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剛出狼窩
此時, 達成了目的的孟今聆恨不得在心裡給自己頒發一百座奧斯卡小金人。
她沒想到自己現在哭戲的演技已經到了說大哭就大哭,說哽咽就哽咽的爐火純青的地步。
幹得好!幹得好!
她看出池昂對現在的自己的懷疑,故意提到從前來引起他的回憶, 從而讓池昂破除冷硬的防備。
手心流血那個地方本來不在她的計劃之內的,她將手放到池昂緊握的拳頭之上, 本意也只是表達自己的親切之意, 沒想到機緣巧合, 徹底讓池昂對她產生濃烈的愧疚之意。
孟今聆雖然還需要在馬背上顛簸, 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是個盡頭,但至少有了希望不是嗎?
希望和獲得組合在一起的時候, 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現在擁有了一半, 已經足夠她從內心長出新的精神的力量, 這股力量讓她可以忽略身體上的不適, 支撐著虛弱的身體,直到最後將美妙的剩下一半也撞進自己的口袋。
池昂因為孟今聆改變了前行的方向,他對屬下並沒有隱瞞:“我要送她回去。”
原本,他們是準備抄到往南逃竄的胡校尉的後方——也就是更南的地方, 等待著趙量的前來。
可是現在,池昂改變了主意,他選擇將孟今聆完璧歸趙, 他只需要前行到趙量差不多的位置就可以了,少了不少路程。
親兵們不解,提出疑問:“池副官,就這麼把她送回去?那我們豈不是要暴露了?”
池昂點點頭, 表示他何嘗不知道這麼做的風險, 只是……
“她是無辜的。”
“就算不是趙量的親妹妹, 她不也是那邊甚麼軍師的夫人嗎?怎麼可能無辜?!”
池昂搖搖頭:“她是她, 建安是建安。”他突然想到了甚麼似的,招招手,“我讓你寫的信寫好了嗎?”
被點到名的親兵苦著張臉:“寫是寫好了……”
“給我看看。”
親兵不情不願的在原地扭捏:“池副官,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池昂招招手,讓他不要浪費時間。
那位親兵依言向池昂走去,只是面上還是很猶豫,他覺得大家也都不是外人,便直接問出了口:“您真的要讓他們把趙念放了嗎?“
”甚麼?!“
眾人大吃一驚。
池昂站起身,對周圍一直追隨著他的兄弟們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抱歉,讓大家白忙一趟。只是我……我覺得,趙量無恥,但是他的妹妹,是無辜的。我……我不能對無辜的人……”
他說不下去了,將頭又一次深深的埋下,幾乎快貼到了自己的腿上。
現場一片安靜。
孟今聆的心提了起來。
如果她是那些親兵的話,肯定會非常的生氣。
之前拼的生命危險跟隨池昂做出了這樣的事情,甚至兵分兩路,另一隊人做好了為此犧牲的準備,而現在池昂你一句話就要當成無事發生過?那他們為此吃得苦、流的汗難道都是孩子過家家——鬧著玩的嗎?
郝將軍因為喜怒無常造成下屬的不滿,在趙量派人挑撥之下,被起義奪權。
孟今聆害怕第二場起義奪權即將在她眼前發生。
倘若真的讓底下親兵奪了權,她相信,跟在池昂後面第二個喪命的肯定就是她。
孟今聆醞釀了一瞬,站起身來,想要擋在池昂身前說一些服軟的話緩和雙方的關係。
沒想到,她剛一動作,現場有一名親兵突然笑了起來,隨著他大笑的聲音,其他親兵也都笑了起來。他們一邊笑一邊對視,而後無奈的搖搖頭。
池昂聽見笑聲,本來一愣,而後迅速的反應了過來。
他起身,看著這些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親兵們,眼眶發紅,又深深的一鞠躬。
親兵們趕緊上前攔住他,將他扶到一邊坐下。
其中有一個人笑著嘆了一口氣,他說:“唉,你又心軟了。”
“你總是多愁善感,恪守一些根本無利的原則。”
“可是,這才是我們的的池副官。”
有一名親兵拍了拍池昂的肩膀,想傳遞給他一些堅定的勇氣:“這段時間,你雖然開始慢慢變得理智起來,看待事情漸漸的都從第三方的角度冷漠的去看。這樣確實是一名好的將領應該具有的特質,可是我們啊,看著你一點都不開心。”
“對、對不起。”池昂在他們面前就像一名孩子。
“嗨,這個哪有甚麼對不起。”親兵們又大笑起來,“我們經常聽見你半夜說夢話,還經常驚醒。知道你這麼做,其實內心非常的痛苦。”
“你沒必要做讓自己覺得難受的事情,幫郝將軍復仇的辦法有很多種,”親兵們挨個單膝跪下,“我們誓死效忠郝將軍和您,只要您一聲令下,無論是甚麼我們都會為您辦到。”
“我們希望您能快樂起來。”
池昂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有從露出的泛紅的脖頸猜出他現在的表情。
池昂,哭了。
周圍親兵跪在他面前,等他的情緒漸漸的平息。
池昂深深的吸氣呼氣,粗魯的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擦在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衣衫上。
他站起身,眼睛還殘留著血絲,鼻音濃重:“謝過各位。我……”他閉了閉眼,朝弟兄們抱拳鞠躬。
一切盡在無言之中。
孟今聆在一旁不禁唏噓。
池昂落魄至此還能有一幫弟兄生死追隨,也算是一份慰藉了。
他們重新上馬,帶著孟今聆繼續趕路。
不知是否是錯覺,孟今聆覺得自己跨下的馬匹的步伐變得輕快了起來,不再如同開始那般顛簸難耐。
馬背上一直重壓的重擔被扔掉了。
又行了了數日,終於越來越接近他們的目的地了。
池昂已經派出士兵打探,很快就會有回報了。
初冬的夜晚寒意逼人,大家都湊在熊熊燃燒的火堆邊取暖。
池昂走到孟今聆身邊,深深一拜,嚇了孟今聆一跳。
“池副官這是甚麼意思?”
“夫人這次受這番苦都是我的錯,我不求夫人原諒,只希望能夠接受我的歉意。”
孟今聆明白過來。
確實,這一次因為池昂的衝動導致她身心都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折磨。
池昂說的沒錯,她只會接受池昂的道歉,無法給予原諒。
傷害已經以無法復原的方式留在了她的身體裡面。
她面色沉靜:“都要過去了。”
池昂苦澀的笑了笑。
果然……他一步行錯,便再也無法轉圜了。
他遞給孟今聆一塊芋頭,輕聲告訴她一些自己目前所知道的訊息讓她安心。
胡校尉帶著殘兵一路逃竄,目標是南疆的港口,看來他想出海避難謀得一線生機。趙量的部隊派了部分兵力有其帳下一人帶領沿途進行搜尋,務必將胡校尉餘孽清掃乾淨。那個人長年在南方生活,對地勢地形比較瞭解,是趙量特意選派的。
“長年在南方生活?是誰?”孟今聆其實在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建安。”池昂說。
孟今聆的笑意漸漸的帶上些真實的溫度。
池昂繼續說道:“我已經讓小兵去送了信,提前打探好路線。我……我不方便同去,明日便要夫人你一人前去了。”
孟今聆點點頭,表示理解。
池昂說完這些,再也無話可說。
他站起身:“睡吧。休息好,明天就能回家了。”
孟今聆重重的點頭,她仰頭看著池昂起身,轉身要走,她說:“池昂,謝謝你。”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找回了自己,願意送我回家。
池昂頭也不敢回:“夫人你言重了,該謝的不是你……”
……而是我啊。
謝謝你叫醒了被衝昏了頭腦的我。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陌生人忽然來到了他們的營地。
“我要求面見池副官。”
那個人被帶到了池昂面前。
池昂皺眉:“你是誰?”
那人單膝跪下:“在下是建安先生的小廝,特帶了他的親筆信來接夫人回家。”
池昂臉上的神情放鬆了下來,他招手讓手下帶孟今聆前來,一面繼續問道:“你們接到我派人送過去的信了?我的人呢?”
那人還是跪著,不卑不亢道:“還請池副官恕罪,先生說,此事尚不能明辨真偽,便將人暫時扣下了,待夫人平安回去,我們再將人放出。”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池副官放心,保證毫髮未傷。”
“你們!”池昂氣急,他閉了閉眼,想到自己對孟今聆做出的那些傷害,剋制了自己的情緒,“也好,事關愛妻,小心仔細點總是沒錯的。起來吧。”
“謝池副官。”
沒過一會兒,孟今聆便被帶來了。她是一路驚喜的小跑而來的:“聽說有人來接我了?”
她看見來人是個陌生人,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是了,怎麼會是建安本人呢?
她想到一會兒便要見到本人,不再在意這些細節,她走到來者身邊,詢問道:“據說,你帶來了他的親筆信?”
對方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管細細的紙條遞給孟今聆。
孟今聆接過,展開一看,開頭就是令她不由自主綻開笑意的稱呼——
夫人。
紙條上的內容並不多,大致就是因為說在孟今聆失蹤的期間非常擔心她,現在聽到了這個訊息欣喜非常,期待二人的重逢。
池昂在一旁,等孟今聆看完之後,伸手掏信:“是先生的字嗎?”
孟今聆遞過去:“應該是。”
她在許多年前無聊之時臨摹過建安的字,但因為年歲過於久遠,她已經幾乎快忘光了。
這張紙條過於窄小,字都擠在了一起,字跡看起來很匆忙不如她臨摹時候那般工整好看,不過總體來說還是能看出是建安的字的。
池昂不熟悉,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他也根據印象,覺得兩者相差不大,便將紙條又遞還給了孟今聆。
來人在旁邊,說:“先生激動之下寫了這張紙條讓我帶給夫人,匆忙之中也沒有詳細交代,池副官和夫人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一人與在下同去,正好接上同伴,再一同歸來。”
池昂想了想:“也好。”他拍拍離自己最近的一位士兵,“那就麻煩你跑一趟了。”
他與來人互相拱手告辭,目送三人的離開。
以後,恐怕與孟今聆不會再相見了吧。
池昂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叢林當中,揮手命令道:“走,我們往前行些,到前面與他們會合。”
孟今聆被安全送走,他的腳步又輕快了許多。剩下的,就是先找到胡校尉,堂堂正正的與他決鬥,為郝將軍報……仇……
前面一塊樹叢中露出了一片衣角,看起來很是眼熟。
池昂的心中忽然升騰起不祥的預感,他驅馬上前,下馬撥開樹叢一看——
他昨天派出去報信的小兵一身是血躺在那裡,已經沒有了呼吸。
【作者有話說】
你說為甚麼不是建安本人?【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