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歲歲小食肆二
桑枝察覺到三郎的心情不好,連帶著手中的食盒都放得輕了些。
動作小心的將裝在裡面的糕點和冰飲子取了出來。
眼角餘光卻瞥見了地上散亂的書本。
唇瓣忍不住抿了抿,往日三郎便是心情再不好也不會將氣落在這些書本上。
今日這是怎麼了?
難道是今日去書孰的時候被夫子責怪了嗎?
桑枝想得有些出神。
倒是站在門口的裴棲越見人進來後,依舊將門微微敞開了些.
面上雖然也有些不耐煩,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
看著落在桌上的冰飲子的和糕點,眼也未抬。
繼續落在那書桌前,蹲下身將那散亂的書本整理起來。
桑枝見狀也蹲下身來,跟著三郎的動作將散亂在地上的書本撿起來。
只是在她拾起其中一本的時候,忽然一張薄薄的信紙從其中掉了出來。
桑枝視線下意識的落在那信紙的字跡上。
但可惜的是,她認識的字十分有限,甚至多半都是她陪在三郎身邊的時候,聽著三郎唸叨的時候認得的。
不過即便認不全,光是憑藉這紙張上龍飛鳳舞的字跡,便能知道寫這信件的人定然才華不凡。
桑枝視線才落在那開頭的信件稱謂上。
阿弟……
但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後面寫了甚麼,那張薄薄的信紙便猛地被人抽走了去。
桑枝順著那力道抬頭看著三郎,一雙杏眸眨巴眨巴的。
有些懵懂的開口問道:“三郎,這信件是,寫給你,的嗎?”
可是她怎麼不知道三郎還有別的家人?
倒是裴棲越聽見她的問話,面上忽而扭曲了一瞬,捏著信紙的指尖更是用力了幾分。
原本雪白齊整的信紙忽然間便爬上了道道蚯蚓般的痕跡。
醜陋的蔓延著。
“不是!我只有阿父一個親人!”
桑枝被三郎這忽如其來的嗓音嚇了一跳,一雙清亮的雙眸小心翼翼的眨了眨。
小聲道:“不是,就不是。”
那麼大聲做甚麼,她又不是聽不見。
倒是裴棲越好似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般,捏著信件的指尖都鬆了鬆力道。
看著還蹲在地上收拾書籍的桑枝,薄唇微張似是想要說些甚麼,但又像是被甚麼抑制住了般。
最終只能沉默的繼續蹲下身,同她一起將地上散亂的書本都收拾齊整了來。
裴棲越看著已經恢復原狀的書桌,又轉頭看了看從方才開始便一言不發的桑枝。
心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發堵。
開口想要解釋一二,但這些話語他又怎麼說得出口……
一時間,房中除了書本翻動的簌簌聲,竟再沒了旁的聲響。
倒是桑枝,眼裡總是有活幹。
見書桌收拾齊整後,又朝著屋子轉了一圈。
見到那窗柩緊閉,眉間忍不住微蹙了幾分。
三郎這房子本就狹小得很,若是不通通風的話,更是憋屈。
走上前熟練的將窗柩敞開了來。
好似全然沒將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般,低聲開口道:“三郎,我幫你,把窗子,開啟吧。”
裴棲越唇角微張,本想著說不用了。
但話語在唇邊打了個轉,最後又被嚥了回去。
囫圇的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微暗的房間忽而被乍然闖入的日光照亮。
習慣了昏暗的裴棲越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微側過頭想要讓桑枝將那刺眼的日光擋回去。
但轉頭的瞬間,卻看見全然沐浴在日光下的桑枝。
那本就生得嬌俏的面容被暖澄的日光照著,連同臉頰上那微小的絨毛都被映照了出來。
像是春日枝頭才生出的春桃般,鮮嫩透亮。
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香甜來。
裴棲越慌亂的將視線收了回來,落在那擺在手邊的糕點上。
好似想掩飾甚麼般,匆匆拿了一個塞進了嘴裡。
只是用得太急也太慌了,糕點外那層軟糯的外皮就這樣黏糊在他的嗓子裡。
吞不下又咽不下。
猛地大聲咳了起來。
桑枝聽見那股急促的嗓音下意識的轉過頭來,見到三郎這般模樣,連忙小跑上前道:“三郎,你怎麼了,快喝點水,潤潤。”
但桑枝才將那冰飲子拿了起來,裴棲越同時伸出手。
兩相碰撞下,那冰飲子便猛地從杯中傾瀉而下。
胡亂的散落在書桌上。
淺淡的酸梅香氣瞬間氤氳在那翻開的書頁上。
連帶著那泛舊的書頁都沾染上點點甜香。
桑枝面色瞬間大變,連忙掏出錦帕想要將書頁上的酸梅飲子擦拭掉。
只是那早已滲入書頁中的汁水,又怎麼擦拭得乾淨。
即便是盡力彌補了,但留下的點點痕跡卻還是無法消除。
桑枝輕咬著唇瓣,覺得自己闖了禍,好心辦了壞事。
低著頭小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心中本就煩躁的裴棲越好似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般。
一股腦的將方才的失態全然歸結在了眼前人身上。
眉眼陰鬱的沉著,猛地將溼透了的書本合上道:“你怎麼總是笨手笨腳的,能不能不要給我添亂!很煩知道嗎?”
桑枝本就低垂的腦袋瞬間更低了幾分,過了好半晌,一道甕聲甕氣的嗓音帶著歉意輕聲傳來道:“對不起。”
說完,又默默的將桌上的東西都收拾起來,裝回食盒裡。
那笨重的食盒再次落在那纖細的臂彎裡。
方才還嬌俏泛著生機的女子,此刻卻垂頭喪氣的好似失了依仗的藤蔓般走掉了。
裴棲越雙眸緊盯著桌上的書籍,想要忽視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但視線停落在書上好半晌,卻也未曾移動分毫。
腦海裡浮現的全是那雙溼漉漉的雙眸。
好似春日被雨水洇溼的青杏,讓人心生憐惜。
又過了好一會兒,裴棲越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匆匆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只是等他走出門後,哪裡還有方才離開之人的身影。
便是半個影子也未曾見到。
裴棲越抬腳想要向前追趕一番,但才走了沒多久,又停了下來。
青天白日的,便是她一個人回去,也不會有危險。
他追去做甚麼。
況且他追上她之後呢,難不成還要哄她不成?
她不來也好,他還能將夫子佈置的課業再好生溫習一番。
強壓著心中的不適,裴棲越毅然的轉頭回了房。
只是那扇被人開啟的窗柩,卻遲遲沒有合上。
另一邊,桑枝拿著食盒從三郎家中走出來,腳步慢吞吞的。
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著三郎的房門。
只是都走出好些距離,那扇房門卻還是屹然不動。
桑枝面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更加黯淡了幾分。
本就耷拉著的身子更是低垂了下來。
這時,一道冷冽的嗓音忽而從身前傳來道:“好巧,又見面了。”
桑枝聽見這嗓音覺得有幾分耳熟,抬頭看去,卻發現眼前人不就是今日那個銀錢被人偷了的倒黴蛋嗎。
可是……桑枝朝四周看了看,這兒也算是偏僻之地了。
他怎麼在這兒?
難不成是又被人騙了?
“你怎麼,在這兒?”
裴鶴安面不紅心不跳的開口道:“是一個車伕拉我來的,說是可以回城,但方才他說要辦點事,讓我在此處等他,只是沒想到會碰到娘子
你。”
桑枝面色有些怪異,忍了又忍,但還是沒忍住。
開口問道:“那你,在這兒,等多久了?”
裴鶴安眼也不眨的開口道:“也沒多久,也就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那人辦事便是一個來回都夠了,怎得會一個時辰都沒回來。
這人……怕不是又被人坑了。
桑枝同情的看了看他一眼,本都想著不管了。
畢竟她今日都給了這人錢了,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可……她都走出了幾步,但轉頭看到那人竟還傻愣愣的站在一旁,好似真的要這般等下去般。
終究還是放不下心中的譴責,嘆了口氣又轉了回去道:“你就沒,想過那人,騙了你嗎?”
裴鶴安裝作無辜的看著桑枝道:“騙我?可是他說的只是辦個事而已,我等等便是了。”
桑枝:……
經過一番言語,桑枝覺得眼前人真就是在錦玉堆里長起來的人。
這般輕易的就被人哄騙了來。
同眼前人好說歹說,這人才終於願意相信,那人是真的誆了他。
桑枝見人實在可憐,又不忍心讓人繼續站在這兒。
便只得帶人回了鋪子。
倒是裴鶴安聽見眼前人半分戒心也無,就這般輕易的說要帶他回鋪子。
心中忍不住輕嘖了一聲。
這般心軟,若是真碰見個不懷好意的……
還好遇見的是他。
“還不知道娘子你叫甚麼,多謝娘子了。”
不知怎得,聽見眼前人喚她娘子,桑枝心中莫名的生出幾分不自在來。
輕咳了一聲道:“我叫桑枝,你叫我,桑娘子,就好了。”
裴鶴安看了看被眼前人刻意拉開的距離。
輕嗯了一聲,又開口將自己的名字報上。
倒是桑枝聽見眼前人也姓裴,覺得好巧,這些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碰見跟三郎同姓的人。
一時間覺得真是緣分。
連帶著心中本就少得可憐的防備更是消減了幾分。
水潤微紅的唇瓣微微抿起道:“好巧,我未婚夫,也姓裴。”
裴鶴安眼眸微沉了沉,薄唇卻跟著附和道:“是嗎,那可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