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交纏
好在白醫師的院子裡還有空置的房間。
桑枝之後幾日便像個蝸牛般縮躲在那小小的院子裡, 既不出門也很少言語。
整日裡就幫著白醫師熬藥煎煮,絕不多問一句。
甚至在白醫師要開口的時候,像是受到攻擊的田螺般, 才開口便一言不發的躲進房裡。
好半晌都不出來。
無法,白逸林就算是想說些甚麼也是徒勞無用。
只能按下不提。
只是他忍得, 有人卻忍不得。
翌日,桑枝好端端的坐在院中煎藥, 忽而一道異常熟悉的嗓音從身後傳來道:“桑娘子, 我有事想同你說。”
桑枝拿著蒲扇的手頓了頓,雙眸慌亂了一瞬, 起身便想要離開。
小聲細微的說道:“我, 我不想聽。”
說著便準備回房。
但謝世安今日好不容易將白醫師調離出去,又如何肯無功而返。
大步上前攔住眼前人的去路道:“桑娘子這般逃避有用嗎?”
桑枝抿了抿唇, 低著頭不看謝大人。
但心中卻又覺得謝大人就算是要指責,也該去指責家主才是。
她……她不但被家主騙得團團轉,還當真以為家主是得了病,急得不行。
結果這一切根本就是騙她的。
謝世安知道這件事好友做的確實有些過了,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輕聲開口道:“他病了。”
桑枝聞言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唇角卻緊抿了幾分。
想要逃離的動作也產生了細微的停頓。
半晌後才小聲道:“白醫師, 開了藥,會好的。”
白醫師已經說過了,只要用了他開的藥,家主便不會有事的。
裝病這招她已經不相信了。
謝世安深看了桑枝一眼,面色凝重道:“桑娘子, 我知道你怪敬之騙了你,這件事是敬之做的不對。”
“可是敬之現如今的狀況桑娘子可知道?”
桑枝掐著自己的指腹,沒有開口。
已然過了三兩日了, 就算一開始家主的病情再如何嚴重。
如今用了白醫師的藥,想必也好了許多才是。
再過幾日應當就能出去了。
到時候,她也要離開了。
“敬之如今纏綿病榻,若是再這樣不進湯藥三兩日,只怕即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了。”
桑枝身形僵了一瞬,唇角微動,似是想要反駁。
怎麼可能,定然是家主同謝大人一同騙她的。
謝世安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替好友這般舉動惱怒,往日裡的成算、謀劃如今都餵了狗了。
心心念唸的全是眼前人,真不知是中了蠱還是失了智。
但即便知道好友這般做事不對,但同敬之好友這許多年,還是讓他心生偏頗。
尤其是知道好友為了眼前人都做過甚麼,再見到桑枝還無動於衷的模樣。
語氣也忍不住冷了幾分。
“桑娘子,你難道就沒想過一件事嗎?”
“甚麼?”
“三郎染病時,你日日同三郎在一處卻沒有沾染上,甚至到了此處也並未沾染上,你覺得會是因為僥倖嗎?”
謝世安並未將事情說透,但已然說到這個份上了,桑枝又如何不明白。
本就漣漪不斷的心神如今猛地被墜下一顆重石。
激起的驚濤駭浪又如何能是片刻之間便能停歇的。
倒是謝世安見說到這個地步,眼前人卻還未出聲,忍不住自嘲了一聲道:“行,既然桑娘子這般鐵石心腸,那我也是白走一趟,既如此,桑娘子只需靜待在此處,不消多少時日便能吃上宴席了。”
“告辭。”
說完,謝世安便轉身不帶一絲猶豫的離去了。
徒留下還待在原地的桑枝,一動也不動。
心亂如麻,整個人都被謝世安方才吐露出的話語亂了心神。
腦海裡全是家主。
擔憂,氣惱卻又在其中摻雜了絲絲的悔意。
她之前對家主是不是真的過分了些。
“桑枝!你再燒下去這藥罐都要被你燒裂了,走走走,你出去!”
桑枝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藥罐中被蒸騰乾淨的藥汁。
開口道歉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白逸林看著所剩無幾的藥罐,吹鬍子瞪眼道:“你不是故意的都能這樣,你要是有意的,豈不是要把我這個院子都給燒了!煎不好藥,你就給我把那些藥送出去!”
桑枝自知對不住,收拾完後便也不礙白醫師的眼了。
拎著那些藥包便出門了。
不過說是送藥,也不過是從內院送到外院,也只有短短几步路的功夫。
便是一盞茶的時間都用不上。
只是桑枝看著不知不覺走到家主的房門外,下意識的想要轉身離開。
但腦海裡卻不斷的想起謝大人說的那些話。
在原地躊躇了好半晌。
最終好不容易做下決定,她就偷偷的去看一眼,要是家主沒事她立刻掉頭回去。
絕不過多停留,只是一眼而已,家主也不會發現的。
只是越是靠近,桑枝便聞見一股愈發濃重的藥味。
經久不散,就連圍繞在四周的草木都好似沾染上了這股澀苦。
桑枝心中恍然生出幾分不安來。
難道,難道家主當真如同謝大人說的那般嚴重了嗎?
桑枝偷偷靠在門縫間,想要藉著那隱約的光線窺看到裡面的些許光景。
但可惜的是,這破敗院子糊的窗紙卻異常結實,即便是她整個扒在上面瞧,也只能看見一團團模糊的光影來。
根本就看不清裡面的狀況。
要不,要不她悄悄進去看一看吧。
反正家主現在也沒醒,四處也沒人。
她就算進去看看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只要她看一眼家主,知道家主沒事,她一定當場就離開,絕不多待。
半遮半掩的房門被人悄然開啟來,桑枝心中發虛的摸了進來。
仗著熟悉房中佈置,摸到了床榻邊。
房中光線黯淡,但即便如此,桑枝也看清了床榻之人的面容。
往日冷俊淡漠的面容此刻卻沾染上病氣,露出絲絲倦意來。
連同那冷薄的眉眼間都不安的緊蹙著。
恍如那琉璃雕刻的易碎珍品。
稍有不慎便會頃刻間粉碎殆盡。
桑枝愣愣的站在原地,那日她離開的時候,家主分明……分明還不是這樣的。
怎麼就兩三日的功夫,家主便成了這樣的一幅光景。
陷入不安中的人,忍不住的咳了起來。
只小憩了片刻的腦袋傳來陣陣脹痛,時時侵擾著。
輕抬起的淡漠雙眸在瞧見床邊的人影時,猛地半坐起身。
只是那咳嗽聲卻還遮掩不住,只好扭過頭去。
但那雙手卻緊緊的抓著眼前人的指尖不放。
待到那陣咳意過去後,那向來冷沉的嗓音中卻帶著幾分不安的開口道:“歲歲,你真的來看我了。”
桑枝聽見家主這般言語,心中也兀自生出幾分酸楚來。
低著頭,看著兩相交纏的指尖。
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錯了。
或許當初她沒有來的話,就不會生出這些事來。
又或者再往前一些,她不曾與家主生出這許多交集來,也許對家主也會更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桑枝低著頭,看著床邊才熬好的藥汁,熱騰騰的苦意生成霧氣溢滿了四周。
默不作聲的掙開家主的手,低聲道:“喝藥。”
手中的溫軟頃刻間失散,裴鶴安半坐在床榻上。
垂眸掃了一眼身側的藥碗,又收回了視線。
額間的青筋還在不停的鼓動。
輕聲道:“歲歲就沒有旁的要同我說嗎?”
桑枝緊抿著唇,端起那苦褐的藥碗湊到家主唇邊道:“喝藥。”
苦澀的霧氣升騰在兩人的眉眼處,將房中兩人的面容都揉皺了。
桑枝見家主都如此了竟然還不肯用藥,心中也生了幾分氣惱。
抬手將藥碗往身側一放,不用就算了。
左右生病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身子不愛惜,旁人又有甚麼法子!
“歲歲要走了嗎?說不定這便是我與歲歲的最後一面,歲歲都不願意陪我多待一會兒嗎?”
“還是歲歲已經厭倦我了?”
才行了沒兩步的桑枝聽見這話,心中緊繃著的弦像是被甚麼撥動了一瞬。
行走的步伐僵在原地,又猛地倒回頭來。
早就被霧氣沾溼的眼眸盯著床榻上的人,生出幾分黏糊的鼻音。
“你,你究竟,想怎麼樣!”
他已經將她騙得團團轉了還不夠,現在又逼著她來看他。
她都已經退步了,但他還是不肯用藥,她又有甚麼法子。
“歲歲,你知道的。”
裴鶴安沉冷的雙眸緊盯著她,掀開被衾從床榻上站起身來。
有些虛弱的靠近了幾分,卻同往日恨不得咫尺相貼不同。
剋制的保持著幾分距離,但脫口而出的話語卻比行動更為逼仄道:“歲歲,嫁給我。”
桑枝猛地抬頭看向他,腳下的步子卻忍不住的往後退去。
“若是,我不呢。”
裴鶴安面色不改,甚至還往後退了一步,剋制的行了一禮道:“既如此,我的生死也同歲歲無關,若是歲歲對我還有一絲情誼,便等我去世後為我上柱香吧。”
桑枝站在原地,好似在此刻才真正從家主溫潤的君子皮囊中窺探得了一絲家主真正的模樣。
家主在逼她。
作者有話說:看到大裴用這招感覺就像小時候被打了用不吃飯來威.脅父母[咬手絹],其實最後這招只對在意自己的人有用[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