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北上(二)
“是孟堯他們寫來的?”孟今聆將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也沒有看到署名和印章, “不對啊,如果是孟堯寫來的,他為甚麼要拿這種悄悄摸摸的方式傳遞資訊給你, 他應該……”
孟今聆歪了歪脖子遲疑著。
“確實不是他,”建安接話道。
“他應該沒必要這麼做。”
“他應該知道我們兩的關係啊。”
兩人的話同時說出口。
建安默了一瞬, 無奈的嘆一口氣:“你啊你……”想說她不務正業的話在嘴裡繞了幾圈還是沒捨得說出口。
孟今聆知道自己是想差了, 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臉頰, 岔開話題:“那你知道這張紙條會是誰給你的嗎?現在誰打下京師了?”
總不會是郝將軍吧?
他們偏居一偶, 生活的太過於平靜,孟今聆經常產生恍惚間的錯覺, 覺得並沒有發生戰爭, 那場在城下鋪天蓋野的屍體只是她睡眠不好間迷糊的一個噩夢而已。
不過, 孟今聆對當前形勢的茫然並不代表著建安對當前形勢的一無所知。
他有自己獨特的資訊來源。
聽到孟今聆這麼發問了, 建安回憶起前不久剛剛拆封的那個訊息:“現在攻佔京師的是來自於……”
“叩叩”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
建安跟孟今聆對視了一眼。
孟今聆問:“她又來了?”
建安垂著眼搖了搖頭。
他從孟今聆手中取過紙條,在油燈上燒了,囑咐道:“你找些你寫廢了的紙在一旁燒著, 我去開門。”
孟今聆顧不上計較建安是怎麼知道她一直在謄錄所以有廢稿的事情,非常迅速的依照建安的話行動起來。
她對建安的話無條件的信任。
他們居住的地方不大,天井堪堪能瞧見一方小小的天空, 所以她必須抓緊時間在建安按照正常速度開門之前偽裝完畢。
建安駝著背一邊走一邊應聲:“來了。”
他鎮定自若的如同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進行著“有人敲門——應門——開門”的行為,沒有回頭去確認孟今聆是否準備完畢。
建安對她有信心。
他就像孟今聆信任著他一般的信任著對方。
“誰啊?”他站在門後又問了一遍。
“先生,是我。”門外的不速之客尚且算的上熟識之人,“我, 陳立。”
“哦, 原來是陳將軍啊!”建安飛速的拉開了大門, 拱手拜下去, “陳將軍來寒舍造訪,在下有失遠迎,還望將軍原諒則個。”
“先生言重了。”陳將軍眼明手快,趁建安還未拜下去的時候就趕緊托住了他的雙臂,將他扶起,“老夫才是應該請先生不要見怪,難得得了罈好酒,黃家老兒居然懼內不喝,無奈只能來打擾先生啦。”
他說著,探頭往門內望去,隱約能看見正廳之中孟今聆的身影。
陳將軍打趣道:“先生不會也跟黃老頭一樣,懼內吧?”
建安擺手:“將軍說笑了。”他攤手示意道,“將軍,請。”
陳將軍走在前頭,建安落後他半步跟在後邊。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進了正廳。
一進正廳,陳將軍就刻意的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喲,這好大的甚麼味兒啊。”他看見室內地上凌亂攤著或是團成球或是撕成碎片的紙張,好奇的問道,“令正這是怎麼了?在燒甚麼東西呢?”
“沒甚麼,”建安揣著兜站在原地,也不阻止陳將軍從地上揀起紙團開啟來看的行為,不好意思的笑道,“在下教拙荊寫字,態度不好,惹她生氣了,這不,正跟我鬧脾氣呢。”
“哦?是嗎?”陳將軍攤開紙團,看見上面寫滿了“建安”二字,抖開來豎到建安眼前,“你瞧瞧,人家這心裡不還是惦記著你嘛。”
建安的臉上浮起一片淡淡的小紅雲,他雙手接下那張紙,將其整整齊齊的疊好塞進袖口:“讓陳將軍見笑話了。”
“無妨無妨。”
“孟孟。”建安走到孟今聆身邊,低聲囑咐道,“貴客來訪,別鬧了,還不快去準備些爽口的下酒菜,莫讓人家瞧了笑話去。”
孟今聆手中的紙正燒到一半,聽見建安的話,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瞪了他一眼,又轉頭朝陳將軍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陳將軍笑笑,自覺的在桌邊坐下拆自己的酒罈,不去理會人家小兩口之間的談話。
“好了,別生氣了,啊。”建安話對不心的哄著。
跟他比起來,孟今聆就很入戲:“那你答應我,以後不準在這樣了。”
“嗯,我答應你。”
“拉鉤。”
“……好,拉鉤。”
建安好不容易哄走孟今聆,將地上迅速的收拾了一番,臉上帶著抱歉的笑容坐到陳將軍的左下首:“不好意思,讓將軍久等了。”
“沒事沒事,小夫妻嘛,常有的事兒,”陳將軍老道的笑著,他看一眼門外,臉湊近建安的耳邊,小聲道,“就是這人,還是別帶進家裡,在外面玩玩就得了。”
“人?”
“別跟老夫裝傻啊。”陳將軍沒有把話挑明,眉眼間卻都是揶揄訊息,“大家都是男人,老夫也是給你傳授些夫妻之間相處的經驗。”
“甚麼經驗呢?”還沒等陳將軍說的更多,孟今聆端著幾盤冷盤走了進來。
夏天天氣炎熱,她沒甚麼胃口,建安便在家裡囤了許多爽口的小食,所以只需拿出來,倒也迅速。
孟今聆瞧見建安開門前不同尋常的表現,唯恐這個老將軍對建安要求些甚麼,便快速的收拾完端了出來。
“哦哦哦,既然來了,那也就一起坐著吃吧。”陳將軍毫不見外,招呼孟今聆坐下,給所有人都倒滿了酒之後,才後知後覺的開口問道,“唉,也不知道夫人能不能喝酒啊?”
孟今聆豪爽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將軍莫要小瞧了我啊。”
“好!”陳將軍也跟著一乾二淨。
建安頗為不贊同的趁著陳將軍仰頭的機會,瞪視了孟今聆一眼。
孟今聆擠眉弄眼的讓他放心。
陳將軍飲酒的速度很快,喝完之後側頭看見建安手中的酒杯還是滿著的,吹鬍子瞪眼:“先生為何還不喝?”
孟今聆趕緊接過話茬,替兩人的酒杯中倒酒,建安也在此時舉杯慢慢的將酒喝了下去。
陳將軍眯著眼睛看他:“如何?”
建安不多話:“好酒。”
陳將軍對這樣簡潔明瞭的回答很是滿意,哈哈大笑。
幾人就著爽口的小菜喝了幾個來回,陳將軍的臉上漸漸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意,他拿著筷子撥弄著面前的小菜,撥弄了好久也沒揀起。
他突然長嘆了一口氣:“唉,老夫已經很久沒有喝酒喝的這麼痛快了。”
“怎麼?黃將軍不能陪你盡興嗎?”建安笑著問道。
“別提那個老傢伙了,”陳將軍掃興的擺擺手,“年紀大了,家裡的婆娘管的緊,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喝酒了。哪像以前……嗝!”
陳將軍突然打了一個酒嗝。
孟今聆端起酒杯:“將軍如果不嫌棄的話,不是還有我們嘛?”
“……是啊,”建安跟著端起了酒杯,在手臂的掩飾之下,斜眼瞪了正自顧自喝得開心的孟今聆一眼。
孟今聆假裝沒看見。
這點酒算甚麼,不說度數沒有現世的高,就是她的酒量說出去也是值得誇耀的。
娛樂圈的社交可不是那麼好混的啊!
孟今聆此刻胸膛之中瀰漫著謎之驕傲。
在孟今聆與建安的輪流敬酒之下,喝了差不多有他們近乎兩倍多的陳將軍臉上的紅意被加深的彷彿晴日傍晚天邊的火燒雲一般。
陳將軍,已經半醉了。
他又長嘆了一口氣:“唉,現在、現在真的不比從前咯。”
孟今聆跟建安對視一眼,沒有接話。
人醉到這個程度,自己開了個話頭,不用別人接話便能夠自己滔滔不絕的說下去。
果不其然,陳將軍不用他們發問,自己轉著手中的筷子,大著舌頭說道:“先、先生,我們在這邊已經多久了?”
“大半年多了。”建安輕聲回答道。
“是啊,小將軍已經走了大半年多了,”陳將軍頹然道,“他說過打下西北陣地便會回來跟我們回合的。你、你……先生,你有收到小將軍的訊息嗎?”
建安笑道:“陳將軍說的這是甚麼話,在下人微言輕,孟將軍怎麼可能跟在下通訊。”他頓了一下,問道,“陳將軍呢?也沒有收到孟將軍的訊息嗎?”
陳將軍笑起來,看起來卻像在哭泣:“收到了。”
“哦?”建安喜道,“孟將軍果然信任陳將軍,肯定是西北戰況一有進展便告知您了。”
“呵,”陳將軍捂著額頭,發出嘆息般的笑聲,“是啊,他打下西北那曹賊的老窩,成功的孟大將軍報了仇。”
“此乃一等佳報也!”建安欣喜道,“那孟將軍來信上可說了接下來的打算嗎?我們何時動身與他回合?”
“回合?不……”陳將軍抬起頭,露出酒意迷濛的雙眼看著建安,他勉強扯扯嘴角,“小將軍……小將軍他說,他,要放棄南邊各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