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苦竹山苦竹寺
一別三年, 鎮子變化不大,主街上,店鋪林立, 人來人往, 市井煙火,平靜祥和。
孔湛走在街上,慢慢看景:李記成衣鋪, 回春堂,隆興酒樓, 孫氏打鐵鋪……孔湛停步,酒樓醫館中間, 有一棟破落的二層小樓,裡面黑洞洞的,門上釘著一個匾額, 豎懸下來。
孔湛歪頭,仔細辨認匾額上的字, 心中一動——清風茶樓,正是他當年以樊溯的名義,為還是茱萸時的柳薇, 盤下來精心開張的茶館。
將馬拴在路旁的一株垂柳上,孔湛踏入樓內, 睃視四周,徒有四壁。
依照記憶, 孔湛摸到櫃檯位置, 面對空蕩蕩的地方,幻視柳薇一面低頭撥弄算盤珠子,一面含笑同食客閒話的畫面。
鼻尖一酸, 眼眶一熱,孔湛舉手,在眼瞼處摸到了一滴溼潤。
孔湛轉身扶著樓梯欄杆上樓,踩起一片片的灰塵,手心也裹滿了浮灰。
想當初,經營這家茶館的柳薇,見縫插針地掃地擦桌,樓中上下,窗明几淨,鋥光瓦亮,可謂傾盡心血。今朝,茶館沒了主人呵護,牆角發黴,地上落灰,一派頹喪。
上來二樓,孔湛走近窗戶,推窗俯視。
三年前那個春日,有一個人居於此地,臨窗瞥見了路旁同人寒暄的柳薇,從此攪得所有人不得太平。
頭緒飄忽間,底下有人招手喊話:“是樊公子不是?”
孔湛定睛一看,那人身材胖胖,慈眉善目,不覺驚喜:“範大嬸?”
孔湛急匆匆下來,迎著範大嬸喜慶的視線,拱手說:“幾年不見,大嬸身體可安泰?”
“能吃能喝能睡,好著呢。”範大嬸上下打量他,瞧他右手少了小拇指,手背上又爬著橫豎交錯的疤痕,眼皮一跳,“那年你被人追殺,你妹妹也被那個京官強行帶走。現在你回來了,你妹妹呢?你後來找到她沒有?”
孔湛淡淡道:“後來是找到了,但出了許多事,一言難盡。三年前,她失蹤了,我這次出來,就是尋覓她的。”
“真是苦命的姑娘。”範大嬸喟嘆一回,邀請孔湛去家做客,吃頓便飯。
正好孔湛想回小院看看,順路,便欣然接受好意,牽著馬趕路的同時,與範大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過去的小院,已然成了一片平地,範大嬸告訴他是蕭絕做的,孔湛既惱恨又悵惘。
範大嬸的兒子兒媳在桑縣安了家,一年到頭只有過年過節才回;範大嬸早年又死了丈夫,守寡至今。所以這頓飯,是範大嬸一人招待的孔湛。
飯桌上,範大嬸打聽柳薇的經歷,而孔湛給範大嬸留了柳薇的一幅丹青,拜託她多多留意。範大嬸一口答應,妥善保管畫像,接著詢問他往後的計劃。
孔湛直抒胸臆:“她沒有出過遠門,桑榆鎮,相當於她半個家。我推想,她也想回來走一走。我待一段時間吧。”
範大嬸提出收留他。
他帶笑婉拒:“我攢了些盤纏,夠我在客棧落腳一陣子,不必叨擾大嬸。”
鎮上就一家客棧,去探望關照,幾步路的事,範大嬸便依了他。
入住客棧的第三日,範大嬸又拎著自己蒸的包子看望孔湛,可他客房的門卻鎖著。
範大嬸問店小二,得到的回答是:“孔公子說在房裡無事可做,讓我推薦這附近好山好水。我尋思了半天,鎮子西邊一百來裡,有個苦竹山,風景倒不錯;山上還有個老廟,能在廟裡拜一拜。他聽了說好,付了一個月的房錢,今早就騎馬出鎮子了。”
範大嬸瞭然,把包子轉贈店小二,託他幫忙注意打聽柳薇這個人。
店小二熱心應下。
不緊不慢行了兩天,綠油油的山巒映入眼簾。原來所謂苦竹山,不是單指一座山,是一群山脈。
山路艱險,無法騎馬,孔湛便將馬留在山腳下,徒步上山。
至山坳處,暮色蒼茫。餘暉雲霧下,一座古寺孤立其中。孔湛心想,這約摸就是店小二提的寺廟了。
伴隨悠揚鐘聲,孔湛面臨古樸寺廟,仰頭所見,正是苦竹山苦竹寺。
木門禁閉,孔湛及欲抬手叩門,忽然斜後方閃出一個小男孩,身穿菸灰色禪服,光頭,頭上有戒疤,背上揹著揹簍,大抵七八歲的模樣,盯了他須臾,說:“這位施主可是來上香的?”
孔湛反應過來,對這位小沙彌點點頭:“遠道而來,想為我的一個友人焚香祈福。”
小沙彌雙手合十,衝他微微低頭,道:“現在天色已晚,不開正門,施主請隨貧僧走側門進去。”
孔湛納悶這廟裡的規矩如此古怪,但畢竟客隨主便,沒有多說,跟著小沙彌繞到東邊的一個門,進入其中。
廟裡燈火昏黃,小沙彌引他至佛堂,為他遞來三支香。他接了,看小沙彌仍帶著揹簍,挺沉的樣子,便笑說:“我自己來,小施主不用管我,忙自己的就好。”
小沙彌回以一笑:“寺裡不設廂房,施主若上完了香,便請下山去吧,還望施主見諒。”
尋常寺廟,不論規模大小,總有一兩間供香客暫住的廂房,這苦竹寺竟是個例外。孔湛心裡猜疑,面上不顯,笑道:“小師傅,在下可否一問,為何貴寺與別處不同,不設廂房?”
小沙彌說:“是方丈的規定。具體原由,不便細說。”
孔湛笑道:“是在下失禮。在下焚香禱告後,便下山。”
小沙彌點頭出門。
孔湛撚香,向佛祖拜了三拜,起身將香插入香爐。
此時,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女童音:“知冬知冬,你原來在這,害我好找!阿孃煮了紅薯粥,可甜啦!快跟我走,涼了就不好喝了。”
寺裡,居然有女童出沒?那女童還說她阿孃如何如何……這苦竹寺,未免另類太過了。
孔湛暗暗思想,退回蒲團上,再拜三下,往功德箱裡投了些許碎銀子,退出門外。
走廊盡頭,小沙彌及一個三四歲的女娃娃面對而立,兩人未曾發現他。
小沙彌說:“出家人,過午不食。”
女娃娃說:“那是有名的大寺廟的規矩,咱們這荒郊野嶺的,哪有那麼多說道。況且,方丈也說了,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虧著。你出去採藥採了大半天,累了吧?好啦,我幫你抱著竹簍,你鬆快鬆快。咱們快去找阿孃,別讓阿孃久等了。”
說罷,女娃娃走到小沙彌背後,舉手端那竹簍,剛剛好和孔湛對上視線。
女娃娃戳戳小沙彌,眼睛張得大大的:“寺裡來香客了?”
小沙彌聞言回頭,將女童往後一拉,才對孔湛微微鞠躬。
孔湛走過來,小沙彌指一條路:“施主從那裡走,就能下山了。”
女童從小沙彌背後探半截身子,仰望孔湛,眼睛一亮,不禁讚美:“哇……這個大哥哥,生得真好看!”還扯著小沙彌的袖子,尋求他的認同:“真的很好看,跟畫上的人一樣。你說是不是?”
叫知冬的小沙彌側過臉,提醒女童:“你先回去,我馬上過去。”
女童撇撇嘴:“我才不。我與你一起。”
小沙彌老成持重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退讓道:“那你去後邊等我。”
女童不樂:“你為甚麼老攆我啊?你和那位大哥哥說話,我悄悄旁聽,也不搗亂。”
“罷了。”小沙彌無話可說,扭頭看孔湛,卻見他一眨不眨盯著女童,瞬間戒備,挪動身軀擋住她,“施主,時辰不早,山路難走,請抓緊時間下山。”
適才是好言相勸,現下則帶著警告的意味了。
女童也覺察孔湛的眼色不對勁,低聲和小沙彌說:“那個大哥哥怎麼用那樣的眼光看我?又驚訝,又疑惑,又悲傷的……好複雜呀!”
“所以剛剛叫你躲開,你偏不。”
“我不也是想和你一塊嘛,你別兇我啊。”
“好了,別貧了,你快去找大師兄二師兄,說來了個怪人,在佛堂外邊。這裡,我先來應付。”女童應聲離開,孔湛邁開腿要追,小沙彌攔住去路,“寺中雖簡陋,倒也有幾個人。施主請自重。”
孔湛扶額冷靜片刻,示以歉意,解釋因由:“實不相瞞,方才的那個小姑娘,酷似在下的一位故人……在下已尋覓她多年,一時有幾分恍惚。”
小沙彌保持防備,不冷不熱道:“三千浮世,難免有相似的面孔,不足為奇。而且,以施主的年歲,所尋故人,絕對不會是她的年紀。我佛講究一個緣字,施主既然苦尋一人多年而無果,便是緣分已盡,不可強求。施主不妨聽貧僧一句:放下過去,放下執念,迎接新的緣法。”
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我不求別的,只求再見她一面,確認她活著,我便無憾了。”
小沙彌微微一嘆。
“敢問小師傅,”孔湛說,“那個小姑娘,是甚麼來頭?我聽她提起她的阿孃……她的阿孃,又是甚麼來歷?”
太像了,每一處五官都像。
看見小姑娘的第一眼,好似回到了兒時,眼裡盡是蹲在楓樹下看蚍蜉搬家,而眉開眼笑的她。
直覺告訴孔湛,世界上不會有如此巧合的事,那個小姑娘,一定和柳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說不準,小姑娘就是柳薇倖免於難後,生下來的孩子。
小沙彌深鎖眉頭:“寺中私事,無可奉告。請施主速速下山。”
孔湛蹲下來,平視他,殷切誠摯道:“我在找的故人,和那小姑娘八九分相似。我懷疑,小姑娘的母親,就是……”
一語未盡,小姑娘引來兩個三十出頭的和尚。本以為會被橫眉冷眼掃地出門,沒承想兩個和尚上來就是一禮。
當中一個個兒高的,謙和作介紹:“貧僧知春,這位是貧僧的二師弟知夏,施主面前的,是貧僧的小師弟知冬。”
孔湛起身,一一還禮。
小姑娘跑上來,扯走知冬。
“施主所尋之人,已在後院禪房等候多時。”知春讓開路比手勢,“施主請移步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