝著他媽的買藥錢去他會更容易接受。
因為如果不是，那就意味著師明奈是真想救他們。
而他們卻蠢的留在了這裡。
電梯門關閉。
周圍再度陷入無窮的黑暗。
許歌在楊明德耳邊喋喋不休，他卻一直盯著往下的臺階。
“……你說，一直往下走，真的就能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