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出逃(下)
人腦在酒意跟睏意的雙重入侵之下會變得遲鈍。他們聽見似曾相識的聲音之後,不會像清醒的時候一樣花費腦力去進行思考,而是會在大腦中習慣性的尋找平日裡最為接近的情形套進去。
所以,在聽到孟今聆那一句變了調的命令句之後,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聽從。
一幫人口齒含糊的重複著孟今聆剛剛的話,然後鬧哄哄的朝著剛剛看到的彈出的人影的方向跑去。
胡校尉則喘著粗氣,獨自一人繼續與緊閉的門奮戰。
剛剛他怎麼衝擊都無法開啟的門在其他人離去之後被他一腳輕易地踹開了。
門內的場景讓他怒火中燒。
他脹紅著臉看著滿室的凌亂和血漬,也不管是否會破壞現場,大步上前,粗手粗腳的拽著癱倒在地的孟今聆的胳膊將他扯到自己的面前,問:“是誰?”
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疼……”孟今聆正好被他捏在了傷口的地方,眉頭深深的皺起,額頭滲出冷汗,她從嘴角滲出疼痛的喘息聲,提醒著胡校尉面前這位只是一位受害者,而且還是一位對他們很有利用價值的大小姐。
胡校尉手一鬆,微微冷靜了一些,他啞著嗓子剋制著自己的怒氣,又問了一遍:“是誰?”
孟今聆沒有馬上回答,她跌坐回滿是血汙的地上,散亂的髮絲垂在臉上,讓她看起來格外的楚楚動人招人憐惜。
她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說。
她不能讓胡校尉冷靜下來,必須衝動。衝動才會盲目,盲目才會出現讓她鑽的漏洞。
“我……我也不知道啊……”孟今聆捂著臉哭啼起來,“我想馬上就快到郝將軍的營中,胡校尉又在樓下保護著,想必是十分安全,便沒有鎖窗……可是沒想到……沒想到……嗚嗚嗚嗚……”
聽了孟今聆的話,胡校尉“噌”的將佩劍的頂端砸在地上。
敢在他胡校尉眼皮子底下挑事,這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而且,在郝將軍的勢力輻射範圍之內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郝將軍面對孟堯的時候肯定會覺得面上無光,到時候更要重上之重的加罰。
想到這裡,胡校尉的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孟今聆繼續哭訴道:“他說……您根本……還……還……”
她支支吾吾。
胡校尉捏緊拳頭:“還甚麼?”
“他說……”孟今聆淚眼朦朧的抬眼皮瞥他,“要是您在他的面前,肯定連他的半招都無法招架。”
孟今聆的最後幾個字說的又輕又軟,卻把狂妄的語氣展現的十之八九。
胡校尉的腦中燒著醉意,目前唯一的想法就是抓住那個狂妄的無名之人,讓他好好領教領教他的厲害。
至於面前這位看起來傷的不輕的人質……
只要不死就可以了。
胡校尉怒氣衝衝的從外面拎進來那位懶散的瘦小的看門小士兵,對他惡狠狠的命令道:“照顧好大小姐,要是出了事,本將拿你的命來還。”
說罷,他看也不看唯唯諾諾點頭點個不停的小士兵,提著手上的劍追著他手下的人造出的那一圈喧鬧而去。
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可謂是離成功也不遠了。
但,孟今聆知道她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礙於材料跟她自己的力氣的限制,她丟擲去的人偶彈不到太遠的地方,彎彎曲曲的小巷可以延緩那些士兵尋得真相的時間,她必須爭分奪秒的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她看一眼被屋內血腥模糊的場面驚的縮在門口的小士兵,放大了喘息和呻吟的聲音。
孟今聆慢慢的往門口蠕動,伸出血淋淋的手朝小士兵悽哀的呼救:“救……救命……”
小士兵抖了一下,然後繼續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盯著孟今聆。
孟今聆心下一沉。
小士兵的反應在她的預料之外。
她又往門口爬了爬,小聲的請求道:“救、救救我。我需要醫生。”
小士兵還是沒有舉動。
他繼續眼神幽深的盯著身體虛弱的孟今聆。
孟今聆被他看得有點慌神。
在她的計劃之中,胡校尉肯定會留人下來看守,她便想用買慘來應對。
孟大小姐的身份金貴,得全全整整的交到郝將軍的面前。
所以,對方肯定得帶她去看大夫。
那麼,不管是前去叫大夫來客棧還是帶她離開小院去找大夫,都會出現逃跑機會。
但是現在,小士兵無視她的哀聲,不來幫助她也不離開,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嗎?
孟今聆見哀求不成,決定換一種方式。
她慢慢的地面上爬起來,雖然臉色慘白,衣裝凌亂,但是她依舊保持著身為貴族子女的矜持和高傲,對對方冷淡的命令道:“我需要看醫生。”
小士兵沒有任何回應。
孟今聆加重了語氣,強調道:“我需要看醫生。”
說罷,不管對方來不來扶她,她開始往外走去。
見孟今聆站起來往他這邊走了,小士兵突然有了動靜。
他,突然笑起來了。
“嘻嘻。”
笑聲輕飄飄的,卻讓孟今聆停下了腳步,她身上浮起了一層顫慄的雞皮疙瘩。
這個小士兵不對勁。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笑聲越來越響。
不過,他除了笑,也並沒有別的動作。
孟今聆讓自己盡力忽略對方給她帶來的恐懼感,堅定的往門外走去。
不管怎樣,她都是金貴的傷員,有得到良好治療的權利。
小士兵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表情愉悅,笑意從心底溢位。
他很開心。
孟今聆並不明白她目前的狀況有甚麼值得開心的。
直到她與那個小士兵擦肩而過,小士兵終於開口了。
他笑嘻嘻的說:“太好了。”
孟今聆奇怪的瞥他一眼。
小士兵轉過頭:“原來大小姐也會有今天,太好了。”
孟今聆渾身一抖,匪夷所思的側頭去看小士兵,無法想象對方怎麼能說出如此幸災樂禍的話。
不……
孟今聆看著對方扭曲的表情,心下涼成一片。
他在恨。
恨平日裡的壓迫和不公。
他在被瞧不起的日子中自建了一套自我滿足的心理體系,在此時此刻終於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是的,孟家大小姐也竟然會有今天。
她從雲端跌落,在泥濘地裡跌倒。
小士兵感到了非比尋常的滿足感。
這份滿足感,讓他忘記被胡校尉支配的恐懼,讓他忘記翫忽職守的後果。
他站在原地,眼睛碩亮的目送著孟今聆的離去。
孟今聆走的小心翼翼,唯恐對方暴走而起,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小士兵真的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他的嘴角直到最後都是帶著笑的。
孟今聆走出小院的時候,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二樓的小士兵,心下哀嘆,卻也不知道說些甚麼。
她側耳去聽,已經能聽到發現了真相的胡校尉他們的怒吼聲了,他們正在逐漸接近這裡。
她不得不立刻跑離,一邊跑一邊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擦拭著手臂上的血跡跟假血漿。
她人生地不熟,只能盲目的聽從自己的直覺,直到一個十字路口,她將脫下的外衫朝其中一條路扔了過去。然後她脫下了鞋子,一雙只著了薄布襪的雙腳剛剛踏上地面,便感受到了一股逼人的涼意。
但不得不如此。
她要儘可能的減少腳印的痕跡。
孟今聆沒有朝其他的岔路逃跑,她窩著腰竟然往來時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能聽見對方的狂怒的腳步聲在越來越響,還聽見了胡校尉的咆哮聲:“給我搜!務必給我把她找出來!然後……”
語句沒有說完,但其中所蘊含的恐怖的意義讓聽者自行的可以想象出畫面,更是增添了恐嚇的意味。
孟今聆頭皮發麻,卻不能停下。
最終,她在客棧對面的房屋夾角處找尋了一處窄小的縫隙,只能容她一人側身站立其中。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離的近能夠及時的察覺到對方的舉動。
孟今聆吸氣擠了進去,儘可能的往深處走去。
她的腳被粗粒的沙土地磨的發疼,寒意順著腳底心往上竄。她只著了一件中衣,幾乎沒有抵抗寒風的作用,她頭髮凌亂的散在脖子上,沒擦乾淨的假血漿黏答答的扒在面板上,讓人瘙癢難耐。傷口也在無聲中變得更加疼痛起來。
孟今聆看著抵在自己鼻尖之前沉默的暗色的牆壁,竟然還能分出一絲閒心安慰自己。
虧好她是被帶到南方,如果去了北方可怎麼辦吶?
可能自己剛踏出房門就被寒冷的天氣嚇的打消了逃跑的想法了吧。
她揉揉通紅的鼻尖,自嘲的無聲的笑起來。
時間慢吞吞的爬過去,孟今聆站的腿都發麻痠軟了,可是這處縫隙實在過於狹窄,她只能站著。
四處散開尋找她計程車兵也都回來了,他們就站在離她不遠的路口朝胡校尉彙報:“報告!發現了孟大小姐的衣服!”
胡校尉捏過那件他親手送上去的豔麗的外衫,青筋暴起,他沉聲問:“人呢?”
手下搖搖頭:“沒找到。”
“沒找到?呵。”胡校尉冷哼一聲,他將手中的衣衫湊到鼻子之下,聞見那股熟悉的清甜的味道,“好啊,是我們低估她了。畢竟是孟家的千金。”
竟然會用蜂蜜跟胭脂調出假血漿,他喝多了酒,居然也被矇蔽了過去。
胡校尉將衣服丟到一遍,冷冷的問:“給她送蜂蜜的人呢?”
“已經處置了。”胡校尉身後的人冷淡的回覆道。
胡校尉點點頭:“很好。”
處理個底層計程車兵很簡單,他只不過是出出氣罷了,根本解決不了面前的困境。
胡校尉咬牙切齒:“她一定往城外跑了。注意各個出城口,給我守好了。就一個小姑娘,我看她插翅也難飛。”
“是!”手下得令,正要散開。
“等等,”胡校尉喊住他們,“低調行事,誰要是將訊息洩露了出去……”
“明白!”
胡校尉看著手下結隊離去,變了臉色,從鼻腔中發出怒氣衝衝的氣音,對身後的副官道:“走!我們騎馬去城外看看,萬一……”
他們正欲離去,突然……
“阿嚏。”
有一聲壓抑的細聲細氣的噴嚏聲在他們的附近響起。
胡校尉敏銳的眼神一凜。
這個時候,這個聲音……
他舉手示意副官不要動,自己打量著四周,眼神在拐角處兩個房屋夾角處停下。
他慢吞吞的無聲的朝那裡走去,一邊走一邊低頭仔細看著地,地面上並沒有腳印,但是……縫隙入口處一尺的地方有幾滴熟悉的紅色的液體乾涸的痕跡。
胡校尉的臉上露出餓狼撲食時候的陰測測的笑容,他大跨步走到狹小空間的入口,笑道:“孟大小姐,你……”
他表情滯住。
縫隙中空無一人,只有湧過此處的寒風爭先恐後的摩擦而過,發出了嘲笑的嗚嗚聲。
【作者有話說】
捉蟲
大肥章送上~
一會兒還有一章,大家可以明早起來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