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姜與執跟著周衍飛北京進組,離開那天遇到了不速之客。
保姆車剛剛開出小區,便被一輛跑車別停,姜與執只是一抬眼,就知道這是莊青的車。
他們沒下車,莊青倒是先從車裡出來,站在車窗邊維持著鞠躬的姿勢。
“我之前對你的傷害很重,我很抱歉,希望能夠有辦法補償你。”
周衍抱著遊戲機在玩,眼睛都沒從螢幕上移開,聲音透過半開的車窗:“我不接受。”
“不管怎麼樣,《微光》也是我做了很多年的專案,我希望我們可以再協商一下,”莊青沒有放棄,“這麼多年,我對這個遊戲多少也有一些想法,哪怕你只是聽一聽呢?”
“我憑甚麼要聽?”周衍瞥了莊青一眼。
才多久沒見,他像變了個人,身上雖然還穿著維持體面的三件套,衣領的細節卻不再那樣講究,領帶的顏色也選得亂七八糟,頭髮也不曾打理。
“你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嗎?”周衍平靜地玩著遊戲。
莊青噎了一瞬,說:“你會好好對待這個專案的,是吧。”
不該在有煩心事的時候玩遊戲,這不符合周衍對待遊戲的真誠態度。他抬頭,終於看向莊青,不理解地說:“難道還需要我提醒你嗎?它從頭到尾、自始至終都不是你的專案,它是你偷來的東西,只是在你的口袋裡放了一會兒,所以你現在是以甚麼態度來問我這樣的問題呢?”
莊青從周衍的話裡反應了一會兒,想要假裝冷靜和鎮定,還是控制不住漲紅的臉:“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去世了,媽媽獨自撫養我長大,因為成績好我才得到獎學金去留學。我有的東西很少,我不像你,你做甚麼都隨意,我才是想要做好這款遊戲的人,它是我的唯一,對你來說只不過是被別人帶走了也無所謂的一份工作而已,為甚麼不可以把它給我呢?”
癥結就在這裡。周衍早就想通,只是從來不屑點評他人的人生。
“為甚麼這麼自卑?”周衍問他,“跟我講你的家庭你的痛苦,是想讓我可憐你嗎?你很羨慕我吧,羨慕我擁有的所有,但你從來沒在意過自己有甚麼,至少當初我覺得你是一個擁有很多的人,才會選擇相信你。”
“是你自己走錯了路。”
周衍沒義務糾正所有人,說這些話只是不想莊青再過多糾纏。看他出神,周衍便關上了車窗,和司機說:“開車。”
一點也不爽。周衍沒心情再玩遊戲,和姜與執說:“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從來沒遇到過這些人。”
一句姍姍來遲的道歉又算甚麼,早就沒用了。重新再做遊戲,和很多年前完全不同,就連周衍本人也變了很多。
可惜周衍並不是傷春悲秋的人,消極的想法在他這裡最多隻存活片刻,他又充滿熱血。
“怎麼樣,我剛才那段話說得還不錯吧,我用了兩個成語,你注意到沒有?”
注意到了。姜與執誇他兩句,他卻又陷入思考,問:“我要是重新創業,你覺得我可以嗎?”
全世界周衍只在意姜與執的肯定。
“你做遊戲沒問題的,”姜與執雖然這麼說,卻真的仔細想了想,“有賠得一無所有的風險嗎?”
“有的。”周衍點頭。
“房子也賣了、車子也賣了的哪一種?”姜與執問。
“對啊。”周衍肯定。
小財迷。
他想,怎麼可以讓你跟我去喝東西南北他忘了具體是甚麼風。
沒想到姜與執沒有猶豫,說:“那也可以啊,你有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你吃飯不怎麼挑的,穿衣服也很隨意,就是要買遊戲的時候可能得想想了……”
姜與執話沒說完,被周衍親了一口。
寶寶,很愛你。
相愛之人相互扶持,不是本就應該的事情嗎?
姜與執抬起手,示意周衍看指根的戒指。
不要忘了,Ittakestwo。
三個多小時的飛機,落地大興後又上劇組的車。因為不喜歡不熟的人動自己東西,周衍把他和姜與執的揹包都背在自己身上,手裡推著兩個行李箱。
還沒到酒店,姜與執就看見周衍超話裡新鮮出爐的熱度最高的帖子:無獎競猜,下面哪個是明星。
一張照片裡,走在最前面的周衍身上掛滿行李,姜與執就推著一個登機箱,輕鬆地跟在他身後。
他把照片給周衍看,周衍盯了兩秒,伸手長按螢幕點下儲存,說拍得挺好的,很有cp感,下一秒就換成了微信的聊天背景。
事情澄清之後,周衍在劇組好過不少。沒有人為難他,拍攝進展又格外順利,最終只拍了一個月左右,就接近殺青。
因為他不再續約,公司給姜與執發來下一位他要負責的藝人的資料,讓他先去參與工作對接。
對方是一位女演員,籤進諾華的時間和周衍差不多,因為上一任助理轉行,目前正好缺一個經紀人。
在劇組的休息時間,姜與執都用來準備她的工作安排,給公司過目之後,又和藝人電話聊了幾次。對方年紀小,脾氣很好,講話也好玩,讓姜與執對自己未來幾年的工作樂觀不少。
看姜與執對著電腦傻樂,周衍氣不打一處來:你說實話吧,當初知道要帶我,是不是偷偷在被子裡哭過。
你怎麼猜到的?姜與執回頭,看見周衍表情才收斂:“還好吧,只是稍微有點灰心,但也不至於哭。”
周衍剛剛卸妝,正要上前和姜與執講講道理,有工作人員敲響房門:“老師,我們這邊殺青儀式準備好了。”
“知道了。”周衍揚聲喊,還是低頭先和姜與執接了一會兒吻,才推門出去。
有人送花送蛋糕,有人拍照,大家熱熱鬧鬧分周衍請的下午茶。
姜與執去拿小蛋糕,卻在甜品臺上看見不是他訂的東西,一問才知道是周見山送來的。
他走到周衍身邊,小聲提醒他:“你爸爸可能來了。”
可能是不想影響周衍的心情,整個下午周見山都沒有出現,到了晚上的殺青宴,才姍姍來遲。
他還是上一次姜與執見到的那副樣子,精神抖擻、不怒自威,看到周衍時也沒有甚麼不自然。
聚餐到最後,包房裡的人都紛紛懂事離開,留給這對父子時間談話。
姜與執也跟著起身,還沒拿外套就被周衍拉住手臂按回去,說:“你不用走。”
“這是我男朋友,”周衍和周見山說,“也是我家人。你要跟我說甚麼,他都可以聽。”
周見山看了一眼姜與執,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
“我沒有甚麼想說的,只是順路過來看看你。”
周見山放下酒杯時垂了下眼,很奇怪,明明是一個簡單的普通動作,姜與執卻覺得周見山心虛了一瞬。
當一個父親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他便會顯得格外懦弱。
“我知道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說的,哪怕到現在我也想不到要跟你說甚麼。”周見山語氣平靜。
對,對了,這才是他。
周衍輕笑,一個永遠不會認錯、不會低頭的他。
“那天我跟姜與執聊過之後,才想到要去看看你媽媽留下來的東西,”周見山看向周衍,承認道,“她離開之後,我很長時間也不想再看見你,因為總是會想到你媽媽。想要孩子是她的決定,我從來沒有準備好做一個父親,所以我們現在會變成這種連朋友都不如的關係,我有問題。”
周見山從小就是在家教嚴格的環境裡成長的,所以他認為自己對周衍的管教和要求都理所當然。家庭不是純粹的支援和愛,還應當包括一定程度的服從。
在這一點上,周見山和妻子從未達成過統一的意見,而顯然,是更強勢的他獲得了勝利。
“但人的觀念很難改變,這點我想你哪怕只是看過了那麼多劇本,也能感覺得到,”周見山說,“我不打算再改變你了,你應該也沒有興趣改變我。我們都可以獨立生活,所以我想作為父子,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對彼此都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打算離開:“有需要可以找我,祝你的遊戲能順利做下去。”
正當他準備像以往同周衍的任何一場談話那樣結束時,周衍叫住他:“今天你是來道歉的,是嗎?”
周見山停下腳步,轉過身,手指搭上椅背,看向周衍的表情總算有了一道裂縫。然後周衍換成了英語和他溝通:“你知道有時候我們不必互相原諒,我也不會再需要你的幫助了。”
“你讓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思考,親人的意義到底是甚麼,如果連我的父母都不願意相信我,不支援我,有些事我真的還有做的必要嗎?那時候我還不夠成熟,所以會想。但現在不會了,”周衍搖頭,“我不能再把人生的寶貴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
周見山只是淡淡點頭,說:“在教育孩子這方面,我確實失敗,你是我無法控制的,你讓我嚐到失敗的滋味,所以我也想逃避。”
“我沒有陪伴過你成長,因為總是覺得我的人生裡還有比你更重要的事,直到現在我也這樣認為。我自私,但並不後悔。以前我們沒有甚麼好說的,事到如今,我相信很多事你也想得很明白,就更不用再聊。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句道歉,那對不起,我沒有選擇信任你。”
周衍沉默了片刻,他想面對周見山,他可能其實永遠都只有一個問題,不敢問,到了這時,如果不問,好像就要錯過一生。
他在桌下牽住姜與執的手,想哪怕下一秒就又要讓童年的自己失去很多,也不會再有遺憾了。
“讓我做演員,真的是我媽媽的遺願嗎?”周衍問。
他感覺到周見山有些意外,可只是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神。周見山是最好的導演之一,不會不明白他的情緒,也不會不知道他要的答案。他在片場講戲,教演員代入,如果真要撒謊,也會讓人難辨真假。
但真假已經並不重要了,答案也會摻入回答者的傾向,周見山說:“不是,你不要怪她。”
很快腳步聲響起又落下,周衍扣著姜與執的手,沒有很快回神,反倒是姜與執先說:“聽起來以後你只有我了。”
“你都聽懂了?”周衍解釋,“有時候用中文可能沒辦法表達我想說的話,就只好用回更熟悉的語言。”
他笑笑,直到姜與執這麼講是想逗逗自己。
“對啊,只有你了,你可不要隨隨便便丟下我。”
他捋了把頭髮,胸膛裡一口氣都沒吐出來,就很輕易地切換了話題,把剛才的一切變得平常。
“周見山就這樣,每次過來跟我說兩句話,都是一種通知的態度,我還沒開口,他先給我想好我要說甚麼了,我要是不主動開口,他連我話都聽不完就走了,真能跑……”
說著說著,周衍笑了起來:“他真有導演病吧。”
包間裡沒有別人了,他也拉著姜與執起身:“走吧,我們走一段路回酒店。”
姜與執不知道周衍是真笑還是假笑,跟著周衍離開餐廳,才問他:“你不難過,是嗎?”
“為甚麼難過?”周衍偏頭。
“你這個人有時候很裝的,”姜與執撇撇嘴,“不在意的事情反而才會表現得在意。我現在可懂你了,你要小心點,別輕易騙我被我抓住。”
夜晚車來車往,街道雖然並不明亮,但也不算很暗。
周衍鬆鬆地牽著姜與執的手,天氣有些熱了,他們掌心交握的時候總是會有汗水,提醒姜與執周衍的存在。
“被你抓住會怎麼樣啊?”周衍提議,“懲罰我。”
“做夢呢。”姜與執推他一把,沒推動,周衍反而轉身把他豎抱起來,轉了幾個圈,輕鬆地朝著夜空大喊:“我不會再為不在意我的人難過了。”
人生在世,不必十全十美。
周衍放下姜與執,情緒激動時便只想吻他,他是他唯一想要分享的人,也是他唯一的出口。
正在此時,姜與執的電話響了,打來的是另外一位母親。
姜與執推了推周衍,才接起電話。
媽媽說家裡又要滷牛肉了,問他要個地址寄上來,姜與執想到春節的時候帶的那一堆東西,他和周衍兩個人吃到最後也沒吃飯,千叮嚀萬囑咐,這次一定要少拿一點。
哦哦,好吧……趙安寧語氣遺憾,開始老生常談,你一個人在上海,要好好照顧自己,天氣馬上熱了,在劇組裡跑來跑去注意防曬防暑。
好好好,知道了。
姜與執抬頭,自己已經跟著周衍走過天橋。天橋下有人在唱歌,路人擁擠在一起,只留出一道狹窄的路。
周衍半個肩膀在前,牽著姜與執手讓他走在裡面,微微側身擋去人潮,給他安全的、平坦的路。
這一刻微妙的情感觸及姜與執的心臟,他頓悟周衍之前的話是對的,愛情真的只是幾個瞬間,時間再漫長也無法抹去。
耳畔媽媽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姜與執抬頭,看著周衍出神。發現被注視,周衍歪頭看他,意思是怎麼了?
姜與執握著手機,他不知道電話那頭趙安寧是否能聽得清楚,但勇氣突然湧上心頭。
“媽媽,我談戀愛了。”
是一直以來最想最想談的那種、一輩子的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