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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梅花巷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梅花巷

新春伊始, 柳薇千恩萬謝告別苦竹寺諸人,帶柳長熹下山來。

因不想暴露行跡,她沒回臨近的桑榆鎮, 直接去了桑縣。縣城人多熱鬧, 賺錢的機會也多。

之前隨孔湛書信寄來的銀兩,柳薇沒拿一分一毫,盡數捐給了苦竹寺, 作為香火錢。其實這些錢,寺裡也沒動, 另外分了出來,由智雲方丈妥善保管, 只等柳薇領女兒別離時,物歸原主,好作為支撐她們母女將來生活的費用。

幾番推拒拉扯, 柳薇心情複雜地揣上了這二十餘兩紋銀。

去一個新的地方,解決住宿是當務之急, 柳薇先把柳長熹安頓在客棧,嚴肅叮囑她鎖好門,如有陌生人來敲門, 只管在屋裡問話,不可開門出去;柳長熹乖乖保證, 她這才外出四處打聽哪家哪戶有院子出租。

從城北跑到城南,再從城西跑到城東, 足足半個月, 終於覓得一處心儀的院落——地處城東的梅花巷裡,離市場不遠。地段自是沒得說,租金也合適;也見過房主, 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說是兒子兒媳體恤她年老,要把她迎到湖洲城裡照顧。

各方面合意,柳薇付了老太太兩年的租金,就攜女搬入新家。

住處有了,柳薇便尋思,自身沒甚麼手藝傍身,唯一拿得出手的,是針線活。於是在附近找了家成衣鋪,給人打下手。一個月有半吊錢的工錢,在這偏遠小城算是中規中矩,勉強夠她們母女日常開銷。

店老闆是一對中年夫妻,皆與人為善,柳薇平常喚二人“吳大哥”“吳大嫂”。

二人瞧她一個寡婦拉扯女兒,置身外鄉謀事不易,平常瑣碎細節盡力關照她,聽聞她近來又為女兒上學一事焦頭爛額,便跟她提起縣裡的清和學舍,那裡公開招收女學生,學雜費不貴,普通人家也負擔得起;眼下趕上春季入學,建議她抓緊送女兒過去識字啟蒙。

柳薇也是正經念過幾年的書的。

天子腳下,學堂雲集,但鮮少有女學。女孩兒們要認字,條件好的,家裡給請夫子教授知識;條件差的,要麼和鄰居湊一湊,共同出錢請老秀才教書,要麼直接放棄,等到年紀了,許配夫家。

繁華京城尚且如此,這南地小城竟這等特殊?

柳薇不由奇怪:“大哥大嫂莫不是在開玩笑吧?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我正好來,正好趕上。”

吳大嫂拍手說:“我們逗你做甚麼,是真的。講究起來,以前也沒這好事,是去年,有一個大善人一擲千金把學堂建了起來。隔壁馮大娘的小孫女就在那裡邊讀書,她天天出來說道學裡的待遇多麼多麼好,別的在學裡的孩子爹孃,在旁邊眉飛色舞地附和。大家全是一樣的話,怎麼會有假?”

柳薇不禁對吳大嫂口裡的創辦學堂的人產生了興趣,問道:“那大嫂可知,那位大善人是甚麼來頭?”

店裡來了客人,吳大嫂推吳大哥去接待,自己拉著柳薇到一邊,神神秘秘地說:“我聽說呀,是做大生意的,官府裡也有人脈,不然他建學堂,地皮都批不下來。”

柳薇認同:“這倒是。”然後又問:“有人見過他的真容嗎?”

吳大嫂說:“有啊,都說生得很年輕俊朗,氣度不凡,不像是能來這小地方的人物。”

柳薇道:“大抵人家是財力雄厚,就願意到各處做好事發善心。”

“反正設立學舍這事,是實打實地有利老百姓。”吳大嫂話鋒一轉,“根據見過他的人說,他坐著輪椅。哎呦呦,那麼心善,那麼出眾,腿腳有毛病,真是可惜!”

柳薇淡淡道:“好人不一定有好報,惡人也不一定有惡報。”

吳大嫂沒聽清,看向她:“小柳你說了句甚麼?”

“沒甚麼。”此時吳大哥一人應付來客挑選衣料,柳薇便轉身回去幫忙了。

晚上回家,飯桌上,柳薇問柳長熹:“你願不願意上學堂讀書?”

柳長熹不假思索道:“當然願意!隔壁小圓每天上學下學,經過家門口,都跟我打招呼,我看著羨慕死了。”

柳薇神色愧疚:“天天把你一個人撂家裡,你一定很憋屈吧?實在怪我。”

柳長熹把兩隻小手覆到她手背上,大人似的安慰她:“阿孃一個人,又要養家餬口,又要照料我,已經很辛苦了,也很厲害!阿孃別自責啦。”

如此貼心的長熹,和他哥哥長澤,簡直如出一轍。

憶及故事故人,柳薇不免感傷,摸著長熹的小辮,言歸正傳:“有人告訴我,縣裡有家清和學舍,收女學生,改明兒我領你去見見夫子,趕在開學前,送你去唸書,好不好?”

柳長熹乖乖定著頭,讓她摸,口音卻是藏不住地喜悅:“小圓也在那個學堂呢,我也能進去的話,我們倆就能結伴上下學啦!謝謝阿孃!”

開蒙這事,要緊。次日柳薇向成衣鋪告了一日的假,整飭端正,尋至學舍,商談柳長熹入學事宜。

交過學雜費,登記完柳長熹的情況以及家中住址後,對方便叫她春天開學那天,送孩子過來。過程可謂一帆風順。

驚蟄,柳長熹牽著柳薇的手,穿一身桃粉色新衣裳,扎兩個小辮,蹦蹦跳跳地來了學堂外。

看見小圓正被她母親拉著整理衣服,柳長熹朝人招手呼喚:“小圓!”

方嫂子幫女兒小圓,理平衣襟,放小圓過去。

兩個小孩聚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這時學堂尚未開門,大家均在外面等候,方嫂子便同柳薇嘮起家常,柳薇笑面回應。

方嫂子好察聽家長裡短,兼而柳薇又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寡婦,益加添了她打聽的興致,拉過柳薇的手來,套近乎:“哎呀呀,這手上磨的全是繭子,妹子你也真是能吃苦。”

柳薇知道方嫂子沒啥壞心腸,輕輕地把手抽回來,臉上掛著體面的笑:“大傢伙都為了生計而吃苦,我也不是例外。”

方嫂子笑說:“你看你,二十幾歲,就孤兒寡母地出來打拼,我這看著呀,心疼的呦。”

柳薇道:“要不是我們家那口子害病死了,我也不能出來。”

對外,柳薇是死了病秧子丈夫的寡婦,不得公婆待見,孃家人丁凋零,不得已,遠走異鄉過活。

方嫂子咋舌:“這女人,在外邊孤苦伶仃的,不是回事。妹子就沒想過再找一個?以你的條件,大把的人想娶你呢。”

柳薇淡淡道:“沒有那想法了,現在光想把長熹撫養成人。”

方嫂子道:“照我說,妹子還是見人見少了,等你見到適合的人,想法就來了。”

柳薇感覺方嫂子態度怪怪的,不過也未曾表露,別一別鬢角的碎髮,笑而不語。

方嫂子卻執著於這個話題:“我小叔子,比你長几歲,在城裡張羅幾個鋪子,生意挺紅火,沒成過親,人樣脾性都挑不出錯來。要不我撮合一個局,你們倆見見呢?”

實則,今日方嫂子是早有圖謀,皆因她小叔子和他們一家走動頻繁,跟柳薇打過幾回照面,相中了她,也並不介意她有孩子,便託方嫂子說合。

柳薇以自己無心結交他人,回了方嫂子的好意。

扯了半天閒篇,學堂開門迎學生入內,柳長熹和小圓手拉手,對各自母親揮揮手,隨著隊伍堪堪前行。

入夜,柳長熹盥洗睡下,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對柳薇說起白日在學上的奇聞異事,諸如教書的女先生很和藹可親,結識了幾個同窗,她們又如何如何之類。

柳薇耐心聽完,心中充斥著幸福。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平凡日子。

學裡中午管飯,伙食豐盛,柳長熹午飯有著落,柳薇的負擔減輕不少,有更多的心思考慮更長遠的事——

雖然吳大哥吳大嫂待她仁厚,可一月下來,手頭總是不寬裕,以前能維持溫飽,現如今增了柳長熹上學的一項消費,況且柳薇不想委屈柳長熹,別人有的,她斷不能虧了,如此算計,越發入不敷出。

彼時孔湛救濟的二十兩銀子,賃了房,交了一年的學費,以及日常各種支出,滿打滿算只剩下了一半。總這麼湊合,坐吃山空是必然的結果,必須加緊開闢一條生財之道。

苦思冥想,柳薇決定在城裡盤一個小店,開成裁縫鋪,靠手藝改善現狀。

拿定主張,柳薇便四處走訪,在家後面的街上,接手一個店面,暫時簽訂了三年的租約。

因囊中羞澀,一應籌備從簡。這期間,她和吳大哥吳大嫂說明情況,兩口子十分擔待她,待清明一過,她的鋪子正式開張做買賣那天,他們還特意來捧場。

剛開業,客源緊缺,柳薇以平常心對待,準時在日落時分閉店,回家給柳長熹燒晚飯。

恰值一個陰雨天,柳薇早晨出門慌忙,忘記帶傘,到點沒有客人,她鎖門出來,望著愈下愈密的雨點,發愁之際,前面路上有個瘦高的男人撐傘過來,衝她咧嘴一笑:“柳娘子,雨下得大,我送你回去吧。”

這人她認識,是方嫂子的小叔子,叫方涯。

與他僅僅是點頭之交,共打一把傘,不妥。柳薇微微一笑:“多謝方郎君,但,還是不必了。橫豎離家只有一條街,我跑著一會就到了。”

柳薇點點頭,衝入雨幕中,手腕卻被人拉住,拉進了傘裡。一回頭,就是方涯眉頭緊鎖的臉。

方涯道:“都是街坊,順路。柳娘子太客氣了。”

方涯帶著她往家的方向走,手卻沒松。她用力動了兩下,竟被握得越緊。她當即沉下臉來,立住不走,口吻發冷:“方郎君作何拽著我?是不是太不成體統了?”

她點破了,方涯只得悻悻地鬆開,假惺惺辯解是怕她淋雨,一時著急,絕沒有想佔她便宜的意思。

柳薇不想聽他狡辯,退出傘外,繃著臉皮說:“今日,我權當是意外,不會再提,希望方郎君也是。但如果再有下次,我勢必登門請方大哥方嫂子評評理。”而後甩下他,冒雨走開。

方涯痴立,滿眼是那抹為瀟瀟風雨所吞沒的窈窕背影。

“人都沒影了,還盯著看呢?”背後突然有個渾厚的男聲,方涯嚇了一跳,連忙轉回檢視是誰,然而比眼神更迅速的是,招呼到臉上來的拳頭。

“哎呦!”右臉頰捱了一拳,方涯丟了傘,捂著臉哀嚎一聲,然後豎起眉毛來質問:“我和你無仇無怨,你為甚麼當街打我?”

“為甚麼?就憑你輕薄了不該輕薄的人。”對面披著蓑衣的莽漢,拎起方涯來,揮拳左右開弓,直揍得方涯丟了骨氣,趴在地上連連求饒。

教訓得差不多,那莽漢扔開方涯,拍拍手:“以後再打柳娘子的主意,就不是挨一頓打能收場的了。記住了沒?”

方涯嘴裡吐出一口血唾沫,唾沫裡混著半顆門牙,狼狽地說:“記……記住了……”

莽漢說:“記住了就滾吧。”

方涯忍痛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躲走。而那莽漢,反方向行至街轉角,正有一個玄衣男子,撐傘坐在輪椅上,眸光晦澀。

莽漢躬身拱手道:“已經解決了,聲稱再也不敢了,請主子放心。”

男子微微頷首,無話。

莽漢說:“梅花巷的房子,各種物品已置辦周全,明日一早就能搬了。”

男子開口,音色清冷而威嚴十足:“今夜就搬。”

莽漢猶豫,道:“下大雨,恐怕不大方便……”

“明日,太遲了,”男子沒握傘的手,款款敲著輪椅扶手,“就今夜。”

莽漢沒轍,抱拳認下:“那奴才現在引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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