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休妻
這次疫病來勢洶洶, 傳染力又極強,即便是待在府中的桑枝,也隱隱感受到府中眾人的不安來。
雖然陛下親指了秦越林來處理此事。
但還是有些晚了。
好在那秦越林雷厲風行, 不過半日時間便獨獨闢出一片地方來,將那些染上的百姓都聚集在一處。
倒也算是勉強有所控制。
只是那秦越林第一次被聖上重用, 一心想做出點甚麼來。
百姓中不管是生了何種病,凡身有咳疾便統統被帶走關了起來。
便是世家中有人患病, 也絲毫不留情面。
凡有抗拒的, 秦越林便帶著官兵直接衝入府中,將人帶走。
世家眾人自然惱怒, 若不是礙於聖命, 只怕參他的奏摺都要堆積成山了。
但此時此刻,桑枝卻無暇關注外面的紛擾來。
雙眸緊盯著窩在床榻上的郎君, 指尖都有些發顫。
怎麼會,郎君這幾日分明都不曾出門,怎麼會,怎麼會染上疫病!
“郎君, 沒,沒事的。”
說不定只是一場風寒罷了, 也不一定就是疫病。
萬一,萬一明日就好了。
桑枝用潤溼的錦帕擦拭著郎君額間的冷汗,輕柔拭去後還不忘安慰郎君。
“郎君,興許只是,風寒而已。”
只是躺在床榻上的裴棲越又咳了幾聲, 捂住口鼻的錦帕上猛地帶出了幾分血色。
如此鐵證下,便是裴棲越想自己騙自己也尋不到藉口了。
冷薄的雙眸盯著那不斷滲透洇染的血色,忽而生出大怒來。
猛地抬手將放置在身側的水盆打翻在地, 哐噹的一聲巨響將桑枝嚇了一跳。
被打翻在地的溫水濺落在桑枝的鞋襪裙裾上,將淺色的裙裾洇成深色。
而那溫水中的餘溫更是快速分離了來,變成冷冰冰的一團,緊貼在她雙腿上。
像是要透過那緊貼的皮肉鑽進骨縫來,將那刺骨的冷意浸透進來。
桑枝清凌凌的眸子此刻也生出了幾分慌亂。
緊抿了抿唇,沒有說服力的安慰道:“郎君,郎君,不要多心,或許,或許是,甚麼別的,原因。”
但這些話她自己都不信,又如何能讓裴棲越相信。
裴棲越閉了閉眼,猛地躺倒在床榻上,將厚實的被衾蓋過了頭。
帶著冷意的嗓音從被衾中透了出來道:“滾!我不想再看見你!”
只是這個時候桑枝怎麼可能走,侷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深怕郎君生出甚麼不好的念頭來。
結結巴巴的寬慰道:“郎君,就,就算是,真的,只要是病,總有藥,治的……”
“那我要是再這之前死了怎麼辦?”
桑枝愣了一瞬,但很快又反應過來,搖了搖頭道:“郎君,不會死的。”
裴棲越自己都不敢肯定,卻不想眼前人竟這般篤定。
握著被衾的指尖蜷縮了一瞬,但僅僅只是一瞬。
隨後又猛地坐起身來,見到眼前人還站在原地不走。
只露出一雙眼眸的裴棲越起身將床邊的花盞摔碎在地上,大吼道:“我讓你滾,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桑枝有些擔心,但見到郎君情緒這般激動,不得不從房中退了出來。
只是卻也並未走遠,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心中也早已沒了章法,又害怕郎君會想不開。
只是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院門處忽而傳來了一陣熙熙攘攘的吵鬧聲。
聽見那聲音越來越近後,桑枝不得不起身探看。
只是她才行了一兩步,忽然院中便走進了好些官兵,皆口帶紗布,只露出一雙雙鋒利的眉眼來。
桑枝見到這群官兵的裝扮,雙腿都軟了幾分。
她即便是不出府,但也知道一些,眼前這些官兵分明就是專抓染病的人!
訊息,訊息怎得傳得這般快!
桑枝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又很快被壓制了下去。
不行,不能讓郎君被這些人抓走。
她可聽說了,那處地方雖然被用來安置染病之人。
但太醫們尋不出法子來,只能一日三頓的給染病之人灌些於事無補的湯藥。
甚至還有直接拿人來試藥的,郎君若是去了只怕會更壞……
而這群官兵進來後,倒也沒有大肆動手,反而站立在一旁,像是在等誰似的。
不過片刻,掩住口鼻的秦越林也走了進來。
一襲黑衣滿是肅穆,身後還跟著一同進來的裴母。
只是同桑枝的擔憂相比,渾然不知三郎染病的裴母面上異常鎮定。
反而對著強硬闖進的秦越林沒有半分好臉色。
“秦大人,你這搜也搜了,查也查了,也該走了才是,莫要因為陛下的旨意而生出莫須有的事才是。”
只是秦越林卻渾不在意這份譏諷,誠然,他秦家是不如他們裴府,但如今這麼好的機會就在眼前,若是不趁現在踩上一腳。
他們秦家何時才有出頭之日?
秦越林皮笑肉不笑道:“裴大娘子說笑了,只是這畢竟是陛下的旨意,便是間空屋子,我也要檢視一番。”
“這才是盡職不是嗎?”
裴母面色微沉,但終究顧忌著秦越林身後的聖旨。
即便再不願,也不得不退後一步。
秦越林眼中閃過幾分得意,左手方才抬起,準備讓人進去搜查一番。
但就在他指尖將要落下的瞬間,桑枝鼓足了膽氣攔在他身前。
裙裾下的雙腿早已發抖,但卻固執的不肯讓路。
向來卑微順從的眉眼間多了幾分膽色來。
雙手展開,略帶顫意道:“你,你們,不能進。”
秦越林哪裡會將她放在眼裡,冷哼一聲道:“哪裡來的奴僕也敢在這兒開口。”
帶著幾分貶低的話語落下時,桑枝倒是渾不在意,反而站在一旁的裴母猛地沉下面色。
再不濟桑枝也是她家三郎的娘子,即便不是,那也是她裴家的人。
哪裡輪得到秦越林開口訓斥貶低!
“秦大人,她是我家三郎的娘子,再說了即便不是主子,也該由我訓斥,秦大人這般言語難不成是挑釁我們裴家?”
秦越林自然不會承認,態度瞬間更是強勢了幾分。
誓要進院中探查一番。
只是桑枝卻固執的站在門口,不肯退讓。
倒是站在一側的裴母見狀心中猛地生出幾分慌亂,三郎這幾日都在家中,但現如今這般大的響動,三郎怎得還沒出來?
再一想到秦越林如此堅決的態度,裴母心中的恐慌更是擴大了幾分。
雙眸急切的朝著桑枝看去,但得到的卻是閃躲哀慼的神色。
倒是秦越林見桑枝還這般固執的擋在門前,不由的有些佩服。
他也不是沒見過攀龍附鳳的人,只是這等人一旦涉及到生死之事也會權衡利弊。
倒是沒想到眼前人竟還是個例外。
如此看來竟不是個貪圖權貴的,是個真圖裴三郎的痴心人。
只是遺憾的是,即便是痴心人如今也再得不到迴音了。
但秦越林還是生出幾分好心勸告道:“這位娘子,裴三郎如今染了病,即便你百般攔阻,我依然會將他帶走。”
“況且,裴三郎得了病,我若是不將人帶走,一直留在府中,難道你就不惶恐、不害怕嗎?”
桑枝抬起頭,斬釘截鐵道:“我不怕。”
凡是病症皆有藥可醫,既然是能醫好,那又有甚麼可懼怕的。
秦越林倒是被眼前人這番言語愣了一瞬,這幾日他雖然也有遇見攔阻的。
但幾乎都在他說出這番言語後,那些人便生出退縮之意來。
半推半就的讓他們將人帶走了。
看過人情冷暖,虛情假意後。
秦越林倒還真有些佩服眼前人了。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擋了他的路。
秦越林抬手準備讓身側的官兵將人拉開來。
就在這時,身後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內開啟來。
面色青白的裴棲越捂住口鼻走了出來,只是往日健壯的身軀此刻卻生出幾分孱弱來。
不過是短短几步都走得歪歪斜斜的。
桑枝上前想扶郎君,卻被裴棲越迅捷的避開了來。
言辭激烈道:“別碰我!”
而桑枝見到郎君出來後,眉眼間那抹膽色早已失了大半。
怯怯的站在郎君身旁,卻不敢靠近。
只敢遵循著郎君的意思站在遠處。
倒是秦越林沒想到還會看見這樣一幅郎情妾意的模樣。
唇角忍不住輕嘖了一聲,這裴三郎還真是好福氣。
都淪落到這般地步了,竟還有人不離不棄。
還真是甚麼好事都被他們裴家佔走了!
真讓人妒恨!
裴棲越忍不住的又咳了幾聲,微喘著氣道:“秦越林,你今日準備的這樣齊全,想必是早就得到訊息了吧。”
秦越林微挑了挑眉,並沒有應答。
不愧是裴鶴安的弟弟,就是聰慧,不過命不好也怪不得旁人。
而站在一旁的幾人看見秦越林這副沉默的神情,早已明白了全部。
那裡是甚麼時運不濟,這分明是旁人挖好了坑,等著他們往下跳才是。
桑枝也猛地驚出一身冷汗來,郎君這事竟……竟不是個意外。
倒是裴棲越笑了笑,面上卻無分毫意外之色。
向前走了兩步道:“既然如此,我還反抗甚麼,秦大人帶我走便是。”
只是這話落地的瞬間,桑枝下意識的想要上前阻攔。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走上前,那略顯孱弱的身影猛地開口道:“桑枝,不許過來!”
秦越林似是想到甚麼,眼裡閃過一絲戲謔。
唇角微微上揚了幾分道:“這病傳染極強,就是不知裴三郎你……可有與甚麼人密切接觸過?”
桑枝剛想開口,但站在身前的人卻搶先一步道:“沒有,我一直一個人待在房中,沒有同人接觸。”
秦越林點點頭,像是不死心的問道:“當真?此一去說不定就回不來了,我看你與你家娘子情意甚篤,難道病發之時她不曾在你身邊服侍?”
裴棲越像是生怕身後的人開口,不顧嗆咳的回答道:“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的人,如何會與我有甚麼情意。”
“不過秦大人倒是提醒了我件事。”
桑枝見到郎君緩緩轉過身來,向來冷厲的眉眼此刻卻恍然多出了幾分柔情來。
只是被掩住的口鼻此刻卻落下格外冷寒的話語來。
“桑枝,你出身低微,又身患頑疾,本就不堪同我相配,早在許久之前,我便說過要同你分席。”
“今日,我便給你一紙休書,從今以後,你便不再是我裴棲越的妻子,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輕飄飄的雪白紙張從裴棲越袖中飄散下來。
像是沒有重量的落在青石板上。
只是被攤開的雪白紙張上,那匆匆勾勒下的墨色在紙張上暈染開來。
也不知來人寫的是有多急,那紙張上落下的最後一個字甚至因為墨跡未乾,還被暈染開來。
像是誰落下的淚痕般。
作者有話說:嘿嘿這章小裴有點優勢了[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