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解方家老二
小三子和高大升順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艱難的走著。
山上的雪大,有的地方一腳下去雪直接沒到膝蓋上面,二人穿過一小片乾枯的雜草叢,哭聲斷斷續續傳來。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二人對視一眼,他們村裡誰家男的跑這麼遠哭,一個大男人這是遇到啥事了?
小三子沒聽出來是誰的聲音,他看了一眼高大升問:“哥,你能聽出是誰不?”
高大升搖搖頭,他也沒聽出來,小三子繼續往前走,管他是誰肯定是他們村裡的人,過去看看是不是遇著啥事兒了。
又走了五六分鐘,一個大樹底下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單薄的棉衣,身子瑟瑟發抖,一隻凍得通紅的手不斷抹著臉上的淚水。
偶爾會發出一聲抑制不住的哽咽,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竟然沒聽見二人的腳步聲。
小三子認出來了,這不是方大娘家的老二麼。
就見方老二用力抹了一把臉,腳步踉蹌的站起身,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繩子,向後退一步抬頭看著身前的大樹。
看了一小會兒他一個用力把繩子扔在一個粗樹枝上。
小三子和高大升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就看見方老二木著一張臉,用凍僵的手哆嗦著把繩子繫了一個死結。
他艱難的左右看了一眼,彎腰抱起一塊石頭放在大樹下。
小三子和高大升看著他一隻腳踩在石頭上的時候終於知道他要幹甚麼了。
小三子大吼一聲連忙跑過去,高大升緊隨其後。
方老二被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小三子把他扶起來,語氣嚴厲的說:“方老二,你怎麼能在這裡尋死滅活的,這要讓你媽知道了她還能活麼,你這樣下去地底有臉見你爸嗎?”
高大升給他撲嘍撲嘍身上的雪說:“就是,有啥過不去的坎,這馬上要過年了,你咋能讓你媽白髮人送黑髮人,你這樣太不孝了。”
小三子從懷裡掏出還溫熱的水壺遞給方老二,“快點喝一口,我看你都快凍僵了。”
方老二的神情還是木木的,好像還沒從這突來的變故里回神。
他機械式的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好像剛看見小三子二人似的。
他的眼圈一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沒死?他竟然沒死?他這麼年輕誰願意死,他也還沒活夠,可是不死他能怎麼辦?
他低頭站在雪地上,一滴滴眼淚滴在腳下的雪地上。
小三子拍拍他的肩膀說:“這個世界上沒有甚麼是過不去的坎,你看看我和高大哥,我們當年不慘麼?我們不是還好好的活著。”
“不是甚麼事你死了都能解決,你要想想,你死了之後你在意的人會不會受到傷害,你的死誰最傷心誰最痛快。”
“你死了能保護你要保護的人?還是你死了他們會更慘。”
高大升把揹簍裡的麻袋拿出來圍在方老二的身上,好歹能擋擋風,這山裡太冷了。
小三子看了一眼高大升說:“高大哥咱們回去吧,明天再上那邊看看。”
高大升點頭答應,二人一前一後讓方老二走在中間,三個人默默無語的下山。
方老二的一條腿是跛的,走路慢了一些,小三子也不著急,他一步一步走的很穩。
過了好一會兒,方老二終於說話了,他的語氣很輕,不過小三子和高大升還是聽見了。
他說:“謝謝你們,我以後會好好活著。”
他頓了一下繼續低聲說:“今天的事能不能不告訴別人,我不想我媽知道了傷心。”
小三子和高大升異口同聲的說:“放心吧俺們知道的。”
三人沉默的下了山,小三子說:“你先別回家,上俺家腦乎腦乎再回去,省的讓你媽擔心,你媽問你就說上俺家玩了。”
方老二沉默的點了點頭,他媽已經夠難得了,不能再讓他媽為他操心了。
到了小三子家,高大升把打回來的獵物放進倉庫,王芬看見三人凍得不輕趕緊去熬了一些薑糖水,這還是燕妮交代她的。
說他們上山容易受寒,回來一定要喝一碗薑糖水驅驅寒。
小三子打了一盆溫水讓方老二洗洗手,又讓他脫了鞋上炕暖乎一會兒。
方老二不好意思的拒絕,小三子二話不說把他推到炕上彎腰就要給他脫鞋子,方老二趕緊攔住小三子。
他彎腰自己把二棉鞋脫了下來,腳上被雪水醃的溼淋淋的,他沒穿襪子尷尬的坐在炕沿邊。
小三子把擦腳布遞給他說:“你擦擦腳上炕裡坐,暖乎過來了再回家,我把你的鞋放爐子上烤烤,一會兒就幹了。”
方老二感激的看了小三子一眼,小三子笑笑沒說話。
不一會兒王芬端來一碗薑糖水遞給方老二,“凍壞了吧,快喝點姜水驅驅寒,可不能感冒了,不光難受還要花錢買藥。”
本來方老二不好意思想要拒絕的,聽見感冒還要花錢他還是接過碗,他現在不能生病,生病了還要給他媽增加負擔。
他一口氣把熱騰騰的薑糖水都喝了,腿上蓋著小毯子,坐在熱炕頭上暖乎乎的,不一會兒他就冒汗了。
他鬆了一口氣,這樣就不會感冒了吧。
小三子把自己收拾利索後也喝了一碗姜水,他坐在炕上看了一眼方老二。
他說:“人這一輩子活著不容易,可是不容易咱們也得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是不是?”
“你看看我,從小我過得是甚麼日子?吃不上一頓飽飯,沒有一天不捱揍,我親爸一點小事就揍我,我親哥沒事也會揍我一頓。”
“就因為我們不是一個媽生的,可是我媽活著的時候對他們那麼好,要不是為了養他們我媽也不至於累死。”
“我姐為了我小小年紀就被逼的嫁了人,我想反抗可是我打不過他們,我要是想不開早死一百次了。”
“我只能等,等我長大了有能力離開那個家。”
“我不會像他們那樣冷血的欺負人,但是我也不會認他們是我的家人,我就要活的好好的,讓他們打著鞭子也追不上我。”
“這人吶,好事賴事都得自己扛,扛過去了就是好日子,你看看我那麼難我都過來了,現在多好,你還有媽,有弟有妹,說句不好聽的實在話,你現在沒有資格尋死。”
方老二低著頭沉默半天,他輕聲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小三子。”
小三子不在意的笑笑,“沒事,都是一個村的,何況方大娘對燕妮那麼好,你以後有啥困難都來找我,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我們幫你想辦法。”
方老二抬頭,一張清秀的臉上終於漏出笑容,他拼命的給自己打氣,他腿是瘸了,可是他又不是廢人,他能幹活,也能養活家。
方老二好似下定了甚麼決心,他掀開小毯子挪到炕邊,“我先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媽該擔心了。”
小三子把他的鞋拿來也沒留他,方老二跟高大升打了聲招呼走了。
高大升進了小三子屋,他坐在炕上說:“方老二那個大嫂太不是東西,整天指著方老二鼻子罵,說他是吃白飯的,活著就是連累家裡人。”
“說家裡養他還不如養條狗,狗還能看家護院,他就是一個廢人啥都不是。”
小三子嘆了一口氣,“這人吶,自己立不起來誰也幫不了。”
高大升點頭,“對,就像當初的我,你說咱們都是甚麼命,咋就都遇上這樣的人。”
“方老二其實比咱倆都好,好歹是被嫂子欺負,他大哥也是個完蛋玩意兒,就看著媳婦這麼欺負自己媽和弟妹,他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小三子一拍大腿,“都是窮鬧得,要是有錢誰敢這麼欺負咱,咱們還是去看看這次收穫多少能賣多少錢,還是把錢放兜裡安心。”
高大升一想也是,他樂呵呵的跟在小三子身後,“咱明天還去不?我覺得還得去幾次,這眼瞅著要過年了,咱打的東西肯定好賣。”
小三子頭也沒回只說了一個字,“去。”
他能不去嗎?燕妮天天有錢進賬,他現在也就只能打點獵物換錢了。
媳婦比自己能幹自己也不能太差了,萬一有人笑話燕妮眼神不好使咋辦?
萬一燕妮後悔了不想嫁給他就完了,他可不想沒了媳婦。
方老二一瘸一拐的回到家,他面無表情的開鍋看了一眼,他媽果然給他留了飯,他二話沒說搬了一個小凳子坐在灶臺邊開始吃飯。
方大嫂聽見動靜從自己屋出來,她使勁白楞了小叔子一眼,嘴裡罵罵咧咧的說:“一個廢人不在家待著,跑外面丟人現眼,吃飯都不知道回家。”
“你有能耐別回來吃飯啊,你掙出來飯錢了麼,天天不幹活白吃飯也不嫌丟人,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吃家裡的飯麼。”
方大娘氣的臉頰通紅,她走出自己屋說:“老大家的,誰說老二不幹活,他咋就不能在家吃飯,下地掙工分他一天沒落,你憑啥這麼說他,你是當大嫂的,留點口德。”
方大嫂一手掐腰一手指著方大娘,“我說他咋了,我就說他,他掙了幾個工分,這一大家子還不是靠俺們兩口子養著。”
“一個殘廢不在家好好待著整天出去瞎跑,他不嫌丟人我還嫌呢。”
“老太太你都老了就別參乎俺們之間的事,他就是個窩囊廢幹啥啥不行吃啥啥沒剩。”
“我告訴你,最好別惹我,惹我急眼了我就把你們一家子廢物趕出去,你們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方老二也不吱聲,只是握筷子的手緊了緊,他依舊在扒拉飯。
方大嫂越看越氣上前一步一巴掌打掉方老二的飯碗。
“你他媽的聾了是咋的,我讓你別吃了。”
方老二回頭冷冷的看了方大嫂一眼,“啪”的一聲,兩聲驚呼同時傳出,驚的屋裡睡覺的方老大來不及穿鞋就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