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if線—遇見二十四歲的大裴八
裴鶴安腳步微頓,眼瞼微抬向後看了一眼,又極快的將視線收了回來。
即便是有了“他”的記憶,但他總還是下意識的將三郎當作還需要依靠他的人。
只是現在這個想法他需要扭轉一二了。
“三郎如今在何處?”
暮山立刻答道:“三郎君如今還在吏部,等述職完後,大概會回裴府。”
按照慣例入京述職的官員有一旬的時間可在建康逗留。
所以走完繁雜的流程後,也總會剩下七八日的時間用以尋友伴親。
在以往,三郎君回來的時候,總會“偶然”的碰見大娘子,不過好在時間都不長。
只是即便如此家主的神情在那幾日也總會有明顯的波動。
更何況這次三郎君回來逗留的時間比往常都要久……
暮山想起方才下人那邊傳來的話,說是請家主和大娘子今日晚間去裴府為三郎君接風洗塵。
當時他聽到時,也不知道裴夫人是如何想的。
難道是覺得這麼久不見了,如今讓三郎君再見一見大娘子便能徹底放下了?
只怕三郎君見了之後會更加放不下才是。
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都還在外地,不願被調回建康。
甚至直到今日,逢年過節大娘子還會收到三郎君的禮物。
雖然也會捎帶手的給家主也備上一份,但主要是送誰,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來。
裴鶴安聽見母親派人遞來的話,冷哼一聲。
連帶著眼眸也冷了幾分,腳步微頓道:“母親既然要為三郎接風,自然不能不去,只是即便是加上我和歲歲也還是有些冷清,你再去請些人。”
暮山瞬間瞭然家主的意思,應了下來。
吏部。
裴棲越的面上早已褪去年少輕狂的模樣,在官場實實在在的漂浮了這幾年,也著實練出了幾分人情世故來。
不再是之前那個仗著阿兄肆無忌憚的人了。
夏日多雨,潮熱。
不過才從吏部走了出來,天便變了。
轟隆隆的雷響之後,便是一陣淅淅瀝瀝的雨絲落下。
頃刻間便將青磚石打溼了,倒是立在縫隙中的焉噠噠的野草被久違的雨絲滋潤了一番。
從灰撲撲的一片變得鮮亮了起來。
裴棲越看著那株野草出了神,思緒卻不由自主的放空了來。
許久未見,也不知她如今過的好不好。
阿兄……不知想到甚麼,裴棲越忽而笑了一聲。
阿兄定然是對她極好才是,不像他,如今便是想要對她好,也只能偷偷摸摸。
趁著名義上的名分,跟她套近乎,奢求得到她一點點的只言片語。
如今她同阿兄成婚了,又有了孩子。
她很喜歡孩子,不……也許她喜歡的是她與阿兄的孩子。
有時候他總是在想,若是當初他能快人一步,又或者他能在阿兄遇見歲歲之前發現那場騙局。
是不是他就不會失去歲歲。
“郎君,馬車來了。”
沙丘站在身後給郎君撐著油紙傘,見到郎君面上飄忽的神情,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淅淅瀝瀝的雨滴打在車頂上,像是歌姬手中彈得雜亂的樂器。
脆響生動卻又毫無章法。
這場雨來得突然,街上的人們都四散開來避雨。
但還是不免沾染上那冷溼的雨氣。
擠成一團,躲在屋簷下,等著這場雨停下。
好巧不巧的是,桑枝也是這場雨的受害者之一。
帶著一同出門的恆哥兒,躲在屋簷下。
從懷中拿出手帕在恆哥兒被沾溼的面上擦了擦,又細細看了看,只有衣襬下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些雨絲。
身上其它部位倒是不曾有。
裴玄燁也有模有樣的拿著自己的衣袖給阿孃擦拭被雨淋溼的袖口和脖頸。
略帶幾分心虛的開口道:“都怪我要出來玩,我給阿孃擦一擦。”
桑枝不願意辜負恆哥兒的這番心,順著他的動作讓恆哥兒擦拭了一番。
笑著開口道:“你也不知,今日會,下雨,不怪你。”
大不了就在這兒看會兒雨景便是。
桑枝頗有閒心的看了看被朦朧雨絲籠罩的街道。
輕吸了一口氣,空中傳來絲絲獨有的清新味道。
連同景色都生出了幾分朦朧美意,是往常不曾發現的。
沙丘駕著馬車從街道駛過,被冷風吹起的簾子將外間的景色斂了幾分進來。
不知路過了何處,沙丘忽而聽見車內郎君急切的嗓音。
“停車!”
沙丘不明白郎君要做甚麼,但還是立刻便將馬車停了下來。
轉身想問郎君怎麼了,只是還沒等馬車停穩,裴棲越便打著一把油紙傘從馬車裡跳了下來。
腳步匆忙的向後奔去。
沙丘見狀連忙跟在郎君身後,連傘都來不及撐開便淋了一身的溼冷的雨。
好容易追上郎君,卻見郎君停在拐角處,雙眸卻緊緊的盯著前方。
沙丘順著郎君的視線看了過去,是桑娘子和家主……
怪不得郎君情緒如此激動。
只是……郎君又晚了一步。
只見躲在屋簷下的桑娘子和小郎君走了出來,撐著油紙傘的家主一把將小郎君抱在懷中遞給了身後的暮山。
又牽著桑娘子上了馬車,撐在兩人頭頂的油紙傘傾斜的倒向了桑娘子。
將空中那粘黏溼冷的雨絲都隔絕在外。
沙丘站在郎君身後,一直看見那馬車已然離開了,郎君卻還站在原地。
久久的望著那離開的方向。
沙丘有些不落忍,輕聲開口道:“郎君我們還是先回去吧,夫人在府中等久了會著急的。”
只是聽了這話的裴棲越卻還是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不得已沙丘只得繼續說道:“郎君,今夜夫人在府中設宴說要為您接風洗塵,還請了家主和桑娘子,郎君可要回去收拾一番?”
聽見這話,裴棲越才有了點點動作。
撐著油紙傘回了馬車。
坐在馬車上,裴棲越看著那不斷往下蜿蜒著水跡的油紙傘。
雙眸微閃,過了許久,唇邊才升起幾分帶著嘲意的笑聲。
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竟然會有些慶幸,歲歲再次婚嫁的人會是阿兄。
畢竟這樣在名義上,他同歲歲還有著斬不斷的聯絡。
逢年過節也總還會有再見的機會,即便是阿兄將歲歲看得極牢。
但老虎也還有打盹的時候,他也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來製造一些不那麼巧的巧遇。
可以當面同歲歲相見,相談。
若是歲歲嫁給了旁人,天涯海角,他便再也沒有能相見的機會了,甚至這最後的一點念想都會被摧毀。
所以有的時候他竟然還會感激阿兄。
保留了他的這一丁點可笑的念想。
……
只是他的這一番曲折心思,桑枝自然無從得知。
桑枝坐在馬車上,頗有幾分討好的看了看坐在上位的家主。
感受著家主用錦帕擦拭著她被雨絲沾溼的髮絲,一點一點的汲取水分。
重新變回乾燥的模樣。
做這番動作的間隙中,還不忘倒了一盞熱騰騰的茶水遞在兩人面前。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話音落下,桑枝和恆哥兒兩人都乖巧的端起那茶水飲了下去。
“夏日多雨,出門為何不讓人跟著,也不帶把傘便出門了。”
罪魁禍首的裴玄燁率先心虛的低下了頭,一張小臉就差埋進那茶盞裡了。
桑枝見狀輕咳一聲遮掩道:“就一時,忘記了。”
說完似是也覺得太過粗心了,雙眸眨巴眨巴的想尋個別的話題掩蓋過去。
恰巧抬頭便看見落在眼前的菩提珠串上。
之前家主戴的時候顏色有這麼深嗎?
桑枝本來只是隨口說說,只是眼前人的動作卻生出了幾分停頓來。
用袖口將那菩提珠掩蓋了起來,隨意的說了句。
好在桑枝也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
日光西斜,裴府那邊來人催了兩三次。
裴鶴安才帶著歲歲和恆哥兒駕車去了裴府。
倒是一早就回來的裴棲越被裴母看了又看,不住的說瘦了、黑了。
“三郎,既然這次回來了,不然就不走了,留在建康,可好?”
裴棲越面上的笑僵了一瞬,良久才重新開口道:“阿孃不必憂心我,如今我在外地政績很好,等再過兩年做些事蹟出來,我再回來。”
裴母如何不知這是三郎的託詞。
心中有些失望,但也覺得意料之中。
早在開口的時候便已然猜到會是這樣了。
裴棲越不著痕跡的轉移話題,只是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落在阿兄和歲歲身上。
“我離開這幾年,阿兄可還好?”
裴母撇撇嘴,沒好氣的坐下道:“如何不好,如今聖上最倚重的便是他了,就連新立的太子也對他青眼有加。”
“這樣呀……”
“不過,”裴母想起點甚麼,忍不住說道:“我瞧著前幾日那院子裡的下人換了一批,聽旁人說是,敬之與那人好似有些不合,都分居而睡了。”
裴棲越雙眸猛地亮了起來,方才還一臉淡然的面色忽而變得鮮亮了幾分。
想要細細問一問,卻見阿母不再言語,便只得壓了下來。
準備尋個時機再讓人去探探。
若是……若是真的,那他豈不是還有機會……
很快,桑枝和裴鶴安便到了裴府。
如今裴府中唯有裴母一人居住,服侍的下人自然也少了許多。
偌大的府邸中難免有些冷清。
兩人才跨過月洞門,桑枝便看見站在前方的三郎。
容光煥發,衣袍齊整,像是早就在此處等著了一般。
走在前方的裴鶴安見狀,腳步微頓,眉心忍不住微蹙了幾分。
默不作聲的遮擋住了歲歲的視線。
冷薄的眼瞼微抬看著三郎道:“許久不見了,三郎。”
裴棲越收回視線,看向阿兄道:“確實許久未見了,阿兄。”
兩雙相似的眉眼碰撞時,裴鶴安敏銳的察覺出一些異樣來。
裴棲越微微側過身看向站在身後的人道:“今日突然下了一場雨,也不知你淋到了沒有,桌上備有薑湯,等會兒你……大家都先喝一碗,驅驅寒。”
桑枝聽見三郎明晃晃的關切,面上有些尷尬,但終究是一番好心。
支支吾吾的應了下來。
倒是站在身前的裴鶴安聞言,唇角忽而輕勾了一瞬。
十指毫不避諱的嵌入了桑枝的掌心中,指腹相貼,親密無間。
“沒想到三郎這般關心嫂嫂,既然是三郎一番好意,自然不能推辭。”
說完,好似覺得方才的誅心之語不夠強般,轉頭看向歲歲準備著再說些甚麼。
桑枝眼角餘光瞥見站在兩人身前的裴棲越,生怕家主在此刻同三郎君起了齟齬。
輕扯了扯家主的衣袖。
好在這時,裴母身邊的人到了,見幾人站在此處,連忙開口道:“家主,家主娘子,三郎君,小郎君,夫人還等著諸位一同用膳呢。”
裴鶴安牽著歲歲的指尖,應了一聲。
瞥了一眼三郎,便帶著歲歲和恆哥兒先離開了。
裴母聽見動靜,早早的便站起身來,只是看見進來的是桑枝和裴鶴安,面上的笑斂了幾分。
倒是跟在兩人身後的裴玄燁像個小炮仗似的,一股腦的衝了出來。
嘴巴甜的跟甚麼似的,不一會兒便哄得裴母樂開了花。
桑枝見狀也悄然鬆了口氣。
假裝沒看見跟在身後的三郎君,坐在家主身側開始用膳。
只是坐在對面的裴棲越的視線全然落在對面人身上。
連同夾進口中的膳食都食不知味。
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卻又啞然在地,無從尋找那話題來。
倒是坐在身側的裴鶴安眼眸愈發冷了幾分,停著開口道:“光用膳似是有些冷清,為了慶祝三郎回建康,今日我特意請了人來歌舞一番,母親可要看看?”
裴母聽見敬之對三郎的事這般上心,哪有不同意的。
連忙點頭道:“你作為兄長有這份心已然很好了,既如此便帶上來看看。”
裴鶴安朝門外的暮山點了點頭,示意他將人帶上來。
很快,那被請來的人便在庭院中彈唱了起來。
只是桑枝聽著那曲調,只是聽著聽著,即便是她聽不太懂,也覺出一股不對勁來。
尋常的接風慶賀,便是曲調不是那般歡快,卻也不似那女子唱的那般幽怨才是。
這那裡是慶賀,聽著反倒是在輕斥那薄情郎般。
桑枝都聽出來了,坐在對面的裴棲越自然也聽出來了。
張口便要讓那彈唱女停下,只是還不等開口,裴鶴安先一步開口道:“三郎可覺得這女子眼熟?”
裴棲越聽見阿兄這番言語,心中只覺得不好。
又抬眸細細的打量起院中的女子來。
確有幾分眼熟,但又說不上來究竟是何人。
裴鶴安見狀再次開口道:“我以為三郎應當是很熟悉才是,畢竟當時可是在建康城中風靡一時,流晶河的奴顏娘子。”
桑枝聽見這個耳熟的名字瞬間反應過來,院中的人是誰。
只是沒想到家主竟然將她請來了。
這樁往事,在座四人都瞭然於心。
當初她與三郎君之間的導火索便是這奴顏娘子……
桌上的氛圍一時間變得滯空了幾分。
只有那渾然不知的恆哥兒坐在椅子上,眨巴眨巴眼道:“流晶河是甚麼地方?”
桑枝不欲恆哥兒知道太多,拉過恆哥兒尋個了藉口便離席了。
只是家主還沒出來,便只能帶著恆哥兒在裴府中隨意走著。
分府之後,裴母雖然依舊不待見她,但對於恆哥兒倒是十分喜愛。
所以,這裴府如今恆哥兒倒是比她還要熟悉幾分。
桑枝撒手鬆開恆哥兒,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玩耍。
想著家主大概用不了多久便會出來了。
桑枝唇角略笑了笑,當初的事她早已不在意了。
與其在這府中待著,還不如早些回去。
忽然,桑枝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以為是家主來了。
笑著起身道:“家主,你來……三郎君,你怎麼,來了?”
桑枝面上的笑意也消散了下來,站在原地頗有幾分拘謹。
倒是站在身前的裴棲越好容易得到這個機會,雙眸留戀的看著眼前人。
但腳下卻也不敢再上前一步,怕將人嚇走了來。
將心中的急切緩了幾分下來,慢慢道:“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但這話才說出口,裴棲越便覺得失言。
她同阿兄都分居而睡了,顯然是要和離了,又如何能算得上好。
連忙開口想尋些話題將這句話遮掩過去。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眼前人打斷道:“我很好。”
裴棲越不信,想起方才阿兄弄來的那一出,以為眼前人還在意。
連忙開口解釋道:“歲歲,當年我同她根本就沒有甚麼關係,我當時只是……想氣氣你,我跟她之間清清白白,我絕對沒有碰過她,也……沒有碰過旁人。”
起初進那流晶河是意外,只是想尋個安靜的地方休憩而已。
只不過一個人待著多少有些奇怪,所以才會隨手救下奴顏。
只是一個擋箭牌,甚至他同那奴顏連話都不曾多說幾句。
若不是今日阿兄特意將人請來,他早就不記得這人了。
桑枝有些詫異三郎君同她說這些,杏眸懵懂的眨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開口道:“三郎君,我不在意。”
一句話讓還想解釋一二的裴棲越愣在原地,見人就要離開,下意識的抓住了眼前人的手臂,急切的想要求一個機會道:“歲歲,你分明同阿兄過得不好,為何要騙我?”
桑枝雙眸瞪大了幾分,不明白三郎君的想法從何而來。
一把掙脫開三郎君的手臂,退後幾步警惕道:“我沒有,騙你,家主對我,很好,我過得,也很好。”
裴棲越卻不想聽到這話,開口打破道:“歲歲,你都要同阿兄和離了,又如何算得上好?”
定然是阿兄做了甚麼不該做的事情,所以才會惹惱了歲歲。
但此時此刻他卻要感謝阿兄做的錯事,不然他還得不到這次機會。
眼見歲歲不開口,以為是被他說中了。
裴棲越緩了一口氣再次開口道:“歲歲,阿兄虛長你十歲,論謀略心機,你如何比得過,如今與阿兄分離了是好事才是。”
況且這十歲的年齡差,就像是鴻溝,便是阿兄有天大的本事,卻也無法逆轉時間,來改寫縮短他與歲歲之間的差距。
但他不同,他一開始便是歲歲名正言順的郎君,如今回歸原職本就是他更為合適才是。
他與歲歲之間的所有嫌隙都已然不在了,經過這些年的磨練,他也看清了自己。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做出錯事。
桑枝方才被三郎君這番話怔了好一瞬,不明白三郎君是從何處聽來的。
但還是趕在三郎君再次開口前闢謠道:“我同家主,不會和離,三郎君,誤會了。”
裴棲越不信,覺得這定然是歲歲哄騙與他,想讓他死心而已。
又或者他從心底裡不願意相信這個答案,連同嗓音都變大了幾分。
否認歲歲方才說出的話道:“不可能,歲歲你何必再遮掩,阿兄前些日子趕走的那些下人都已然將此事傳開了。”
桑枝這下算是知道這流言是怎麼傳到三郎君耳中了。
一時間竟覺得有幾分可笑來。
見三郎君面色實在有些激動,忍不住開口制止道:“三郎君,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同家主,不會和離,那些話,也是流言。”
裴棲越站在原地,只覺得鑽入耳中的話語化成利刃,一片片的將他的心口劃拉了下來。
變得支離破碎。
桑枝見人冷靜了幾分,這才繼續緩緩道:“三郎君,當初的事,你我都有,難處。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希望,三郎君,能早做,釋懷。”
不要再任由自己沉淪下去了。
這樣對她對家主,甚至對三郎君都不好。
裴棲越眼帶悲涼的看了看眼前人,心生頹然。
低垂下的眼眸瞧見那依舊柔白的指尖,又落在自己的指腹上,幾年過去了,他在外地錘鍊。
一身好皮囊經過風吹雨淋,早已不復當年的年少俊朗。
可她卻還是一如當初,不,甚至比他離開時還好上幾分。
是因為在他身邊,她不歡喜,所以才會這般嗎。
如今在阿兄的身邊,心生歡喜,連同以往那怯生生的杏眸也變得溫柔。
整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場也同他在一起時完全不一樣。
但即便如此,他卻還是沒有辦法說服他自己放手。
只是他知道有些話要是現在說出去的話,定然會將眼前這道虛偽的界線都打破來。
他不能……不能將自己唯一的退路都堵死了來。
就算現在他沒有機會,但他終歸比阿兄年輕,時移世易,他不信他會一直沒有機會。
那怕是等到阿兄離去……
桑枝見人似是想明白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將恆哥兒喚了回來。
默默的帶著恆哥兒離開了。
三郎君既然已經離席了,那想必家主也已經用好了。
等去見過裴母后便能回府了。
只是桑枝拉著恆哥兒才向裴母的院子走了幾步,裴母身邊的人忽而過來將人攔住道:“家主娘子,夫人說了今日身子不爽利,娘子就不必去問安了,家主已然
在門口處等著娘子了,娘子自行離開便是。”
家主竟然已經離開了,桑枝有些沒想到。
但也沒多說甚麼,帶著恆哥兒對著裴母的院子行了一禮,便牽著恆哥兒離開了。
裴母院中。
裴母聽見院外漸漸離去的聲音,頹然的坐在原地吐出一口氣來。
雙眼迷茫的看著那道遠離的身影,輕聲問著身後的嬤嬤道:“你說,當初我是不是做錯了?”
要是在一開始便堅決反對,又或者在桑枝進門後對她好些,勸解一二。
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個局面。
身後的嬤嬤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夫人這般問了,沒有正面回應,但也輕嘆了口氣道:“夫人不必多想,這一切都是定數。”
便是夫人當初不曾作梗,但這件事的梗結還是在三郎君身上。
只要三郎君當時對桑娘子的態度不變,這便是一個死結,無論從那個方面開解,都只可能走到這既定的結局上。
裴母卻還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繼續絮叨道:“嬤嬤,你還記得我之前同三郎提過替他重新尋一門親事,他是如何說的嗎?”
站在身後的嬤嬤難得的停頓了一瞬,顯然是想到了。
當時夫人還並未將桑娘子看得這般重,見三郎君好似也不再提起。
便動了這番心思。
只是才提起的時候,三郎君面上雖然並未有強烈的推拒之意,但卻還是婉拒了下來。
夫人便另尋他法,假意與三郎君在外用膳,實則請了那相看的小娘子一同。
三郎君表面上沒說甚麼,連同那頓膳也用完了。
只是回來之後卻同夫人發了好大一通火,甚至還說出甚麼,若是要議親也可以,但要等桑娘子再次和離才肯這樣的荒唐話語。
“你說,他現在是不是還抱著這個念頭?”
嬤嬤沒有言語,只是心裡卻早已有了答案。
三郎君此生怕是不會再有姻緣了。
桑枝自然不知道裴母說的這番話,拉著恆哥兒向外走,邊走邊不忘讓恆哥兒對方才的事情保密。
不然要是讓家主知道她同三郎君單獨相處了,怕是要做出比今日宴會上更膽大的事情來。
不過是一場誤會而已,不必讓家主知道。
只是等出了府門,卻沒看見家主的身影,只看見暮山站在門口處。
桑枝左右望了望,家主確實不在。
奇怪,家主去哪兒了?
暮山見大娘子出來,連忙迎上前道:“大娘子,家主方才有急事便先離開了,特命屬下在此處等候大娘子和小郎君。”
家主還說了一句話,若是一刻鐘後還不見大娘子出來便直接進府中尋人。
當然現在大娘子既然已經出來了,這句話自然也就不必同大娘子說了。
但桑枝聽見暮山的話後,心中卻生出了幾分異樣來。
有急事所以家主就先離開了……
桑枝對這話不是很信,畢竟按照家主的性子,絕對不會放她和三郎君多相處一刻。
再加上今日三郎君又那般爭鋒相對,咄咄逼人,家主更不可能將她一人放在此處才是。
桑枝面上生出幾分沉思來,忽而轉頭看向暮山道:“家主,離開時,臉色,可還好?”
暮山想了想,家主方才離開的時候,面色確實不太好。
甚至說得上有些糟。
本就冷白的面容在踏出府門時顯得更蒼白了些,即便是強撐著想站穩身子,但腳下的步子卻還是顯出了幾分虛浮。
甚至坐上馬車後,他還隱隱聽見了從裡傳來的壓抑聲。
像是極難受般。
可他全程都跟在家主身邊,不曾發生甚麼意外才是。
除了家主聽見三郎君去尋大娘子後,臉色微變。
想來尋大娘子只是路過之前居住的院子時,陡然轉變了方向,說要先行離開。
暮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只是稍微隱去了一些對家主不利的話語。
只說是擔心大娘子,才想要去尋大娘子。
倒是桑枝聽見家主好似身體不適,也顧不上許多,連忙上了馬車想要回去瞧瞧。
好容易回了府,桑枝一心惦念著家主,來不及照顧恆哥兒。
只得將恆哥兒先留給暮山照顧,她轉頭便小跑著回了房。
而早已回府的裴鶴安此刻虛弱的滑落在地上,身體天翻地覆的被爭奪著。
連帶著腕骨處戴著的那菩提珠也隱隱透露出些許光澤來。
似是禁錮,又似是助力般。
裴鶴安只覺得他被排斥的越來越厲害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了故地,加深了印象,所以身體裡那道意識便掙扎的越發強烈。
昨日他還能勉強與其抗衡,但今日卻漸漸開始落入下風。
這樣下去的話,怕是過不了多少時日,他便會被徹底的排離出去。
不行,不可以。
但這副身體終究不是他的,即便是他諸多強求,卻還是不得其法。
突然房門猛地被人推開了來。
裴鶴安全身上下已然沒了力氣,只得勉強睜開雙眸看向來人。
“家主,你還好嗎?”
裴鶴安開口想讓眼前人別擔心,但全身上下已然沒了力氣,便是連開口的動作都無力支撐。
只能虛弱的發出點點氣音道:“沒事,歲歲不用擔心……”
桑枝如何能不擔心,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家主便成了這副模樣。
可她細細看了,家主身上不曾有外傷。
難道是傷了內裡?
桑枝還來不及問詢,眼前人便昏了過去。
桑枝心神大亂,連忙喚來暮山將家主扶上床,又急急忙的叫來大夫。
只是裴鶴安這並非是生病,便是再高明的大夫來了,也診斷不出甚麼。
最後也只是開了劑補身子的藥方便離開了。
桑枝轉頭看向暮山道:“你跟在,家主身邊,家主之前,可有出現,這種狀況?”
暮山搖搖頭,家主之前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這還是第一次。
之前從未出現過。
可大夫也診斷不出甚麼來,難道是……
桑枝眼眸微閃,揮揮手讓暮山先下去了。
自己坐在床邊等著家主醒來。
杏眸輕抬的看著躺在床榻上的人,面色蒼白,連同額間都滲出了點點冷汗。
似是極為難捱般。
桑枝細細的將家主額間的汗漬擦拭了去,好容易將那汗漬拂去。
正要退開的時候,她的手腕忽而被眼前人攥住。
只見方才還躺在床榻上的人此刻已然睜開了雙眸,急切的盯著她。
虛弱的吐出了點點言語來,不等眼前人反應過來,便又昏睡了過去。
桑枝還愣在原地消化著方才的話語,腦袋卻像是停止了轉動般。
天邊的金烏西斜,暖橙色的日光透過窗柩照了進來。
絲絲縷縷的粘黏在床榻邊的人身上。
連同髮絲都生出了光輝,顯得神聖又溫暖。
才醒來的裴鶴安看見的便是這一幕,貪戀溫暖的伸出手想要握住那抹暖意。
但他的手伸出去不僅沒能碰見那抹暖意,甚至還在那抹溫暖的色澤上添上了黑影。
裴鶴安心生退縮,伸出的手想要收回來。
只是那前進的指尖才生出退縮的意味,便被床邊人攥住了。
青蔥的指尖覆蓋在那寬大的手掌上,帶著放在了她面上。
杏眸不知為何,顯得溼漉漉的。
裴鶴安以為是今日的事情嚇到她了,輕聲開口道:“沒事的。”
他不會離開的,他一定要留在她身邊!
桑枝輕嗯了一聲,沒有問家主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只是小聲開口道:“家主,一定要,珍惜身體。”
裴鶴安看著那雙裝滿疼惜的杏眸,心中一顫,珍重的應了下來。
他還要陪她很久很久,自然不會讓自己就這麼離開。
況且三郎以為他不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嗎。
想等著他離開,好名正言順的站在歲歲身邊,做夢!
他絕不會先離開歲歲,哪怕是隻剩下一口氣。
……
過了三四日,從裴府那邊傳來訊息說是,三郎君已然離開建康,回外地了。
其實裴棲越還能在建康再留些時日,但他自己不願再留下來了。
再留下來也只會徒增傷悲。
聽到訊息的桑枝倒是沒想到三郎君會離開的這般快,但也沒放在心上。
左右早走晚走都是要走的。
眼前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暮山不知道大娘子忽然間向他打聽那麼多家主年輕時的事蹟做甚麼。
但這也不是甚麼秘密,便也一五一十的全說了。
只是大娘子問完後,卻又格外囑咐了他要保密。
暮山覺得有些莫名,尤其是家主這幾日不知怎得也有些不對來。
但當他想要細細去探查究竟是何處不對時,卻又一無所獲。
只當是自己生出的錯覺。
官署,裴鶴安處理完手中的摺子,視線向下看了看指尖。
不知為何,從上次那人同他爭奪之後,這一連十日都不曾再有甚麼動作。
他自然不會覺得是那人放棄了,應當是在醞釀甚麼別的。
但不管怎樣,他都絕對不會放手的!
“家主,大娘子方才派人前來傳話,說是今日讓家主早些回府。”
聽見暮山的話,裴鶴安面上的神情都變得柔和了起來。
連帶著心情都好了幾分。
早早便將摺子都批好了,等了一會兒,但又實在按耐不住,便起身離開了。
而在府中的桑枝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此刻回來般。
笑著起身道:“家主,你回來了。”
神色自然的接過了他的衣袍,掛在一旁。
讓身後的侍女將菜餚端上來。
“家主,今日的菜,都是我,親自下廚,做的。”
裴鶴安眉尾輕揚,唇角微微勾起道:“既如此,那我定然要好好嚐嚐。”
桌上只有兩人,自然沒有甚麼食不言的規矩。
裴鶴安見今日裴玄燁竟然不在,往日裡回來,他最喜歡的便是用晚膳的時間了。
恨不得將一天的事情通通講給歲歲聽。
一頓飯下來,耳邊全是他的嗓音。
“他已經,用過了。”
裴鶴安倒是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笑著開口道:“今日用的這般早?”
歲歲晚間都不許裴玄燁多食,今日用的這般早,定然早早的就會餓了。
桑枝默不作聲的將話題轉移了一番,又說道:“家主,等會兒,我帶家主,去一個,地方。”
桑枝說完,默默的扯了扯自己的裙裾。
想要掩蓋下心中的那份緊張來。
“好,歲歲帶我去的地方,定然是好地方。”
等兩人用完晚膳,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桑枝從衣袖中扯住一根系帶來,在家主面上比劃了兩下道:“家主,要矇眼。”
裴鶴安輕笑一聲,但還是十分配合的俯下了身,任由那繫帶綁住了他的雙眸。
眼前的一切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有一片漆黑。
桑枝見人就要開始往前走,連忙上手將人扶住。
一步一步的帶著人向前道:“家主,你跟著我,就好了。”
裴鶴安顯然十分放心,將自己全權交給眼前人,讓走就走,讓轉就轉,一絲遲疑都沒有。
不知走了多久,帶路的人才停下了腳步。
桑枝深吸了一口氣,將家主面上的繫帶鬆開了。
重新恢復光明的裴鶴安,一開始對眼前的斑駁光線還有些不適應。
緩了一瞬後才發現,落在他眼前的是一盞接著一盞的走馬燈。
燈面上還精細的描繪了許多圖案來。
裴鶴安看著離得最近的一個。
上面描繪的似是他二十四歲時秋獵的模樣。
再下一盞好似是他二十四歲時處理完“秋伏案”時的情景。
裴鶴安順著走馬燈的軌跡一步步向裡走去。
一盞又一盞。
只是不知道做出這走馬燈的人是誰,上面繪製的竟全是他二十四歲時的情景。
裴鶴安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但卻還抱著最後的一絲希冀道:“畫得不錯,是歲歲讓人做的嗎?”
桑枝一步步走上前,面色不復方才。
但還是一句句的將這走馬燈裡描繪的情景一一說了出來。
無一例外都是眼前人的二十四歲時的春風之時。
直到說完最後一盞,桑枝才將視線從走馬燈上轉移到家主身上。
語氣懇切中帶著小心道:“二十四歲,家主,你還有,很多,要做的事,鮮衣怒馬,壯志未酬……”
裴鶴安心中那唯一的一點希冀也徹底被眼前人擊碎了來。
甚麼鮮衣怒馬、壯志未酬,到頭來還不是想要讓他離開,她就是不想要他!
她心中就是沒有他的地位。
裴鶴安只覺得頭疼,強忍著痛感,攥住眼前人道:“可這些都沒有你,我不要那些過往雲煙,身外之物,我只想在你身邊。”
桑枝靜默了一瞬,忽而從袖中拿出一根紅繩道:“家主,你忘了,從我們,成婚時,便許下了,生生世世。”
桑枝將那紅繩系在家主尾指上,又在自己尾指上繫上了一圈。
接著道:“家主,我不會,離開你,但,如今的你,不屬於我。”
屬於家主的她,在家主二十四歲的世界裡。
如今家主執意留下,那他們的生生世世便不成立了。
在那個世界中,她極有可能便會許給了旁人。
同家主錯過這一世的緣分。
桑枝娓娓道來,額間輕抵在眼前人額間。
雙手捧住眼前的面容,輕聲道:“家主,可以把,屬於我的,家主,還給我嗎?”
她不貪心,不屬於她的她絕不沾染。
她只想要屬於她的這一個。
極力遮掩的事情就這樣被赤.裸放在心上人眼前,裴鶴安眼眸微動,抱著最後一絲希冀道:“要是我不呢?”
“你會為了他,怎麼對我?”
會像話本中的一樣同他決裂,請無數的高僧來降服驅逐他嗎?
會將他視作最為厭惡的人,棄若敝屣嗎?
桑枝停落在他面上指尖僵了一瞬,對著眼前家主發出的疑問,搖了搖頭。
她做不到那般殘忍的對待眼前人。
即便這具軀體裡的人並不是與她相戀的人,但他依然是她喜歡的人。
不是外人,但她也做不到忘卻這件事。
她想她大概還是會如同以往般照顧家主,但除此之外的便不會再有了。
畢竟……
裴鶴安聽見這個回答,一時間不知道是該覺得高興還是失落。
她並不會將他視作洪水猛獸,像話本子裡那般對他。
卻又不會再同他親近,那些音容笑貌都不再屬於他。
這般結果對他、對她好似都不太公平。
裴鶴安視線下移,落在兩人指尖相纏的紅繩上。
微不可聞的開口道:“我們當真會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桑枝點點頭,應下來道:“家主,我們,發過誓的,一定會,應驗的。”
“所以家主,你會再次,遇見我的,但不是,現在的我。”
裴鶴安聽見這話,只覺得心中的那點點執念隨著消散了。
他不再能掌控這具身體,整個人變得輕盈,緩緩上升。
但心中好似還有眷戀般,想要轉頭再看一看眼前人,但轉頭看去卻只看見相纏在指尖鮮亮的紅繩。
隨著視線越發潰散,裴鶴安努力的睜大了雙眼卻終究一無所獲,甚麼都再看不見。
而隨著執拗的靈魂離去,被壓抑已久的另一個裴鶴安才漸漸有了意識。
睜眼便看見的蹲坐在眼前的歲歲,眼眶溼紅,一看便是哭了許久。
裴鶴安伸手將那即將溢位的淚珠擦拭乾淨,只是才剛回來,身體卻還有些不太適應。
只能略笑笑道:“歲歲別哭了,我回來了。”
桑枝的抽泣聲微微止住了些許。
小心翼翼的確認著眼前人,直到確認眼前人就是家主,這才忍不住再次放聲大哭了起來。
她還以為,她真的再也見不到家主了。
還好,還好,家主回來了。
“歲歲,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