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以卵擊石(四)
什……什什甚麼鬼?!
孟今聆瞪大的瞳孔震盪著倒映著產婆凝重衰老的臉, 她在震驚之餘分出一縷飄然而上的思緒冷淡的想,這鬼前輩給開的金手指也太大了些吧。
第一次見人給一位處於生理期的女性誤診出懷孕的庸醫。
真是……
幫了大忙了!
孟今聆單手捂住臉,低頭讓下垂的頭髮絲擋住自己的面孔。
她不想因為表情管理失敗而引起多疑的胡校尉的懷疑
胡校尉出於謹慎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建夫人懷孕了是嗎?”
被質疑產婆臉色陰沉下來, 用鼻息嗤笑道:“這位軍爺,您也不打聽打聽, 這城裡城外誰不相信我的技術?”她非常傲氣的起身欲走, “您要是不相信, 您自己來啊!”
胡校尉最受不了這些粗魯的鄉野村婦了, 他餘光看見門口的小兵朝他點點頭,證實了產婆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便懶得再為這些事增添風波了。
建安夫人這麼粗俗, 應該沒有腦子想到假懷孕這種得不償失的法子吧。
於是, 胡校尉毫無感情的挽留產婆, 丟上一錠銀子:“那勞煩你給她開點安胎的方子,我們好……哎哎!哎哎哎!你做甚麼?”
產婆捏著掀起了一小半的孟今聆身上的裙角,抬頭無辜的看著胡校尉說:“老婆子給她檢查啊。”
“……你……”胡校尉深吸一口氣,看著已經退縮到門邊隨時準備落荒而逃的季瀚, 心中升騰起一股無力感,他疲倦的擺擺手,“你慢慢檢查, 我們不打擾了。”
說罷,屋子裡的男性都離開了,門被關上,陰沉沉的房間裡只剩下了鎮定的放下手的產婆和因為獨處而顯得有些緊張的孟今聆。
她瞧著產婆與剛剛凝重擔憂完全不一樣的表情, 心下升騰起不良的預感, 似乎剛才自己低估了面前的這位老人家。
老人家面無表情的打量了她半晌, 突然長談了一口氣, 興奮的小聲對孟今聆邀功道:“姑娘,怎麼樣?我剛剛的表演厲害吧!”
孟今聆:“……”
等等,老人家,你在說甚麼?!
演戲?
也就是說……
其實對方已經查出來她是假懷孕了。
那……為甚麼又要幫她隱瞞呢?
產婆看著她一臉懵懂的表情,露出了微妙的高深的神色,她湊到孟今聆的耳邊,小聲說:“你……是被那個軍爺強搶過來的嗎?”
嗯?
孟今聆聽那個產婆繼續說道:“我懂得,像姑娘你這麼漂亮的小娘子很危險的。那個軍爺一看就不是甚麼好人,色眯眯的。”她義憤填膺,“居然敢跟我們先生搶人。啊,對了,先生呢?”
孟今聆笑笑:“有事出門了。”
“哦!”產婆恍然大悟,“這個軍爺是趁著先生不在意圖霸佔他人未婚妻,太惡劣了!”
孟今聆佩服人民群眾對八卦的渴求和想象,可能就是進門的那個瞬間,僅僅從他們幾人的身份跟表情之中就已經腦補完成了一部大戲,還積極的參與其中,及時的給予了判斷和回應。
孟今聆將計就計,她感動的看著產婆,隱晦的點了點頭,發出小獸受傷後的短促的嗚咽聲。
產婆的想象得到了當事人的肯定,責任心油然而生。
她拍著自己的胸脯跟孟今聆保證:“姑娘你放心!老婆子肯定會想方設法幫你,萬萬不能讓這惡賊搶了我們城的人。”
這位產婆雖然腦補的狗血情節並不靠譜,但是在專業技術方面特別的讓人信服。
產婆只是動了動鼻子就篤定的表示:“你來葵水了。”
孟今聆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她肚子的疼痛在緊張之中微微得到了緩解。
產婆在她的心裡已經被劃在了同盟者的圓圈之內,她小心翼翼的瞥了瞥門外,問:“婆婆,請問你有甚麼辦法可以讓它停止嗎?”
產婆瞪了她一眼:“你不要你自己的身體了?!”
“我……”
“你千萬不要用這樣的法子,傷害了自己,不值得的,你……”
孟今聆感動的微微紅了眼眶,雖然是出於一場烏龍,但是被人關懷的感覺真的很好。
只聽產婆繼續道:“你放心,老婆子可以想辦法幫你遮掩,不會讓那幫子軍爺發現的。”
專業的東西孟今聆不懂,她全身心的相信對方,點點頭,握住產婆粗糙的雙手:“那就拜託您了。”
胡校尉他們久等不見結果,便帶著人擠進關押季瀚的房間,一邊啜著熱酒,一邊等待著。
季瀚無心飲酒,他臉上的擔憂自從聽見了產婆的話以後就沒見消散過。他執意頂著初冬的冰寒在孟今聆房間的門外等著。
胡校尉勸說無果,見他也沒有逃跑的意思,便沒再管他,任由他在室外犯傻。
季瀚在院子之中站了近乎半個來時辰,終於等到產婆甩著帶血的手踹開了大門。
他急匆匆的迎上去:“請問孟姑娘怎麼樣了?”他看見產婆手上的血漬,臉上的慘白一片,顫抖著聲線結結巴巴的說,“不、不會是……她、她……”
胡校尉也看見了產婆出來的動靜,他沉的臉上快滴下墨汁兒,上前揪住產婆的衣領:“建安的孩子怎麼樣?”
產婆無所畏懼的在胡校尉面前翻了個白眼:“你給她住在這麼偏僻又陰冷的地方還假惺惺的問她孩子怎麼了?”她甩甩手中的血漬,“如果你再不放開我,這個孩子恐怕是要真的保不住了。”
胡校尉不爽自己被這麼威脅,出於利益考慮,他也只能按捺怒火,鬆開雙手,讓到一邊。
他身後的小兵上前恭敬的詢問檢查的結果。
孟今聆躺在屋內的床上不知道產婆跟胡校尉他們究竟說了些甚麼。當天,胡校尉就讓人給他們搬了家,換了一間寬敞朝陽的屋子看守起來。
產婆吹著手中還冒著熱騰騰蒸汽的藥碗,惋惜道:“老婆子還是沒用,說是讓你到熟悉的地方養胎待產才有利於胎兒的健康發育,沒想到那個軍爺只願意把你們挪到這個院子裡,唉。”
孟今聆垂腿坐在床邊,接過產婆手中的藥碗,一飲而盡,抿著嘴笑道:“能搬到這裡已經很感謝您了。”
產婆收起碗,而後讓孟今聆取出汙漬的布條和著艾草粉一起燒了,不一會兒,屋子裡又重新充滿了乾枯艾草特有的香氣。
這幾日他們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瞞著胡校尉處理身上來的不湊巧的姨媽。
這些事情昨晚之後,孟今聆送產婆離開,不出意外又在院子中看見了直立著仰頭看天的季瀚。
前幾日胡校尉前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對季瀚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他得意洋洋的說:“你期待的那皇帝小兒早就被曹公關進高臺,不知死活!”
季瀚當時的臉色瞬間血色全失,踉踉蹌蹌的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了兩天兩日才出來。
孟今聆當時嚇的不清,在他房間門口假裝捂著肚子哀嚎了半天才終於將一臉菜色、眼圈通紅的季瀚給叫了出來。
之後,他雖然恢復了作息,但是愈發的沉默了。頗有股要在沉默中爆發的姿態。
孟今聆天天膽戰心驚,天天拿著那不存在的孩子逗季瀚。
胡校尉也漸漸的忙碌起來,鮮少能到他們面前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好幾日才來一次,聽見他們的談話,在一旁旁敲側擊皆著跟孟今聆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問孩子的爸爸怎麼樣?爸爸還能回來嗎?爸爸可能已經不要你了這樣的話。但是很快就被匆匆叫走。
這幾日城中的形勢從這一小方天井之中可以察覺的出來越來越緊張了。他們能從院子中聽見路過的一批批稱重的軍隊的腳步聲,還有一些深夜才能聽見的黑暗裡的冰刃相接的聲音。
“你說,他還能忍耐我們多久?”
季瀚聽見剛剛來到自己身邊的那名女子問道。
他愣了一下,側頭看去。只見孟今聆撐著自己的腰抬頭看著那一方窄小的天井,感受到他注視的目光,側頭對他笑了笑。
季瀚低頭看著她在厚重衣服之下看不出起伏的腹部,想象不出裡面竟然蘊藏著一個小生命,這個生命的存在讓他往常堅定的心產生了一點動搖。
季瀚的心思很好猜,都直接坦率的寫在臉上。
孟今聆看著他猶疑的臉色跟在她肚皮上徘徊不定眼神,眼睛閃爍了一下,浮誇的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問:“你想看到嗎?“
“嗯?”
“這個孩子的出生。”
季瀚沉默了一會,低著頭悶聲回答:“想。”
“但是你……”孟今聆往門外瞧了瞧,放低聲音道,“你如果還按照現在的方式的話,恐怕……”
季瀚沒有應聲。
他自己心裡其實也很清楚,如果按照他現在這樣直言的方式,也許下一秒就會被憤怒的胡校尉斬殺。
以前他不是沒有牽掛,家人、朋友這些都是。但是在大義面前,他願意捨棄那些牽掛,犧牲自己的性命。
死亡對他來說並不可怕,他無所畏懼。
而現在跟之前有些不太一樣。
季瀚看多了死亡和離開,習以為常,不以為懼。他卻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誕生。
本來以為生命在大義面前無足輕重,這一次他猶豫了。他感受到了誕生的不易。
生命的誕生、成長有著許多人為此的付出和呵護,那麼生命本身是不是因此而應該對自己更加的珍視些呢?
季瀚的肩膀上感覺又多擔了一份責任。
孟今聆瞧見季瀚臉上顯而易見的迷茫,放柔了聲音,像是夏日雨後吹拂在後腦勺的微風:“你還要等著這孩子長大,喊你一聲‘乾爹’呢。”
季瀚身體一震,他在腦中構想著他自此之前從未經歷過的畫面。
他嘴唇蠕動了片刻,喃喃道:“我……得給孩子做個榜樣啊。”
“是啊,”孟今聆贊同道,“你得孩子做個榜樣,告訴她為那個軟弱無能的天子賣命是一件多麼愚蠢的行為。”
季瀚震驚的回頭看她,孟今聆平靜的坦然的跟他對視,她看著季瀚不可置信的眼神,淡定的又重複了一遍:“為那個識人不清現在又被關在高臺中的天子送命,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愚蠢的行為。”
季瀚的臉迅速的脹紅,他沒有想到建安身邊的女人竟然能說出如此叛逆的話。
他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覺得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挑戰:“你、你怎麼能,你知道陛下他、他……”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努力。我只知道他一手提拔了那個喪心病狂的閹人,重用閹黨,放任他們禍亂朝綱,害的忠誠埋骨他鄉家人還要被髮配邊疆,你覺得這樣的皇帝值得你效忠?”孟今聆眼神嚴厲的盯著季瀚,想起第一輪穿越中所聽聞的孟大小姐家的事故還有那些七七八八的客人嘴中對當今時事混亂黑暗的抱怨,還有建安他隱晦不願談起的往事,這些在皇權集中的社會之中難道不應該由皇帝本人承擔這個責任嗎?
“我……”季瀚語無倫次,“天子在上,臣下自、自當為其分憂解難。”
孟今聆失望的閉上了眼好一會兒才睜開,她責備的目光彷彿刀一樣的扎開季瀚的胸膛:“你這麼多年的聖賢之書真的是白讀了!季老爺,季縣令,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嘍!請問!你為官到底是為了誰!?”
季瀚瞪大雙眼看著她怒氣衝衝的扔下令他不知所措的問題。
孟今聆擲地有聲:”你到底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朝廷,還是真正的為了那些百姓!“
丟下了這個問題之後,她氣咻咻的丟下季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掀開茶盅灌下一杯冷茶。
本來,她是抱著可惜的心思去勸說鬼前輩,想著對方只是執拗了一些,太過於認死理,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就是封建思想荼毒下無可救藥的木偶人,盲目的崇拜皇權,甘願成為傀儡。
她一人恨恨的自言自語道:“迂腐!迂腐透了!”
孟今聆一個人在房間中轉悠了好幾個來回才將火氣消下去,她眨巴眼睛想了想,躊躇了一下還是湊到門邊從門縫中往外看去。
季瀚還站在剛剛原來站的位置上,滿臉是深刻的悔意和不知所措的迷茫。
剛剛孟今聆的話讓他醍醐灌頂,悔不當初。
大家說的沒錯,他只是一個背書背多了的愚人罷了。
實現抱負的路太長、太曲折,黯淡的讓他雙目混沌。他怎麼能忘記回頭看,忘記了一開始自己的初心了呢?
他以為造福百姓的唯一方式就是為官,而為官之後呢?他克己守禮,為官正直清廉,處理事務盡心盡力,看到治下百姓們的笑臉,他覺得很是滿足了。
季瀚以為他如此為官,又能夠勇敢的將不公黑暗的事情揭露出來便夠了,他作為臣下的責任便盡到了,志向也能因此而達成了。
時間久了,他忘記了,揭露不公維持安康到底是為了誰呢?
如果一棵樹從根部就開始潰爛,那麼他還將那些枝丫努力的插回樹上究竟是對是錯?
孟今聆看著他蒼白的神色有些不忍,季瀚脆弱的彷彿馬上就要從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她回想起季瀚曾經正直而又勇敢的所作所為,覺得自己剛剛的那些話著實是說的重了些。如果……如果建安在就好了。他這麼瞭解他的好友,一定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表達。
想到這裡,孟今聆忽然疑惑的皺起了眉頭。
建安怎麼可能不知道季瀚走錯了岔路的執拗,可是為何從未勸說……或者說沒有盡心盡力的去勸說呢?
孟今聆眼睛還盯著外面季瀚,腦袋裡面滿是問號,建安明明是那樣重情重義的一個人,他怎麼就……
她的眼睛瞪大,不可置信的看著季瀚的熱淚從通紅的快要滴血雙眼中不停地墜落。
她明白了。
建安確實是重情重義的人啊,他盡其所能的將黑暗抗在自己的肩膀,一直在保護著對方,讓季瀚保持那樣的天真和希望,保持著對政治的熱枕,單純的信仰著自己的能力正在走一條讓百姓幸福的路。
當然,季瀚也確實做到了,在他治下的百姓確實和滿幸福。
孟今聆無聲的哀嚎,後悔的捂住自己的臉。
她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
明明可以有很多種勸說的方式,她偏偏在情急之下選擇了最具有殺傷力的那一種。
孟今聆內心的愧疚已經快要溢位來了,她頓了片刻,衝出房門握住冰涼的季瀚的雙手,十分真誠的致歉:“對不起,剛剛是我過於衝動了,讓你這樣難過真的真的不是我的本意,請你原諒我。”
說完,她深深的一鞠躬,頭埋了下去,心下忐忑。
孟今聆剛剛看著季瀚的表情感同身受覺得頗為心痛,沒有想好措辭便不管不顧的衝出來先為自己的失禮致歉,她希望季瀚不要因此而喪失那顆彌足珍貴的赤子之心。
季瀚的眼淚被嚇的要掉不掉的綴在修長的下睫毛上,他愣了一下慌忙搖頭否認:“不不不,孟姑娘你說的對,我……”
孟今聆抬起頭比他更劇烈的搖頭,眼神碩亮的盯著季瀚說:“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我帶你離開這吧!”
“什……甚麼?”季瀚又被衝擊到了。
只聽孟今聆堅定的告訴他:“我們離開這,去找先生。”
【作者有話說】
建安明天終於可以上線了~
孟今聆跟季瀚真是兩個傻孩子啊,建安快來拉高他們智商的平均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