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狼窩(一)
武老幽幽的嘆一口氣, 老孟在他下首坐著,刻下歲月劃痕的臉上尷尬的皺著,他不動聲色的撇撇上座陰雲滿布武老, 一拍大腿,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我也沒想到那個小子居然這麼不爭氣。”
明明已經跟池昂暗示, 天子開張聖聽廣納良言, 他有甚麼冤屈儘管上訴天子, 天子肯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他們一開始的計劃就是運用輿論逼迫趙量失權, 從而恢復到以前貴族霸權的狀態。
你趙量不是藉機用輿論攻擊我們嗎?
那麼這一次,輿論也會成為砍下你左膀右臂的利器。
然而, 萬萬沒想到, 池昂沒有聽懂, 或者說沒有聽從他們給出的唯一的選項, 自己選擇了另外一個簡單粗暴的方法——你設計害死了我的養父,那麼我便綁了你的親妹妹以作報仇的籌碼。
綁了趙念,大家都可以推測出原因,只是……
池昂頗為頭疼的用指頭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
孟今聆從頭至尾都不在他的計劃當中。
他想要的, 是讓趙量也嚐嚐失去親人的滋味。
他要在趙量面前,讓他親眼看見親人的血液流乾,讓他感受甚麼叫做無能為力的感覺。
池昂好不容易疏通了各個關節, 悄無聲息的將趙念捉到了自己的手上,接下來,就應該是在趙量打敗胡校尉之時,還未來得及高興, 就讓他感受痛苦, 讓他從天堂跌進地獄。
可是, 現在多了個孟今聆, 他們前進的速度都要大打折扣。
池昂沉重的嘆出一口氣,不知如何是好。
“副官,”郝將軍留給他的為數不多的親兵之一來到他的身邊,遞給他裝著酒的水囊,順著池昂的目光看過去,想了想,低聲問,“不然,將那個女的……”
親兵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池昂頓了一下,搖搖頭。
郝將軍手下的親兵對他還是如同以前一樣的稱呼,他沒有制止。
池昂覺得,假如這個稱呼一如往昔,是不是日子也有可能回到往昔呢?
他就這樣自欺欺人的撐到現在。
剛剛,那個親兵的做法其實權衡利弊之下是最優的選擇。
就像是郝將軍在的時候會做的選擇一樣。
而一般在郝將軍做出這種殘忍的選擇時候,他會心軟、會不忍、會阻止。
就像剛才拒絕親兵的建議一樣。
池昂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存在著兩個截然矛盾個體。除了自己之外,似乎郝將軍活在了他的體內。
不然……他又怎麼會將無辜的人牽扯其中呢。
“那……您是要放了她?”親兵小心翼翼的問道,表情語氣皆是滿滿的不贊同。
池昂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親兵被自家長官的態度憋的一口氣噎在喉嚨口。
殺也不能殺,為何放也不能放?
難道要一直帶著?
除了是個累贅又有何用!
池昂撓了撓腦袋,臉上出現困惑的表情,他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他的直覺,低聲的吐出幾個字:“她好像知道我們是誰。”
親兵不可置信的低叫了一聲:“不可能。”
那天,他們無法辨認誰是趙念,便從背後打暈了一起帶了回來。
他們從來沒有在那兩位女子面前暴露過姓名,也沒有當面摘下過蒙面的方巾,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怎麼可能識破他們的身份。
池昂也說不清楚。
他的直覺告訴他,自打被抓來就不叫不鬧的孟今聆肯定是識破了他的身份,而且,趙念一路上能夠保持安靜,八成也是因為孟今聆。
事實上,池昂猜的一點都沒錯。
孟今聆確實在一開始就憑著聲音認出了池昂。
但是本著熟人作案裝不知道的順從的原則,孟今聆選擇閉嘴,安靜的當一個被綁架者。
萬萬沒想到,就是因為過分的安靜,暴露了她其實已經猜出幕後人是誰的事實。
孟今聆不知道池昂其實已經拆穿了她的偽裝,她一邊惴惴不安的繼續著偽裝,一邊用阿精神安慰自己一切都會往好的方向變化。
也許對方達成目的之後看在她們無知的份兒上就放了她們呢?
孟今聆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剋制自己緊張的心跳。
她縮在窄小沉悶的馬車廂裡,跟趙念挨在一起,強迫自己一定要睡過去來保持體力。
趙念一動不動在她身邊躺著,一直沒有發出聲響,安靜的讓孟今聆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沒想到,孟今聆剛一動,趙念也跟著挪動了一下身子。她開口帶著濃濃的鼻音問道:“孟孟姐,我們真的會沒事嗎?”
孟今聆被她的鼻音嚇了一跳,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手的溫熱的眼淚。
趙念在孟今聆面前一向都是囂張跋扈的性格,以至於讓孟今聆經常忘記她其實只是一個孩子罷了。
孟今聆將對方撈進自己懷裡,小聲的哄道:“你不相信我,還不相信你哥嗎?寧王那麼厲害,肯定能把你救出去的。”
“嗯,”趙念想了想,眼淚又湧了出來,“可是哥哥現在在外面打仗,根本不可能來救我。”
孟今聆聽見這話,眼睛一酸。
別看趙念平時刁蠻任性,做事不合常理,其實心裡面都清楚的很。
她知道趙量最看重的是甚麼,所以她會耍脾氣、生活作風奢侈虛榮,但在關鍵點上面總是把握的比誰都好。
趙念心裡清楚,她雖然是趙量唯一的同父同母的親妹妹,但是在趙量的野心之前都不值一提。
家庭與權勢是否永遠是必須割裂的矛盾體?
孟今聆也想明白。
她身陷危險的事情不知建安是否得到了訊息?
孟今聆又希望他來,又不希望他來。
這一刻,孟今聆無法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去撫慰趙唸的驚惶,這樣的話她自己都不相信,一直在那樣情況下成長起來的趙念又怎麼會相信呢?
不過徒添悲哀罷了。
她只能無聲的,輕拍對方單薄的肩背,像母親一樣,提供依靠。
趙念在拍哄下,睏意漸漸襲來,她閉上眼睛,暫時忘卻擔憂無望,去夢想中尋找片刻的寧靜。
孟今聆也昏昏欲睡,在她似夢非夢之間,忽然,車廂外驚起一片嘈雜聲。
下一刻,她們的馬車一陣搖晃,正在被賓士的馬飛速的拉著向前跑去。
孟今聆迷迷糊糊的,她心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勒的發緊,不由的失聲問道:“池昂!怎麼了?”
話剛脫口而出,孟今聆猛然驚醒。
完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