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報仇
池昂躺在條件簡陋的硬板床上,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昏黃長了黴斑的帳篷的頂部,帳篷內的燒的炭雖然也很暖和, 但是比起郝將軍帳中熱的可以讓血沸騰個起來的溫度,可就差的遠了。
池昂的雙眼睜的久了, 覺得有點酸澀, 可是他無法閉上眼。
只要一閉上雙眼, 他就會想到那天血染的帳篷竟讓炭火也熄滅了。
胡校尉猙獰著面孔將郝將軍的大帳團團圍住, 竟然不留絲毫顏面想要將他們趕盡殺絕。
他跟郝將軍拿著刀劍,環顧四周, 看到的都是一張張陌生的面孔。
原來, 不知不覺中, 他們數年前從京師出發的時候帶的親兵已經被替換的差不多了。
一直得不到郝將軍重用的胡校尉潛伏忍耐了這麼多年, 苦心積慮的安排郝將軍的親兵上場,又事必躬親,親自徵兵,許以重諾, 漸漸的,郝將軍的勢力被拆開、消滅,所剩無幾, 胡校尉在軍中一手遮天,風頭無兩。
然後,終於在今天,胡校尉不願意再忍耐了。
中部地區的其他勢力已經聯合著趙量消滅的差不多了, 在這個即將成為中部地區唯一統領人的時刻, 胡校尉不願意再忍了。
在那樣危機的時刻之中, 池昂已經記不起來他當時腦中想著些甚麼了。他僅僅記得平時狂妄無畏的郝將軍也像一個普通的、體弱的年過半百的老年男性, 在接連不斷、毫無章法的攻擊之下漸漸狼狽。
可是,他卻一直守護在池昂的身邊。
大家都說郝將軍目中無人,冷酷暴虐,但是在這個最緊急的時刻裡,郝將軍將他的所有的柔軟和愛都如同煙花一般照亮了池昂的雙眼。
原來……原來……
池昂的雙目通紅。
他悔不當初。
因為行事觀念不同,自他成人懂事後就再稱呼郝將軍一聲父親。
而現在,他再也聽不到了。
池昂氣怒攻心,滿滿的悔恨之意,牙齒被咬的咯咯只響。
他身體繃緊,雙手想要握拳,然而右手剛剛一動,卻無法將力量存住,
池昂雖然在郝將軍以及為數不多的親兵的保護下在叛亂中撿回了一條性命,但是在出營的時候,右臂被一刀狠狠的砍中,深入骨頭,幾乎快講胳膊砍了一半下來。
他當場昏厥,被走投無路的親兵送到了趙量的麾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趙量非常友善的接納了他們,給他們提供充足的飲食,給池昂找了最好的大夫。
可是,大夫畢竟只是人世間的大夫,任他平時面對疑難雜症都能夠妙手回春,卻也救不會在馬上顛簸了許久的破碎的殘肢。
大夫努力將池昂的胳膊接了回去,但是經絡受損嚴重,無法修復。
他的右胳膊只能做一些輕微的彎曲的反應,要想再回到從前那樣是再也不可能了。
池昂低頭看著已經無法握劍的右手,恨的雙目通紅。
忽然,門口傳來輕微的掀開布簾的聲音。
池昂調整頭部的角度看去。
只見一位熟人,穿著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衣站在門口。
那人與池昂對上視線,微微一笑道:“在下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池昂小幅度的搖搖頭。
在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之後,能與建安相遇對他來說是一種安心的慰藉。
池昂想要起身,掙扎了幾次,未果。狼狽的跌回床鋪。
建安趕緊快步上前,伸出手輕輕的壓住池昂的肩。
“池副官身體還未痊癒。”
聽見建安這麼稱呼他,池昂面色一黯,他將臉撇到一旁,嗓音嘶啞:“我……我已不再是……是副官了。”
能讓我忠心追隨的主將已經不在了。
建安的雙手頓了一瞬,而後一邊幫他壓了壓被角,一邊淡淡的道:“郝將軍在世之時也並未將你當作副官……”
他換了一口氣,繼續道:“他是把你當作親生兒子在培養啊。”
池昂面色一僵,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
建安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很多次,他的想法和做法都不如郝將軍的意,按照郝將軍的脾氣,杖責和訓斥總是少不了的。對於軍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對主帥絕對的服從。
可是,他陽奉陰違,他氾濫著無畏的同情心,所以……
所以才沒能察覺出胡校尉狼子野心,居然做出如此以下犯上的事情!
池昂越想越後悔,眼角滲出眼淚來,他後悔不疊:“當初若不是我沒有聽從將軍的教誨……哪裡會……哪裡會……”
建安默不作聲,沒有上前勸慰他。
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胡校尉的反叛跟郝將軍的狂妄與目中無人不無關係。這絕對不是池昂是否警惕就能夠阻止的事情。
池昂自己其實也清楚的很,只不過現在,失去了亦師亦父的長輩,他的內心無法接受,總得找個出口宣洩自己內心的感情。
建安坐在一旁,看著池昂別過去的臉上的紅潮,看他顫抖的肩膀和泛著青筋的脖頸,默默的沒有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池昂終於平靜了下來,他用健全的左手抹了一把臉,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歉,讓先生看笑話了。”
建安抿了抿唇:“無事。”
池昂定定的抬眼看著建安淡定的模樣,忽然間“噗嗤”笑出了聲:“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先生的模樣。那個時候我有眼不識泰山,還想不過就一白衣書生,何必如此器重,可是沒想到後來……”他語氣惆悵,“我們晚了一步,讓孟堯他們得到了先生。”
建安附和的笑了笑。
不是郝將軍他們晚了一步,而是他從未想過加入他們的陣營。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沒有意義了。
他寬慰道:“其實在下沒有郝將軍看的那般重要。”
他們都以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祖上幾輩貴為三公,積累的權利和財富應該都很豐厚才是。然而建安父母那一輩幾乎淨身出戶,讓所有人都抱有建傢俬建了寶庫的想法。
所以派了人去監視,想趁機從中分得一杯羹。
然而,他們全部都想錯了。
早在好幾輩之前,建安祖輩便遣散了家族,大家各自獨立生活,誰也不依仗誰,但是誰也不依賴誰,聽從誰。對於建安來說,他們這一輩不過就他一名孩子而已。那些家族的其他人、那些以前與他祖輩有來往的貴族勢力,都幾乎已經快從他的世界中消失殆盡了。
萬萬沒想到局外之人卻比他迷茫的多,紛紛等待著他的崛起。
然而,建安讓他們失望了。
“郝將軍高看在下了。”
他們的那些監視其實都特別的毫無意義。
只是,建安他人言輕微,他沒有與別人說是因為他們都不相信的實話。
他們只是想看他們心裡的東西,想得到自己沒有得到的東西罷了。
“不,”池昂否認了建安的話,“先生不要自謙,如果先生在的……話……”池昂說著,又哽咽了起來,“如果當初先生在我們帳下,肯定不會讓這等宵小之輩得了權勢。”
建安笑笑,不置可否。
池昂此時正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緒當中,建安是否積極的回應他已經不太重要了。
池昂聲音顫抖,用左券狠狠的咂了一下床鋪:“如果給我五百精銳,我勢必要將胡校尉的頭割下來給郝將軍祭靈!”
“這個你就不用擔憂了,”建安說,“你且好好養病,趙公已經準備公開檄文,痛斥胡校尉數條罪狀,一定會幫你報仇的。”
“不。”池昂搖了搖頭,風暴在他的眼中聚集,“我,一定要親手殺了那個胡校尉……”
……為父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