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父親
“媽媽,我們要去哪裡?”她看著外面逐漸蜿蜒變窄的路問道。
今天一大早,她便被孟媽媽從被窩中挖了出來,她困頓的揉著雙眼被母親囫圇塞進車裡。
孟媽媽乾脆利落的發動了車輛,飛速的行駛在暫且陰霾而人煙稀少的馬路上。
她從發車開始到目前為止只說了一句話:“帶你去見你爸。”
這句話讓孟今聆一下就清醒了。
“這……這麼快?”
她開啟遮光板上的鏡子,對著自己未施粉黛的素顏百般挑剔。
“我前幾天失血過多是不是現在臉色還有點蒼白?……天吶!我的眼袋都快垂到腳後跟了!早知道昨天早點睡了。”
孟媽媽目不斜視,平靜的接話:“哦?你昨天晚睡了?”
“……沒有。媽媽,你說我妝都沒化,衣服穿的很隨便,爸爸會不會嫌棄我長得不好看?”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孟媽媽側頭打量著正在隨身小包中翻找化妝品小樣試圖補救的女兒一番,連嘴角都沒翹一下,淡淡道:“不會。”她頓了一下,發動汽車又行駛了起來,似是回憶起了甚麼,聲音放輕放軟,“我在你旁邊呢。”
孟今聆:“……”
被莫名餵了一嘴狗糧是怎麼回事??
孟今聆被自家母親噎的失去了興致,勉強撲了層粉遮蓋了一下當了幾日宅女黯淡的臉色。
她安靜了不過三秒,又興致盎然的幻想起來。
她幻想著自己跟父親第一次見面時候的場景,也許是在一座隱匿的農家樂的小院中,他頭髮不長,剃著大多數中年人會推平的青皮頭,穿著條紋的polo衫,整個人看起來土土的,但是樂呵呵的笑出了一臉的皺紋。他也許會告訴自己一個又長又俗的故事來解釋這麼多年的不聞不問。
孟今聆告訴自己,不管怎樣,對方都是自己的父親,她會原諒對方這些年的行為……
不!
她暗自搖頭,難捱自己內心的激動與期待。
她從來沒有恨過對方,何來的原諒。
只要能見面,哪怕父親是一位在獄中服刑了二十年罪大惡極的重犯,她也很滿足了。
那是父親啊!
真正的、有實體的、能將那個缺失了這麼多年的形象豐滿起來的那個人啊。
孟今聆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溢位了歡快的歌聲。
孟媽媽穩坐釣魚臺,對她的激動難捱的模樣和即將到來的夫妻多年的重逢不以為意。
孟今聆被她媽媽高冷的氣場的尾巴掃到,微微正了顏色。
她突然想起,為甚麼在這麼多年父親不聞不問的情況下還未對他產生恨意,那得歸功於她的母親。
這麼多年來,從未在她的面前說過她的父親哪怕一句不是。
孟今聆安靜下來,她用餘光看著她的母親專注而美麗的側臉,心下溫暖。
她的母親,恐怕比她更加期待這次重逢吧。
車子歪歪扭扭的開在上山的小路上,孟媽媽對於孟今聆目的地的問題一概不予以回答。
孟今聆緊抓著車頂的扶手,忍受著顛簸,暗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一會兒看見了父親,一定要向他告狀,控訴母親冷漠的行為。
車子又顛了將近四十多分鐘,終於停下。
孟今聆迫不及待的推開門:“媽媽,爸爸就在這裡等……”
她的聲音在看到眼前的一切的時候戛然而止。
孟媽媽甩上車門,率先大步朝前走去。
她走了幾步,回頭發現女兒沒有跟上,甚是疑慮的站在原地,她微微嘆出一口氣,側頭招呼道:“來啊,你那死鬼爸爸,就在這裡。”
孟今聆望著眼前一塊塊方格,磕磕盼盼的問:“爸爸……在這裡?”
孟媽媽徹底轉過身,抱臂看她,點點頭:“是的。”
“這裡……是……”孟今聆大口吞下一口唾液,“是陵園啊!”
這裡沒有高大的樹木,沒有熱鬧的農家,沒有誘人的飯菜香氣,只有一座座冰冷的大理石墓碑,簡單的記錄著在歷史長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分子的姓名。
孟今聆她無法相信,自己期盼了這麼多年的父親竟然只是一盒簡簡單單的冰涼的灰塵。
這處陵園很偏僻,佔地面積也不大,再加上今天也不是清明前後,本應人煙稀少。
但是孟今聆看見,還有大約四五個人站在陵園之中,看見他們到來之後,朝著他們走來。
孟今聆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也許,自己的父親,就在那一撥人之中呢?
那些人漸漸走近,只見他們都穿著便裝,身形卻挺拔筆直,走路的時候也很默契的頻率一致,一點都不隨意。
只聽打頭的那個人對孟媽媽招呼道:“孟太太,您來了。”
孟媽媽冷淡的點點頭:“嗯,來了,好久不見。”
孟今聆的念想徹底破碎了。
“這是……令愛?”
“嗯。”
對方熱情的伸出手與孟今聆相握:“你好小姑娘,我是你父親的同事,陳……陳叔叔。”
這位陳叔叔的手很大很粗糙,也很溫暖。就像是想象之中父親的手的感覺。
陳叔叔之後的幾位也依次跟他們打過了招呼,而後便一言不發的又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看起來,這位陳叔叔是個頭兒。
陳叔叔招呼他們一同向陵園中走去,一邊走一邊寒暄道:“我們上一次見面,還是二十年前吧。”
“嗯。”孟媽媽依舊態度冷淡。
對方卻不以為杵,繼續自顧自的說道:“那個時候,小姑娘才剛剛……一歲?兩歲?小小的粉粉嫩嫩的糰子躺在媽媽懷裡,一眨眼,沒想到就已經長這麼大了。”
陳叔叔向後側頭朝孟今聆眯眼笑道:“長得像媽媽,漂亮。”
孟今聆禮貌的笑了笑,沒有接大人的話。
孟媽媽的絲毫不給對方面子:“她長得更像他爸爸,醜。”
她如此直接而不含蓄的捅破對方輕薄的客套和虛偽,讓對方明顯噎住,不知該如何繼續。
不過,也不用繼續了。
他們,到了。
一方很普通的黑色大理石的石碑,上面沒有照片、也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模糊的日期。
孟今聆定睛一看。
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張口結舌,抬頭看著在石碑面前蹲下去的母親。
孟媽媽從口袋之中掏出一粒軟糖,擱在石板上,輕聲說:“老孟啊,我帶著女兒來看你啦。”
孟今聆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從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臉上看過去,聲音縹緲的彷彿不是從自己的喉嚨中發出來似的,她說:“這……是我爸爸?我爸爸……死了?從二十年前,就死了?埋在這裡?”
每一個被她目光掃射的人都默默的低下了頭,沒有人回答她。
除了她的母親。
孟媽媽殘忍揭開真相:“是的,你那薄命的父親,已經在底下待了二十年了。”
“那……那為甚麼之前不說?”
孟媽媽蹲在原地,沒有回頭,她說:“一開始,是不能說。再後來,說了你也不懂。我編了那麼多年的瞎話給了你希望,那就不能輕易的將它打破。”
孟今聆雙眼乾澀:“那……那為甚麼現在要告訴我?”
孟媽媽說:“因為你出事了。”她盯著那塊無字的碑,緩緩道,“我知道你想當藝人的初衷,人活著就得有些念想,然後為之奮鬥,那個職業做便做了。辛苦點累一點,家還在這裡,媽媽還在這裡,不怕。但是那天,你受傷了。我都不知道看到你渾身血跡的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的心跳還在不在。我得讓你回來,告訴你,就算你站的再高,你那父親也不可能看到了。”
她站起身,指著墓碑前方不過一平的水泥地,“你站在這裡,給他看,就行了。”
陳叔叔啞著嗓子,勸道:“孟太太,孩子還小,何必……”
“沒你甚麼事兒,”孟媽媽讓陳叔叔閉嘴,她措辭雖然激動,但是講話的語速依舊是慢吞吞的,語氣也很平靜。她盯著孟今聆的眼睛,說出來的話卻是給陳叔叔聽得,“當年,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也跟她一般大小。你們不也毫無鋪墊的就告訴了我嗎?”
孟媽媽前進一步,冷酷的道:“我帶你來,就是想讓你親眼看見甚麼是事實,甚麼是真相。孟孟,你可是我孟露濃的女兒,你二十二了。”
孟今聆眨巴眨巴眼睛,將視線從孟媽媽的臉上移開,移到那塊墓碑之上去,她怔怔的看了好一會兒,啞著嗓子道:“嗯,我知道了。”
話音剛落,剛剛還空曠的眼眶瞬間充盈了淚水,眼淚如同被挖開的心臟中滲出的血珠,順著臉頰緩慢的滑動。
她皺了皺眉頭,咬著牙,發現根本沒有辦法忍住這股既委屈又塵埃落定心臟下沉的流淚的衝動,她不想再忍,捂著臉痛哭,聲音含糊的從指縫中斷斷續續的漏出來:“他……爸爸……他怎麼……就死了呢?”
【作者有話說】
謝謝知曉老闆的包養,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