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無主(二)
皇帝死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了。
這聽起來應該是一個悲傷的訊息, 孟今聆應該擺出難過的、遺憾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是,她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面部還沉浸在剛剛泛紅的桃花醉意之中, 泛著點點喜氣。
“皇帝”對於生長在21世紀的她來說,從來都是一個紙片的形象, 根本沒有絲毫的生命力的樣子。
它已經是死亡, 是腐朽, 是消失。
但, 對於建安他們來說,代表了神聖, 代表了希望, 代表著權威, 代表著信仰。
孟今聆雖然對“皇帝”沒甚麼概念, 不過,她在意建安的心情。
所以,她努力剋制了自己的表情,努力在眼中聚集風暴, 醞釀一場暴雨。
她醞釀過程之中,眼神不小心與建安的眼神相接。
忽然間,烏雲就被吹散了。
建安的眼睛睜開, 清冽的眼神直接的灌進孟今聆的心臟。
她在這一瞬間被撕開虛偽的做戲的外殼,所有的一切彷彿都盡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建安不想在這件事情上看見她的惺惺作態,可是也並沒有責怪她的冷漠無情。
他理解孟今聆。
也希望孟今聆能夠理解他。
孟今聆直視了他片刻,而後收回眼神。
她抱歉的聳了聳肩:“對不起, 我……”她的話不用全部說出口, 建安也可以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 你馬上去季瀚那裡是為了告訴他這個訊息?我覺得……這恐怕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
季瀚這段時間接受的“毀三觀”的訊息夠多了。
孟今聆給建安回憶了一番季瀚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以及他的反應。
在回憶的結束,她無奈的嘆一口氣,笑道:“我的任務看起來還是任重而道遠啊。”
建安搖搖頭:“前面鋪墊了那麼久,該是趁熱打鐵的時候了。”
“你一定要選擇立刻告訴他?”
“郝將軍跟孟小將軍的軍隊再過不久就要打到湖城了,”建安神色凝重,“我們不能等他們到了城下再去勸說季瀚。”
孟今聆一直蝸居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根本對外界的情況一無所知,她聽建安既然堅持,便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她鬆開勾著建安袖口的手指,後退一步:“那你去吧。”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早去早回。”
“……嗯。”建安扯了扯嘴角。
“早去早回”這樣具有歸屬感的叮囑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乍一聽竟然覺得有些新鮮。這種新鮮感帶給他的好心情微微沖淡了皇帝被害之後內心的荒涼感。
其實,他對當今聖上並沒有甚麼過多的忠誠感。自然,奸臣當道把持朝綱,皇帝不過是個傀儡,也沒有機會給天下展現他值得獲得忠誠的能力。他的存在僅僅標誌著天下虛假的太平,這個朝代還茍延殘喘的存活著。
而現在皇帝死了,天下徹底要更疊了,對於為此奉獻了幾代人的家族來說,還是有些惋惜的。
這可能也是一種別樣的歸屬感吧。
建安站在季瀚黑黢黢未點燈的屋外,看著他的身影慢慢的從黑暗中走出。
他想,可能在季瀚的身上,這一種歸屬感顯得特別強烈吧。
季瀚面色凝重,臉上是暴風雨欲來前危險的平靜:“先生。”
“你……都知道了?”建安問。
季瀚搖搖頭。
他並不十分的清楚。
早前,胡校尉驛站門口,季瀚愣神兒在建安的強調之下才明白過來對方藉機護他離開的用意。
本來並未多想。
可當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慢慢飲下粗茶,他回顧這些天在胡校尉那裡接受到的訊息和孟今聆所說的一些大不敬的理論的時候,那些混亂的思緒糾纏在一起,空出的大腦的空間突然冒出了一個念想:不對。
建安肯定有其他種辦法讓他離開,即使今天不行還有明日。胡校尉的目標是建安,建安既然已經出現了,那麼他對胡校尉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留著無用自然是放……
不,留著無用,也可以……
殺。
不,不不,胡校尉怎麼能殺他,又怎麼敢殺他,除非……、
除非,他有恃無恐,郝將軍快到了。
這天下,已經大亂了。
他這般不願轉念跟隨新領軍者的人,自然是要用來穩定軍心殺一儆百的。
季瀚站在清月光輝與黑暗室內的交界處,看著建安,微微笑了起來。
建安眼神溫和,看著季瀚毅然決然的姿態,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皇上,薨了。“
“什……甚麼?”
季瀚做好了洪水鋪天而來將他淹沒的準備,卻沒想到看到的是海水倒灌後顯露的荒涼河床。
他滿腔的力量沒有了可以抵抗的地方。
建安走近:“你不願意接受你父親的助力,所以不清楚。據季叔差人發來的訊息,皇帝被……毒死了。”
“毒死了?”
季瀚現在整個大腦還懵懵懂懂的狀態中,無法思考,完全本能的接納著訊息,然後揀出重點重複。
怎麼就那麼容易的死了呢?
他在等待建安的過程之中已經寫好上奏的文書,揭發郝將軍投敵叛國的罪行。郝將軍私吞公糧,囚禁朝廷官員,在其位而不謀啟事,此乃大罪。
可是,皇帝死了。
那麼,他這本奏疏該上奏何人呢?
又有何人可以制裁天下不法無德之事換世道以太平呢?
季瀚腦中突然想起了前幾天孟今聆的質問——
“你為官到底是為了誰?”
自然是百姓啊!
他自始至終都想為這天下貢獻自己微不足道的熱度。
可是,他為甚麼會受到這樣的質疑呢?
他難道在某個路口走錯了方向了嗎?
他……難道也成為了被權力操控的傀儡,失去了初心?
季瀚的肩頭一沉。
是建安的清瘦的手掌壓了上去。
建安看著季瀚,他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季瀚的眼淚無聲的滑落,他迷茫的看著建安,問道:“先生,難道我做錯了嗎?”
建安搖搖頭。
季瀚當然沒有錯。
他治下範圍一向平和,人民雖算不上富甲,但在邊陲之地也過得其樂融融,吃穿不愁了。
“季瀚,”建安雙手按住他兩邊的肩頭,盯著他的眼睛沉著嗓子說道,“錯的不是你。”
是這個世道的錯。
如果和平盛世,何苦讓季瀚受這般煎熬,他可以抱著他的信仰堅定的執行下去,死後必會受到萬民稱頌。
但現在不一樣了,亂世之中,為人父母官如果只想著成全自己的氣節,那便置百姓於不顧。
“你身為父母官,首要的任務就是保護治下百姓。”建安說,“你還記得你在被舉薦為官的時候發過甚麼誓言嗎?”
季瀚點頭。
他自然是記得的。
那個時候他滿懷朝氣,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一展宏圖,他看著紅牆黃瓦對天發誓:他可以為了百姓,為了天下犧牲一切。
就算他因為剛正不阿被貶邊縣,遇見建安之後,他也還是這麼想的。
他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也包括你的名節嗎?”建安深深的打量著他。
季瀚歪了頭,不明白建安的意思:“名節?”
他性命都可以犧牲,還有甚麼是不能奉獻出去的嗎?
建安低頭抿嘴微微笑了一瞬,無法及時獲得訊息的季瀚還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將季瀚推進屋內,摸黑將他往圓凳上按著坐下,而後自己不急不躁的尋找油燈,摩挲了半天線頭才點上。
漆黑的室內,只有豆大的油燈亮著通紅的光,其上還瀰漫著黑煙。
建安將油燈端著往他們二人之間的小桌上放下。
油燈的光只能夠勉強照亮彼此二人的臉龐。
建安看著矜持的跳躍的燈光,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冷寂的燃燒。
建安的聲音在黑暗的室內顯得尤為明顯,他說:“郝將軍和孟堯馬上就要打到湖城了。”
“甚麼?這麼快?”季瀚不可置信的拍桌而起。
雖說被流放之用的南荒之地離他們湖城算不上遙遠,但是僅僅離上一次郝將軍離開道現在才不過個把月而已,居然嫩彷彿入無人之境一般以非一般的速度來回又回到了他們湖城。
“這、這個速度不對……”
按照常理推斷,就算郝將軍開拔至前線與孟堯迅速的達成一致,回程之時沒有遇到絲毫的抵抗,他帶著眾多士兵也不可能如此快速的做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返湖城。
除非……除非……
“他們從一開始去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季瀚頹喪的坐回板凳之上。
郝將軍前去鎮壓的途中不知何時就與孟堯達成了一致。
也許是剛剛離開湖城,也許是離開了湖城之後下一座城池。
總而言之,不管哪一座,郝將軍在達成共識之後就迅速的反叛了。
他前去匯合的路上,就是反叛的過程。他經過的每一座城池都成為了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需要沿途留下士兵把手這些城池。郝將軍便輕裝從簡快速的到達了與孟堯匯合的地方。
“先生……怎麼知道的?”季瀚看著建安的眼神之中帶上了警惕的神色。
建安看著開始戒備的季瀚,嘆了一口氣:“在下……剛從孟堯那裡歸來。”
【作者有話說】
我今天早不早哈哈哈哈
感覺是這一個月來最早的一次啦,而且今天十二點左右還有一更哦~
你萌可以明天早上起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