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捆綁
建安覺得自己彷彿是中了邪似的, 在跟對方進行了那一番熟悉而又不由自主的對話之後,他剛剛冷硬的心臟被“吃飯”這一行為聯想到的食物的騰騰熱氣蒸的柔軟起來,他沉澱了眉眼的厲氣, 起身無奈道:“民以食為天,罷了罷了。”
不管那一天孟今聆的初衷是甚麼, 她確實為季瀚出頭, 保護了他那位耿直的好友。
而且, 那天, 她被郝將軍圈在懷裡的堂皇和無助看起來確實絲毫不作偽。
再說了,季瀚都被他打發走了, 她人也在他建安的掌控之下, 何必在這飲食上與對方為難呢。
建安有了走出幾步, 回頭看一眼還在原地捧臉可憐巴巴瞧著他的孟今聆, 挑眉朝門外的方向歪了歪頭示意:“還不跟上?”
孟今聆的臉瞬間陰轉晴,沒有任何修飾的杏眼熠熠閃光,像是金毛黑珍珠一般快樂的眼珠,盯著飼主嗷嗷待哺, 就差晃起大尾巴了。
建安忍住無奈扶額的衝動,從鼻腔中撥出長氣,搖了搖頭踏出了門。
孟今聆還愣在當下, 見建安的身影拐出門口不見才反應過來,趕緊快步跟上去。
建安腿長,雖然雙手插兜,佝僂著背, 看似優哉遊哉的閒適漫步, 但前行的速度卻是很快, 孟今聆需要用競走甚至於小跑的速度才能夠跟得上對方。
她一邊跟著一邊肚子就像放炮一樣時不時呼嚕一聲, 安靜一會兒之後,再呼嚕一聲。
建安在這樣頻率下的肚子餓的訊號聲中實在沒有辦法再維持之前殘酷的惡人的形象,他嘴張張合合憋了半晌覺得應該說些甚麼緩和當前兩人陌生卻又毫不見外的奇妙的氣氛。
他側頭看著落後自己小半步之後的孟今聆頭頂炸開的呆毛,眨巴了眼睛,發現當下甚麼都說不出口,說甚麼都顯得笨拙,只有從心……
建安不由自主的對著那頭呆毛伸手揉了上去,細軟的手感很熟悉。
建安:“……”
孟今聆:“……”
他為了掩蓋自己片刻的愣神,輕咳一聲,手指張開像縷玉米鬚子似的抓起孟今聆頭頂的毛再放下,抓起再放下。
摸頭殺的溫存的感覺瞬間變了味道。
孟今聆臉上虛浮的羞赧在建安的抓弄的下一瞬便轉換為了維護形象的殺氣,她拍開建安的手,捂著自己的炸毛,怒視著建安眯起的看不清其中神色的眼神:“建安你……”
忽然,不遠處傳來不速之客的聲音,那帶著被沙場煙塵磨礪過的具有特色的粗獷嗓音只要聽過的人馬上就能夠認得出來——
是郝將軍。
他哈哈大笑著不請自來的肆意進入建安的府邸,如若無人之境,沒有絲毫作為客人的自覺性,張口就下流的調笑道:“你昨日從本將手中帶回女子春宵一夜後的恩情真是看了讓人好生羨慕。”
他剛進門就想給建安一個下馬威,壓制他的身份,語詞中暗諷他只能與煙花之地的女子相配。
建安收回手,斂了下巴,將自己沉到無心無畏的狀態,面對郝將軍對他的評價不可置否,一臉的冷淡,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孟今聆的反應則劇烈了許多,她僵硬在原地,面上表情生硬。
她心中震盪。
孟今聆完全沒有想到,郝將軍居然會親自到建安的家中來。
她還記得記得上一輪穿越,那晚酒席之上郝將軍與建安毫無交集,於是第二天就直接開拔走人,並沒有發生造訪之事。
而這次……
孟今聆心下大驚,難道這兩次事件的發生會全然不同嗎?是因為她也參與其中的原因嗎?
那麼她除了絞盡腦汁隨機應變之外,沒有任何可以作為借鑑參考的過往經驗了。
郝將軍找上門,為她卸妝脫身的的計劃帶來了變數。
她此時腦中飛轉,看著兩人看似親暱的撓頭行為迅速的思考著對策。
除了昨晚帶回家的青樓女子之外,還會有甚麼樣身份的女子在建安的府中駐留,披散著洗完澡後還未打理的頭髮,跟他面對面毫無男女大防呢?
必須是親密的關係。
孟今聆眼睛一轉,不能是青樓女子那就只能是……是……
在孟今聆飛速思索的同時,這廂,郝將軍刺出的矛揮了個空,覺得毫無滋味,他剛要再說些甚麼,只聽建安身邊的那位女子轉過了臉掐著腰如同潑婦一般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我就說建安哥哥他昨天怎麼有錢帶小狐貍精回來,原來是你這個臭不要臉的攛掇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居然還能橫空出世了一位建安的……妹妹?
郝將軍皺著眉,摩挲著下巴道:“我記得建安你……是家中獨子吧?”
孟今聆腳下一軟,居然選錯了?!
明明這兩次郝將軍都對建安愛答不理頗有距離的模樣,邀請了建安來參加酒席卻不聞不問,沒想到居然對建安家中情況如此瞭解?!
失策了!
孟今聆緊張的後腦勺開始發麻,面上還要橫眉冷豎,不輸氣勢。
郝將軍瞧著孟今聆毫不退卻的氣勢,心下也不確定起來,他疑惑的用眼神回頭找副官尋求真相。
副官小幅度的搖搖頭。
他也一臉茫然。
“建家孤子”是建安眾所周知的修飾定語之一,各家關注建家發展的情報站中也從未流出任何關於建安家又生一女的訊息。
不……不是……
副官一邊捉摸著,一邊瞧著孟今聆漲紅的羞怒的臉,忽然之間覺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
他用手擋著嘴唇,探頭湊到郝將軍耳邊小聲道:“將軍,這可能是建安先生的好~妹~妹~啊。”
“妹妹”兩個字被他說出了百轉千回的旖旎的味道。
郝將軍深以為是的恍然大悟。
原來,是那樣的“妹妹”啊。
建安已經過了弱冠之年,如果他家中未發生如此變故,確實應該已經成親生子了。
現在他家破人亡,能做主的長輩都不在了,獨身到現在,身後追著個愛吵鬧的“妹妹”也是個司空見慣沒甚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只不過……
郝將軍跟副官對視一眼,轉頭看著張牙舞爪的孟今聆,頗為嫌棄的“嘖”了一聲。
他雖然想要壓下建安的自尊讓他能乖乖為自己所用,卻又看不得對方這般自我作踐。
明明是世家公子,即使暫時落魄了又豈是這等鄉野村婦能夠高攀的上的。
他們看著孟今聆卸了妝後陌生樸素的臉,她雙腿叉開如同圓規,大白天披頭散髮毫無禮義廉恥,語詞粗魯,說話聲音響亮,時不時還伴隨著橫飛的唾沫液。
不由自主的退開了一步。
他們誰都沒有認出這就是昨晚在他面前膽大包天爽快痛飲的青樓女子。
孟今聆粗魯的舉止與昨晚濃妝豔抹舉止小心的斟酒女子完全不同。
郝將軍及其下人日日在兵場上與男人廝混一處,哪裡懂得女子這些不為人知的私房秘密。
再加上,孟今聆作為專業龍套化妝向來都只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所以化妝技術不算絕技也算是爐火純青,更是增加了矇蔽他們的可能性。
所以,他們被孟今聆突如其來的表演震住,不由自主的順著她的話進入到她的設定之中。
所有人都一臉嫌棄的恍然大悟。
而建安大概是全場唯二沒有被帶跑的人之一。
作為當事人之一,他在剛開始內心也驚了一瞬,但表面上未顯示絲毫,他站在那裡窩腰蹋背不言不語更像是一種預設的姿態。
建安僵硬的扯扯嘴角,似乎又是為“妹妹”的粗魯而感到尷尬。而後,他別過頭去,覺得面子可能都被丟盡了。
孟今聆忽略從她的角度能看到的建安抽動憋不住笑意的嘴角,繼續自己的表演,她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憋出眼淚拽著建安的長而大的衣袖開始哭天搶地:“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喲!明明在我爹孃病逝前跪在床前發誓,說以後一定會一心一意的對我好。誰知,我爹孃才去幾年,人心跳出了牆頭,隔三差五的帶著一身胭脂味回來!哎呦哎呦!命苦啊我!昨天居然還把那狐貍精帶回來了喲!”
她為了了斷絕後路,直接給自己安了一個孤女的身份。
只見,她眼含殺氣的瞪向還在茫然看戲的郝將軍,衝上前幾步,狠狠的罵道:“我呸!”唾沫星噴了對方一臉,她淒厲的繼續哭喊道,“不要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隨便踐踏別人之間的感情,我跟你講,我能把一個狐貍精打出門,也能把你們這些帶壞我相公的混談打的屁滾尿流。”
孟今聆高亢的罵著頗費體力,她一邊喘氣一邊捋起袖子四下找尋著甚麼:“我的掃帚呢!我的掃帚呢!看我找到以後怎麼讓你們好看!”
如果純粹的比武力值,郝將軍自然是不害怕一屆女流,但是,對方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無賴耍潑,聲音響亮的吼的一條街以外的人都能被聽到。
郝將軍身居高位,總還是要面子的。他已經不再習慣這種純粹的、直觀的、毫無掩飾的撕逼了。
他只能被孟今聆指著鼻子罵,然後還要故作大度,在手下小兵面前露出官方的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
建安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他一方面明白孟今聆是在利用他脫身,另一方面又覺得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簡直有趣極了,於是他在一旁不做聲任由孟今聆發揮了一會兒,而後看準時機,及時的出手制止了孟今聆繼續胡鬧下去。
他將孟今聆的手臂一抓,扣在自己的懷裡,而後訕笑著朝郝將軍一行人致歉:“不好意思,讓你們看笑話了。”
“呵,呵呵呵,無事……無事……”大家對於這等鄉野村婦也無話可說,訕笑著假裝剛剛甚麼都沒有聽到。
郝將軍扯扯嘴角,頗不認同的搖搖頭:“本將盡不知道你已經私下與他人定了終身。”
“關你屁事!”孟今聆手被扣住,動作不甚自由,但是嘴巴還是自由的,她憤怒的瞪視著郝將軍,“我家建安跟你有甚麼關係,訂不訂終身還得向你彙報不成?”
更別提你在上一輪穿越之中可是個讓建安與季瀚一起去京城送死的boss啊!
“噗”
大家順著聲音看著一本正經捂嘴的建安。
建安柔弱的皺起雙眉,語氣無辜的表示:“剛剛被嗆到了,抱歉。”
明眼人都看出他在撒謊。
郝將軍更是覺得臉上被無形的手連續打了兩巴掌。
確實,他家族原來跟建家也並不相熟,出事的時候坐山觀戲,並沒有站出來為他們建家說上哪怕一句話,事後也並沒有暗地之中施以援手。
他並沒有資格說出這些表面上看似關心的話語。
而且……
郝將軍看著建安半睜不閉的不知聚焦在哪裡的雙眼,心下升起一股寒意。
其實這些事情建安他大抵都知道的。
他知道他們家從未從京城世家大族的圈中消失,總有無數雙眼睛緊盯著他們獲罪流放、遠離京城、安家邊陲小縣,甚至眼睜睜的看著他家破人亡。
他們只是冷漠的看著,從未想過伸出小指捨出點滴恩惠。
這些,建安他全部都知道。
但是他全部忍耐下來,一句怨天尤人的話沒有說過,一點不耐的脾氣都沒有顯露過。
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看著他們這些自以為隱晦的在他身邊做跳樑小醜,像是看一出已經知道了結局的戲曲——
他,是唯一的存活者。
“將軍?”副官看著身前有些晃神的郝將軍一言不發的站在原地,呆呆愣愣的瞧著拉出一個又一個哈欠的建安許久,覺得有些不對勁,輕聲提示道。
郝將軍回過神來,他也不知為何自己能從建安的那一聲嗤笑中想到如此繁複的以後,剛剛一瞬建安從他臉上劃過的銳利的眼神像是夢境中虛假的電光,清醒過來成為恍恍惚惚說不出口徒留捉摸的口中秋天殘花的香氣。
不知為何,他突然興致闌珊,本來計劃強行將建安帶走的打算被暫時擱淺。
郝將軍的眼神越過建安的肩頭看向他身後晦暗的建築,彷彿裡面藏了千軍萬馬,隨時可以越出支援建安。
他訕訕的擺擺手:“本將只是來看看你,沒甚麼事兒。”
副官驚訝的看著郝將軍的後腦勺,將軍你明明出門前不是這麼跟我計劃的!
但長官轉了念頭,屬下也不好當場拆臺。
郝將軍朝身後的副官招招手指。
副官跟著他已經十幾年了,默契非常,從袖帶中掏出錢袋。剛要開啟選擇的時候,只見郝將軍毫不客氣的將它從副官手中奪走,一整個砸進了建安的懷裡:“事出突然,本將也沒甚麼準備,這些就當作給……妹妹昨晚的賠禮了。”
孟今聆面上不屑,手指卻緊緊的勾著錢袋的抽繩。
只見郝將軍臉上浮現出微妙的笑容:“本將祝二位百年好合,屆時必將攜大禮造訪。不送!”
說罷,他乾淨利落的轉身就走。
他的手下們不知他的用意,但服從是士兵必備的基本素質,郝將軍說走就走,沒有任何理由,手底下的人以副官為首齊刷刷朝糾纏在一起的兩人低頭見禮之後跟隨者郝將軍的步伐迅速的離開了。
副官跟上郝將軍的腳步,低聲的不解的問他:“將軍,你為甚麼……“
就這麼輕易的放過建安了呢?
郝將軍悶頭不語,直到跨上馬向前提溜了幾尺,才揚起鞭子指向前方,問:“你看見了甚麼?”
副官納悶的聞言看去:“一……一對夫妻?”
“是的,一對夫妻。”
郝將軍話音剛落,便揚起馬鞭輕輕的抽打馬的屁股,高馬加快了速度向前小跑而去。
與此同時,郝將軍調轉了馬頭,讓他的馬的方向朝那對夫妻衝了過去。
副官在原地,不知郝將軍的意圖。
如果是為了戲弄,他的馬的速度也不快,以一對青壯年夫婦的身體素質完全可以躲避的開。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名完全可以逃脫的男性居然沒有離開,而是擋在了那名女性的身前。他對縱馬肆行的郝將軍怒目而視,又在對方人多勢眾的情況之下理智的衡量了利弊,為了自己的夫人忍氣吞聲下來。
副官趨馬湊上前一看:“這……”
原來,這位夫人大肚便便,看樣子已經懷胎八月臨近生產的模樣。
怪不得那位丈夫忍氣吞聲,他凡事都要將夫人以及胎兒的安慰放在第一位。
郝將軍哈哈大笑,問副官:“你看清了沒?”
副官思索了一番,聯想到他一開始提出的問題,不禁對郝將軍豎起了大拇指:“將軍此舉高也。”
一向獨來獨往的建安向來是滴水不進,和他比較交好的季瀚也是一個軟硬不吃、逼得緊了恨不得以頭戧地爾的主,而現在,建安的身邊似乎出現了一個缺口。
郝將軍回想起他丟過錢袋之後,緊緊的攥著錢袋抽繩的女子的手指,得意洋洋的笑起來。
副官讓後面人丟了幾粒銀子給那對夫婦算是賠禮。
他對郝將軍感激道:“將軍為了栽培屬下真是費勁心思,屬下感激不盡。”
郝將軍擺擺手:“沒甚麼。有些事情本將直接說與你不如讓你自己去看。”
“就是……”副官欲言又止。
郝將軍不耐的瞅了他一眼:“說。”
副官回頭看了眼在原地因為受到了驚嚇而蹲下的孕婦,擔憂道:“將軍的心思屬下全都明白,但沒必要冒險,畢竟是孕婦,萬一出了人命……”
“嘁!”郝將軍最受不了他的副官這一點,他虛虛一鞭子抽在副官背上,“怎麼本將平日裡就教匯出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你能拿自己的前程跟他們比嗎?他們可能一輩子都達不到你所能達到的高度!”
副官在郝將軍的訓斥下低頭諾諾應下。
郝將軍嘆口氣:“池昂,你要明白本將的心思。現在亂世已至,本將需要的是一個強大的能夠獨當一面的副手,而不是整天只知道唯唯諾諾的懦夫!”
“……”池昂沉默了一會兒,面對這郝將軍等待他回答不耐的眼神,低沉著嗓音,乾澀的回道,“屬下明白。”
他跟隨郝將軍近十年,是對方最貼近的人。
對方把他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心腹培養,他也明白和理解郝將軍的野心。
亂世將至,正是他們這等軍人成就霸業的好時候。
誰人不想稱王。
是該讓那些整日裡只知道捋著花白鬍須滿口禮義廉恥的迂腐老頭好好瞧瞧了!
天下,絕對不是在筆桿子當中立起來的,能者居之。
池昂瞧著郝將軍雄健的背影,暗下決心,定要為郝將軍拋頭顱灑熱血,他甘願成為對方實現遠大理想路上的一塊無名的奠基石。
撇開那廂不提,留下又成為兩人獨處的建安跟孟今聆瞧見一眾人魚貫而出,又等了一刻鐘也未見人返回之後,終於鬆開了糾纏在一起的手。
孟今聆一直提的假裝的怒氣被放下,她漲紅的臉因此轉為脫力的白,腿有點發軟,需要彎腰撐著膝蓋喘上好幾分鐘才能緩過神來。
自從現在電視有了配音之後,她就很少這樣現場持續洪亮高亢的發聲了。
而且,電視劇的拍攝都是單個單個鏡頭的切割拍攝,她作為群眾演員,也沒有機會去長時間的渲染激情。
這一次演吃醋的憤怒的潑婦,確實對她這具小身板是不小的挑戰。
建安鬆開禁錮著孟今聆的雙手,單手兜住那一包沉重的錢袋。
他上下顛著,聽著那些銀塊撞擊的嘩啦啦的聲音,表情冷漠,彷彿手中顛的不是人見人愛的錢而是仇敵的頭顱。
過了一會兒,他才分出些許餘心給旁邊緩過了神可憐巴巴摸著自己餓扁了的肚皮的孟今聆。
孟今聆一副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做出了怎樣重量的決定的輕鬆模樣。
建安露出了輕柔的笑容,眼神卻帶著殘忍的憐憫:“我想你大概是找錯人了。”
“嗯?”孟今聆從安撫自己肚皮的行為中懵懂的抬起頭來,“甚麼?”
“我更不是一位你適合依附的脫身的物件。”建安突然上前,使了巧勁拽起孟今聆的手腕將她拉至身前,他們的臉近的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孟今聆驚訝的看著背光低頭的建安的臉,看著他如玉無暇的臉在陰影之下撕開的露出的本質上的暗色。
建安的動作很溫柔,語氣也很溫柔,就像他平時給人的無害無能的那種感覺,但從他嘴裡說出的話卻帶著踏上絕路的涼意:“你知道嗎?今此以後,你將會與我捆綁,哪裡都去不了,直到死亡。”
他黝黑的不見光的瞳孔深深的盯著孟今聆的雙眼,想從裡面找到後悔、找到驚恐,然而……
孟今聆只是愣了一下:“哦。”
建安:“……”
這種毫無所謂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孟今聆看著建安,心下感嘆千萬。
她不會告訴他,她的直覺並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恨意亦或者幸災樂禍。
建安在慶幸。
慶幸現在與他捆綁的最緊的不是季瀚而是她,慶幸她沒有與季瀚捆綁而是他,慶幸……他終於不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行走了。
建安半是愧疚半是冷酷的看著她。
孟今聆瞧著這般複雜的眼神,不知為何,心下像是泡進了溫泉之中,柔軟的一塌糊塗。
她看著面前這位比她小一歲的男子,明明在他們那個時代還是在校園中衝動熱血的年紀,偏偏沉穩的不像話,心懷廣闊的接納了萬般俗世,卻又偏偏能在高空懸一輪清月。
孟今聆張開自由的那隻手臂溫柔的圈上建安的瘦腰,她柔軟的手掌像是母親安撫吃不到奶的小孩子那般輕柔的在他的後背拍打。
建安瞪大雙眼,滿是迷茫。
這讓他消瘦的臉頰看起來不再那麼的凌厲,帶了些許傻氣。
孟今聆笑起來,她收回胳膊,輕輕地揉了揉建安的額頭:“建安,你是一個好人。”
建安:“……”
這句話朦朧中也彷彿在哪聽過,似乎也是面前的這位姑娘,帶著蓬勃的不知懼怕的朝氣站在他面前對他說過這幾個字。
建安垂下眼眸。
不管是天意也好,偶然也罷,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鬆開握著的孟今聆的手腕,收斂了那些不為人知的氣息,又彷彿一位翩翩公子樣子,他拱手朝對方行了自昨天開始至今第一個正式的見面禮:“在下建安,不知姑娘姓名。”
孟今聆抿唇笑了,她一邊手一邊手指在空中劃出她的名字:“我姓孟,孟今聆。”
“孟姑娘,以後請多多賜教。”
孟今聆瞧著彎腰行禮建安露出的後脖頸的面板,滿足的笑了起來。
她上前,握住起身以後鬆開的建安的手掌,搖了搖:“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她,終於被接納了。
“咕——咕嚕——“
放鬆下來的孟今聆的肚皮也隨著主人的心情發出歡快的叫聲。
他們二人彼此對視了一眼,不由自主的一同笑了起來。
建安的手揣在衣袖兜中,唇邊帶著隱約的笑意:“孟姑娘若是不嫌棄,在下可帶姑娘去一地用餐。”
用餐的地方孟今聆也熟悉。
依舊是上次人聲嘈雜的臨河酒肆。
孟今聆這次有了經驗,走起路來輕車駕熟,跟在建安的身後完美的避開腳下所有的“陷阱”。
建安走在前面,不時的回頭關切初來的孟今聆不要被那些食客擺在腳下的各類吃放的工具絆倒,出乎他意料之外,對方輕巧的繞過了那些初來之人很可能會被絆倒的地方,尚有餘力笑嘻嘻的回應建安的目光。
建安覺得頗為有趣,他挑挑眉轉回身繼續向前走去,
越往裡走,與建安打招呼的人漸漸多起來。
“先生好。”
“午安。”
“好!”
“先生先生,”孟今聆看到上次那位語出驚人的小男孩跳躍著一口小奶音揪住建安的袍子的一角,“先生,你很久都沒來我們這裡了,我好想你啊。”
建安蹲下,與小男孩平視,溫柔的呼嚕一把他只紮了一個小揪揪的大而圓的腦袋,親切的道:“好久不見,最近有沒有聽阿媽的話?”
小男孩大大的點頭:“元仔很聽話的。”
建安聞言笑起來:“過段時間,先生就去看你們。”
“嗯!”小男孩撲閃著大眼睛,欣喜的應承下來,他餘光一轉,看到停留在他們身邊,嘴角擒著笑的孟今聆,“先生,這位姐姐……”
孟今聆預料到他可能會說甚麼話,她蹲下,雙手搭在膝蓋上,搶在對方面前問道:“元仔你好。”
“姐姐好。”元仔乖巧的笑眯眯與她打招呼,就在孟今聆以為他忘記了剛剛的話頭的時候,毫不猶豫的重啟,“你是先生的娘子嗎?”
孟今聆:“……”
還是逃不過這尷尬的時刻。
隨著元仔脆生生的說出這一句話之後,坐在周圍的熟識建安的人的眼神便從建安身上拔下插到了她的身上,原本只是隱晦的打量此刻也變成了肆無忌憚。
其中有一些目光頗為遺憾。
“嘖,昨晚剛跟自家老頭子商量要把侄女介紹給先生。”
“你家侄女還是算了,我家表弟那姑娘才叫一個水靈。介紹給先生剛剛好。”
“你……”
“算了,你們別吵了,人家先生都已經有娘子了。”
“嘁,先生還沒發話呢,誰知道是不……”
“是的,”建安拉著孟今聆的手腕站起身,“元仔真聰明,一眼就看出來了。”
孟今聆震驚的看著建安故意說出讓人誤解的話,狀似親暱的拉著她的手帶她坐進最裡面的座位。
這一次,孟今聆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建安坐在她的對面,其他所有的人只能瞧見建安軟踏踏的背影,只有孟今聆能瞧見他的面部神態。
她低聲問他:“你為甚麼要這麼……”
建安懶洋洋的掀起眼皮看她,剛剛溫柔親暱的眼神消散的一乾二淨,彷彿從未存在過,他冷笑一聲,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對孟今聆說:“你以為這邊真的都只是鄉親鄰里嗎?”
他看著恍然大悟而後終於有了些許危險感而緊張的孟今聆,嗤笑道:“我不是一個好的可以依附的脫身物件,這一切,都是你自己找上門的。”
這句話孟今聆在短短一小時之內是第二次聽見了,而現在,她想她大概終於可以明白理解一些這句話裡所帶著殺意了。
剛剛她只顧著憐惜孤身的建安,卻忘記了他之所以選擇這樣偽裝著生活的理由。
誰願意整日帶著面具不露絲毫的真心呢?
誰有願意連睡覺都惶恐被夢囈洩露了隱藏的真實呢?
建安被逼得不得不如此。
那些存在於他身邊的敵意和殺氣從未離開過。
孟今聆讓自己深深呼吸,力爭表面的平靜。
既來之,則安之。
她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季瀚固執不聽人勸,他卻多次找建安商量。這意味著建安的話語在季瀚心中的重要性。
如果孟今聆想完成鬼前輩的委託,勸說季瀚改變實現理想的方式,那麼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透過建安。
依她上一輪穿越與建安的交往之中,她能夠略微的感受到建安散漫之下的靈活與堅持。
實現天下治平的理想的方法有很多種,不一定非得死磕在那不作為的天子身上。
而且,這次穿越看來,季瀚對於建安來說很重要,建安也一定不願意看到好友送死。
孟今聆在心中默唸“論表演的一百零八十條基本法則”,主動的伸出手臂越過桌面,手掌搭上建安的胳膊。
她堅定的看著建安,一字一頓彷彿發誓一般:“我陪你一起。”
聽著孟今聆彷彿表白般的誓言,建安表面上無動於衷,他垂著眼睛,眼神微晃著,慢慢的投在那隻搭在他胳膊上的纖細的手上。
這雙手留著不短的指甲,手背白皙乾淨,手指修長,手心的觸感溫暖燻人。
從這雙手看起來,它的主人八成是一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應該是較弱的需要人呵護的嬌花。
而現在,這位嬌花竟然語出驚人,說她無畏風雪。
建安掀起眼皮,溫和的看著有些緊張的等待著他回應的孟今聆,平靜的回道:“好啊。”
【作者有話說】
直覺&好運:大家嚎,我們是作者給孟姑娘的掛~
憐惜是愛情開始的第一步吼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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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遲到的肥章,因為是v的第一章,寫的戰戰兢兢,害怕辜負了bb們的支援,寫了刪刪了寫這是磨了兩天的結果,希望bb們能夠喜歡,啾咪
明天求讓我緩一天,後天肥章補償吼不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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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的第一天的小劇場:
1、
孟今聆失望臉:說好的摸頭殺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端著狗糧的醜陋作者微笑:你猜。
2、
他們被孟今聆突如其來的表演震住。
孟今聆:臺下的觀眾,舉起你們的雙手,跟著我一起搖擺~哦哦~一起搖擺~
3、
孟今聆:建安,你真是一個好人。
建安:摔!作者你這好人卡發的有完沒完了!
4、
季瀚:哥不在江湖,但江湖總有哥的存在感,靴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