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對門新搬來的鄰……
柳薇落荒逃回家門外, 和打傘出來的柳長熹撞個滿懷，險些將傘碰掉了。
扭正傘把，柳長熹舉高傘, 沮喪道：“我原想給阿孃送傘, 結果還是遲了一步，阿孃都淋成落湯雞了。”
“再不進去，該多一個落湯雞咯。”柳薇揉一揉她的小腦袋瓜, 彎腰攬著她的後背，走到屋簷下, 收傘時，門外一個深綠色的影子拖著一條直腿, 慢慢移動過去。定眼一瞅，那蓬頭垢面、鼻青臉腫的，不是方涯又是誰？
柳長熹眼神好, 瞧見方涯的窘態，犯嘀咕：“小圓的叔叔是被誰揍了嗎？他得罪甚麼人了？”
柳薇尋思, 剛才人還生龍活虎的，有勁兒攔她，一轉眼, 就狼狽得那樣。
“別人家的事，咱們少管。”出門在外, 閱歷上來了，柳薇學會不關己事高高掛起, 把傘合起, 掛到外面窗臺上，拉柳長熹回屋。
換了乾淨的衣裳，又做了晚飯, 母女對坐吃飯。
柳薇對面是窗戶，以往這個點，窗外只有星月光輝，今兒天陰下雨，卻亮起點點光芒。
柳薇存疑，盯著窗子琢磨。
發現她走神，柳長熹扭頭也瞧窗子，道：“咦？對面的院子有光，還有人在走動欸。”
柳薇恍然，合著光源是對面常年空置的宅院裡的燈籠。
“應當是租出去，或者賣出去了，所以有人有光。”柳薇對別家的事不感興趣，看柳長熹小碗空了，便伸手拿過來又盛了半碗粥——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能吃是福，“好了，別歪著脖子張望了，快吃完飯，做功課了。”
次日一早，柳長熹如常揹著書囊去隔壁方家等小圓一起上學，卻吃了閉門羹。柳長熹不甘心，拍門追問原因。
方嫂子開啟家門，給柳長熹冷臉看，並警告她今後不許來找小圓，在學裡也不準勾搭小圓。
柳長熹再想理論，門“砰”的關上，差點剮蹭著她的鼻尖。
柳長熹很是鬱悶，垂頭喪氣地轉身出巷子，這時候柳薇隱約聽著這頭的動靜，忙忙鎖門從家裡過來，追上柳長熹，牽起她手問是怎麼回事。柳長熹和盤托出。
柳薇心下明白，方嫂子惡聲惡氣，八成是跟昨天她給方涯難堪掛鉤，便哄好女兒，送她出來巷子，又折返，叩響方家的大門。
方家人下不來臺，積著氣，可以找柳薇來辯論，她自有分說。但她絕對無法忍讓他們家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兇柳長熹。
今兒柳薇鐵了心和方家人說道說道，別叫人以為她們孤兒寡母的好欺負。
方嫂子正在廚房裡邊洗碗，耳聞外邊有人拍門，以為柳長熹去而復返，口裡嘟囔了一句“這小孩真煩人”，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出來開啟門。
一看是柳薇，本來垮著的臉浮上一抹譏諷的笑容，陰陽怪氣道：“這不是柳妹子嗎？這個時辰你不去店裡忙著賺錢，上我這裡做甚麼？”
大家都是經歷過風風雨雨的大人，柳薇當然看出來方嫂子的刻薄，暗暗感慨：這人真是翻臉比翻書快。
“我上嫂子這裡來，自然是有事情的。”柳薇仍保持著體面，“我想問一問嫂子，我們家長熹怎麼開罪嫂子了？嫂子竟不準長熹和小圓玩了。”
方嫂子盯著她看了一會，笑道：“我當妹子是個正經人，哪想到妹子背地裡做那些事情。”
柳薇道：“嫂子說清楚，我背地裡做甚麼了？”
方嫂子道：“妹子又何必跟我虛情假意的呢？我是給妹子介紹了我們家小叔子，妹子看不上就算了。那我們家小叔子大下雨天的，不辭辛勞地去妹子店外接妹子，妹子不願意接受他的好意就罷了，不至於走到讓人動手打他的那一步吧？”
柳薇想起昨天晚上在家裡看見方涯瘸著腿從家門口經過時的樣子，猜到方涯肯定是回去和方嫂子說了甚麼，便笑道：“嫂子這就是誤會我了。我那時是拒絕了方郎君的好意，但我只安撫方郎君趕緊回家，完了我也就回家來了，並不曾安排甚麼人冒犯方郎君。至於方郎君是怎麼傷的，我的確不知情。”
方嫂子端著胳膊在胸口，睨了柳薇一眼，冷笑道：“那敢情是我們家小叔子一身的傷是假扮的了？”
柳薇覺得方嫂子在胡攪蠻纏，不高興掛上臉來：“傷是真的，那又與我有甚麼關係？”
方嫂子道：“方涯他看得清清楚楚，你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個男人把他揍了，門牙都揍得掉了一顆。那男人，大爺似的，威脅方涯，以後不許再打你的主意，要不然弄死他都是輕的。你說你不認識那個男人，那他為甚麼挑著這時候給你出頭啊？”
柳薇在腦子裡搜尋了半晌，自己來桑縣，人生地不熟，相識的人攏共也就這麼幾個，屈指可數，方嫂子口中的那個男人，能把方涯揍得滿地找牙，必然是孔武有力，她確實不認識這麼一個人。
柳薇道：“那方郎君可說了，那個男人長甚麼樣？叫甚麼？家住何處？”
方嫂子冷笑道：“誰是傻子，把人打得快死了還自報家門的？”
柳薇有些無奈：“反正我從沒有和哪個男的廝混。方郎君捱了打，心存怨恨，要麼去報官好了，對大家都好。”
方嫂子正要還嘴，身後方涯突然從門裡探出身子來，往方嫂子面前一擋，對柳薇說：“我是因為你挨的打，我也不計較甚麼了，你也不要在這裡大呼小叫的。”然後勸著他嫂子回去。
柳薇素來與人為善，偏偏攤上這等不講理的事，她斷乎忍耐不得，伸胳膊攔住他們的去路：“我沒有大呼小叫，我只是不忿，咱們大人之間有甚麼矛盾，大人私下解決就好了，為何要對一個小孩子橫眉冷對的？更何況方郎君捱打，與我毫不相干。”
方嫂子轉過臉來，質問她想怎麼著。
“我本來是想與你們好好解決的，可你們這個態度，那我也不必好言好語了。”柳薇沉著臉說，“昨晚方郎君打著送我回家的幌子上來就拉拉扯扯的，要不是我惱了，呵斥方郎君，恐怕我現在如何了都不知道呢。如此屈辱，我都沒想與你們爭執，你們反而先倒打一耙，教訓起長熹來。到別處問問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理？”
柳薇直言不諱，方涯臉上不大好看，說惱羞成怒也不為過，指著她的鼻子說：“你以為你是甚麼天仙下凡？你不就是個死了男人的寡婦嗎？以我的條件，我一沒成婚，二在外面做著體面的生意，家裡有房、有錢、有地，想與我交好的人，數都數不過來。如今我能看上一窮二白的你，算是你的福分吧？你倒還挑上了。”
方嫂子幫著她小叔子，數落柳薇：“可不是麼！你年紀擺在那裡，還帶著個拖油瓶，除了長得順眼一點，我們家方涯哪裡配不上你？你的眼光倒是高到腦袋頂上去了。我在這縣城裡住了這麼些年，見了各種各樣的人，壓根沒見過你這麼不知道好賴話的人。”
這叔嫂真的是蠻不講理，磨破嘴皮子，到底也是一場無意義的爭吵，多說無益，於是柳薇順著他們的話說：“對，你們條件好，我高攀不上，所以我客客氣氣地拒絕了。大家鄰里鄰居的，沒必要鬧到這種程度。既然大家相處起來，處處是磕絆，不妨一拍兩散。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再有不愉快的，你們儘管衝我，休要難為我們家長熹，不然我也不要臉了，捅到大街上去，讓來來往往的人評評誰更公道。”
柳薇不願與他們多費口舌，剛轉頭準備離開，便從方涯的臉上看到了驚恐的神色，接著見方涯抬起手指頭來，指著柳薇的身後，結結巴巴道：“你......你......”
方嫂子扯著方涯，也抬手指向柳薇背後，問方涯：“你認識他？”
“呦呵，我還當方郎君忘性大，過了一晚上，就把我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呢！”柳薇的背後漸漸挪上來一片黑影；隨後，餘光裡走過來一個高大的輪廓。柳薇側舉雙目，但見一個渾身黑衣、精強力壯的男人，抱臂胸前，眼睛直視方家叔嫂。
這壯漢面生，柳薇難免驚慌，忙忙往旁邊讓了一步。
方涯賊眉鼠眼地在柳薇和壯漢之間來回睃視，往他嫂子後面藏了藏，咬牙道：“就是他……昨晚就是他，二話不說朝我下的死手！”
方嫂子一聽，那還了得？挺身上前，揚起眉毛來，咄咄逼問壯漢：“昨天昏天黑地的，你給人打了，我們就吃了這個虧，不追究你。今兒光天化日的，你竟然追過來找麻煩？你別當我們家是沒人了！就算我們家沒人了，馬上報官，一抓一個準！”
柳薇靜靜看他們唇槍舌戰。
壯漢衝方涯甩甩下巴，粗聲粗氣地笑了一下：“好歹是個男人，遇事縮在女人後面。就你這本事，你怎麼敢欺負良家婦女？又怎麼敢第二天顛倒黑白？”
方涯眼神躲閃，明顯是心慌：“我說錯甚麼了？你總不能無緣無故地找茬，任誰看了，你肯定是和她不清不楚。”
柳薇聽不下去了，轉頭朝壯漢點頭示意：“昨晚可真的是閣下對方涯動的手？”
壯漢瀟灑一笑：“娘子別誤會，是我們家主子，遠遠地看見那小子輕薄娘子，才使我出面，讓他嚐嚐皮肉之苦，免得他以後又生歪心思，禍害其他女子。”
見狀，方涯對他嫂子說：“嫂子，我真沒撒謊，你看他們倆打得火熱，分明是一夥的！”
壯漢扭一扭手腕，嚇得方涯別過頭不敢看，壯漢笑道：“小子，我可跟你說，我們家主子之所以是主子，比我厲害千倍萬倍，你最好不要信口開河。我們家主子長著千里眼、順風耳，脾氣也不大好，你要哪句說不對，惹毛了他，別怨他心狠手辣，到時哭都來不及。”
昨天方涯在壯漢手下幾乎丟了半條命，眼下壯漢又搬出他家主子更是個心黑手狠的人物，方涯和方嫂子相視一眼，均讀出了對方眼中的退卻之意。
瞪一眼壯漢和柳薇，方嫂子撂下一句“遇上你們，算我晦氣！”拉上方涯，關門回去。
柳薇感激壯漢替自己解圍，對他低眉道謝。
壯漢卻道：“娘子不用與我客氣，這都是我家主子的吩咐。”
他回頭望向對街的宅子，“主子就住在娘子對面，娘子有難，幫一幫，街坊之間舉手之勞罷了。”
柳薇驚訝道：“原來你們便是昨晚新搬來的鄰居？”
壯漢憨笑道：“是啊！以後都住在一處，低頭不見抬頭見，麻煩娘子多多指教了。”
柳薇心下一動，微微笑道：“兩次有麻煩，兩次靠你們出手相助，真是不好意思......”
壯漢順勢道：“我家主子愛吃糕點，要不娘子空下來做些，送給主子？這樣娘子以後便不用見一面道一次謝了。”
柳薇點頭道：“也好。不知你們家主子是甚麼口味？愛吃鹹的還是愛吃甜的？”
壯漢告訴她他主子的具體口味。柳薇記在心裡，笑道：“那我做好了，改日登門拜訪。現在還有事在身，先失陪了。”
壯漢目送她走出巷口，扭頭回院子。
院裡，紫藤花架下，一烏衣男子託著一本書，閒閒翻看。聞得腳步聲，輕輕撩起眼皮，問道：“妥了？”
壯漢道：“妥了。那種貨色，動嘴皮子嚇一嚇他，他自己就屁滾尿流溜了，連拳頭都不用活動的。奴才把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趕跑以後，柳娘子特別過意不去，說改日必定帶些糕點過來拜訪您，表達謝意。”
“躲到這小地方來，潦倒求生便罷了，沒想到身邊環繞的人，也是大不如前，甚麼歪瓜裂棗，都撲上來賣弄。”男子合上書頁，迎著花枝間透下來的日光，眉上眼梢，化開一層淺淺的笑意，“她是應當過意不去，畢竟這一天，我等了整整一千二百三十個晝夜，夠不耐煩了。”
這一次，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