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鄉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行駛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車廂四周到處貼著標語紅豔豔的看著特別喜慶。
“接受貧困挑戰、帶領農民致富,知識造福人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等等的口號貼滿這列載滿知青的火車。
車廂裡一片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伴隨著不時的大笑聲,李燕妮收回一直看向窗外的眼睛看著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男女們。
“笑吧!笑吧!趁現在無憂無慮的時候開心的笑吧,我怕你們到了地方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旁邊一個大眼睛的姑娘好奇的看著李燕妮,“同志,你怎麼不和大家一起討論?我們正在說要怎麼用我們的知識改變農村現狀,你也加入我們吧!”
李燕妮笑著搖搖頭沒說話,她現在還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夕,他們是改變農村現狀還是被農村生吞活剝她無力吐槽,她只想知道她在哪兒?她在幹甚麼?
李燕妮又轉過頭看著窗外心裡尖聲嘶吼,“媽媽呀……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發生了甚麼?”
她不過就是在火鍋店門前看見一隻小狗特別可愛,她怎麼就這麼點背碰見了煤氣爆炸?死就死吧,為甚麼老天爺要讓她死的那麼難看?
被一扇窗戶砸死的你說可不可笑,李燕妮的心裡瘋狂的大叫,“我的包包我的房子,我新買的大奔還沒開幾天,我的存款,啊……啊……老天爺你也太狠了吧!”
此刻的李燕妮終於理解那個小品說的是甚麼意思了,人死了錢沒花了原來就是這種心情嗎?不甘心,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同時她心情又好了點,那個渣男,多虧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沒跟他領證,要不然她辛辛苦苦掙的錢,她死了豈不是便宜了那個渣男?
這麼說來她還要感謝那個小三,要不是她跑過來跟自己耀武揚威她還被矇在鼓裡。
剛剛高興了一點李燕妮又被自己蠢到了,這是甚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她現在可不是以前那個打扮精緻工作如魚得水的李燕妮,她是被狠心爹媽推出來替她哥哥下鄉的女知青李三平。
李燕妮心裡嘖嘖幾聲,“瞅瞅這名字,三平,就怕別人不知道她排行老三似的。”
想想這一天的兵荒馬亂,李燕妮終於有時間好好理理思緒。
她剛剛把上門哭著喊著說只愛她的渣男趕走心情不錯的想要逛逛街,結果就看見了那隻狗。
再然後她鼻子中聞到了肉烤糊了的味道,她強烈懷疑那是她的身體被躥出火鍋店的火給烤焦了。
你說這人點背起來喝口涼水都塞牙,她被窗戶砸也就算了為甚麼還要用火烤她,老天爺你當時是在打瞌睡麼為甚麼就可我一個人禍害?
再然後她就頭痛欲裂的在一間潮乎乎黑黢黢,白牆斑駁黃一塊黑一塊的房間醒來。
耳邊一箇中年婦女高聲叫罵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幹甚麼?你想逃避下鄉我告訴你不可能,你以為你摔破腦袋我就同意讓你二哥去了?更不可能,你就算暈死過去我也會把你抬到火車上。”
李燕妮有一瞬間的蒙圈,這是誰?這是哪兒?她不是在看小狗麼?
女人繼續用她那高八度的嗓音罵著,“小白眼狼你別她媽給我裝死,我養你十六年,現在就是你報答我們養育之恩的時候,你兩個哥哥可是我們李家的根,所以東北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李燕妮還沒整理好思緒就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了起來,“李三平你別裝死趕緊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的火車別遲到了。”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李燕妮艱難的轉過頭看了一眼,一個黑乎乎的男人,嘴裡罵罵咧咧的站在她床邊,看年紀大概有四五十歲應該是李三平的爸爸。
就這樣,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李燕妮迷迷糊糊的坐在了火車上。
她的手無意識的拂了拂小腹的位置無聲的笑了。
雖然她暈暈乎乎但是直覺告訴她不能就那麼走了,所以她趁大家都睡覺的時候翻出來一百零五塊錢,還有幾件還算整潔的衣服和一個被包裹嚴密藏在櫃子深處的布包。
她又看了看行李架上的那個破舊的行李包,裡面有她上車前她便宜媽塞給她的幾個窩窩頭。
李燕妮心裡嗤笑,這就是李三平的媽,無事的時候她是女兒,有事的時候她就是棄子是馬前卒。
李燕妮又想起那摞高中課本,當時也不知道她咋想的,只覺得藏的這麼隱秘的一定是好東西,誰知道上了車開啟一看竟然是書,害她白高興一場。
一陣鬨堂大笑拉回李燕妮的注意力,回頭看著那個站在車廂中央侃侃而談的青年男人李燕妮內心感嘆,無知無畏的年紀真好。
他們不知道東北鄉下的苦可是她聽說過,她隔壁的鄰居奶奶以前就是下鄉知青,偶爾會說起以前東北下鄉的日子,那個苦啊!
夏天被蚊蟲叮咬冬天生凍瘡還要沒日沒夜的勞作,吃不飽也餓不死,想想李燕妮就渾身發抖。
那個奶奶現在可是一身的病,甚麼腰腿疼關節炎那都不算事兒,她經常咳嗽個不停三天兩頭去醫院,都是年輕時幹活累的。
火車咣噹咣噹跑了三天,中間停車的大站小站李燕妮已經記不清了。
車上的人再也沒有前幾天的熱情,一個個蔫吧拉基的或靠或趴無精打采。
李燕妮輕嘆口氣,看看吧,再大的熱情也抵不過這跨越千里的距離,這群剛出校園的同學們就要被這特殊的年代瘋狂洗禮,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他們還能笑顏如花。
李燕妮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傷口不大已經癒合,不過後腦的腫包還沒消完,這幾天雖然休息的不好,好在不用幹活頭已經不暈了。
有列車員走過來大聲喊話,“都醒醒快醒醒車快到站了,大家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下車。”
車廂內一瞬間又火熱起來,一個男知青伸了一個懶腰說:“終於到了,我的媽呀可累死我了。”
一個穿著軍綠色上衣的小姑娘揉著手臂說:“哎……我怎麼覺得有點冷。”
旁邊的高個子男生也揉搓了幾下手臂,“當然冷了這可不是我們家,這裡是東北是黑龍江,全國最冷的地方溫度怎麼可能不低。”
一車廂的人陸陸續續給自己加衣服,李燕妮也拿起行李包翻出一件不知道是幾年前的舊衣服穿上。
她的心裡無比鄙視李三平的媽,這破衣服給狗當鋪蓋狗都不要現在卻穿在她的身上,真是此一時彼一時,想想她現代的精緻生活李燕妮一把辛酸淚。
這幾天窩窩頭吃的她胃裡直冒酸水,也不知道她被分配到哪兒了能不能讓她先吃頓飽飯。
她現在餓的前胸貼後背剛好的頭暈又有反覆的趨勢。
她再一次為李三平鞠了一把同情淚,她媽真的狠心不給一分錢就算了連窩頭都不給她吃飽,看來是不打算要這個女兒了。
火車終於停在M市火車站,一群嘰嘰喳喳的知青們陸陸續續下了車。
一陣寒風吹來李燕妮縮了縮身子,“我去,真冷!”
一陣陣驚呼聲此起彼伏,“已經四月份了天兒怎麼這麼冷?”
知青們哆嗦著裹緊身上的衣服,各自扛著揹包跟著知青辦工作人員向車站外走去。
這一年是1968年的春天,李燕妮隨著知青大部隊來到了東北邊陲,在那片黑土地上開始了屬於她的幸福生活。
此時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知青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到底是甚麼?
而李燕妮的心中百轉千回,她在想著怎麼樣才能讓自己過的好一點,不要像鄰居奶奶那樣被病痛折磨一輩子。
上百名知青男女們排排站,他們將要被分配到各個鄉村去支援建設。
大東北地域遼闊黑土地一眼望不到頭,他們最需要的就是人。
此刻的知青們信心滿滿,他們要在這裡發光發熱建設屬於他們的新農村。
李燕妮搖頭,看來這群人被洗腦的挺成功,再看看少數幾個一臉愁苦的人,看來還是有清醒的人。
李燕妮暗暗掐了自己一下差點被自己蠢哭,可別擔心別人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她現在餓的頭暈眼花在不吃點東西她就要over了,還談甚麼未來美好生活。
前面的知青辦主任終於講完話開始念名字,旁邊等著很多人一看就是當地的社員,應該是大隊派來接他們的。
終於李燕妮聽到了她的名字,“李三平。”
她搖搖晃晃的走上前,一位工作人員指了指右手邊的幾個人,“去那裡等著。”
李燕妮點點頭走到那一堆人旁邊站著,她低垂著頭無精打采的樣子。
一陣香風衝入鼻尖,這個味道很熟悉,是火車上她旁邊姑娘身上的香味。
李燕妮抬起頭正好和那個臉蛋圓圓的大眼睛姑娘視線對上。
小姑娘笑呵呵的跟她打招呼,“好巧,我們被分到一個大隊。”
李燕妮勉強咧了咧嘴笑了笑,又低下頭看著腳尖心裡哀嚎,“啥時候吃飯我要餓死了。”
突然一陣咕嚕聲響起,李燕妮揉了揉肚子吸吸鼻子繼續低頭看腳尖。
這時一個燒餅遞到李燕妮面前,小姑娘甜美的聲音傳來,“你好我叫馬娟,你餓了吧這個給你,你快吃。”
李燕妮不可思議的看著這個叫馬娟的小姑娘心裡瘋狂嘀咕,“這個小姑娘是不是傻?這可是燒餅,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燒餅可是不可多得的美食,她就這麼送給了她這個陌生人?”
馬娟又向前遞了遞燒餅,“吃吧!我看你的臉色不好,一會兒暈倒就不好了。”
李燕妮接過燒餅低低的說了一聲,“謝謝。”
李燕妮一口咬掉小半個燒餅,她感動的眼淚都要掉下來,她啃了三天沒味道喇嗓子的窩窩頭,這個燒餅真的是人間美味。
幾口吃掉燒餅李燕妮終於不再餓的心慌,她誠懇的跟馬娟說:“謝謝你,我會還你的。”
馬娟笑笑沒再說話,這幾天她觀察過李三平,她一天只吃兩個窩頭,別人高談闊論她趴著睡覺,別人吃飯她還是趴著睡覺。
自從上車她就一直臉色蒼白,要不是她剛剛的樣子像要隨時暈倒,她也不捨的把媽媽給她帶的燒餅給她。
那可是純白麵的燒餅她都捨不得吃。
終於唸完名單,他們的隊伍一共七人,四男三女。
一箇中年大叔走過來笑呵呵的說:“歡迎來俺們柳河村,我是來接你們的車把式你們叫我廉大叔就行。”
說完他開始左右張望,嘴裡大喊著,“小三子,小三子,你個臭小子又跑哪兒嘚瑟去了,麻溜的過來家去了。”
備註:車把式——趕車的人
麻溜的——痛快的,趕緊的,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