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風雲變幻
十月三十, 快馬攜噩耗傳回京師：惠妃刺傷陛下，畏罪跳江自盡。周措趁夜偷襲，與高昌等人廝殺兩天三夜, 兩敗俱傷, 皆不見蹤跡。
是東良首先接的報，看畢，頓感天旋地轉, 扶著桌子，勉強支撐, 問：“那陛下呢？”
傳信人搖搖頭，面色沉重：“不知去向。”
東良心裡一墜, 用力搓了兩把臉，發出指示：“茲事體大，切不可聲張……”
而那傳信人卻一臉無奈：“戰況激烈, 卻也不乏有從現場僥倖跑回來的，已經傳開了……”
言下, 邱將軍奪門而入，肅著臉問：“外面說陛下遇刺重傷，又遭伏擊, 下落不明；連高昌帶十萬大軍，幾乎覆沒。這是真的假的？”
東良命人關門, 方才回應邱將軍的質疑：“我也才得著訊息……是真的。”
邱將軍抱頭在後腦勺猛抓了幾下：“怎麼可能？前幾天還好端端的，怎麼就……”他原地打轉, “這事指定有詐！八成是周措那小子散播假訊息, 擾亂咱們的人心。等咱們慌了手腳，他再一個長驅直入！”
他越分析越覺得有理，轉過來面對東良, 振振有詞道：“總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派人往宣城，探探虛實！這事我能辦得了，我這就點兵整裝出發！”
“邱將軍！”東良連忙攔下他，“將軍所言極是，但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極需鐵腕鎮壓。放眼朝中，獨獨將軍有這個能力。去宣城調查的任務，交給他人就是。請將軍務必留下來，守護京城安危！”
邱將軍易衝動，聽東良一通說理，逐漸冷靜下來，點頭應下。
十萬火急，東良立馬召來幾個年輕穩重的將領，詳細交代一番。眾將領抱拳，洪亮答是，出去預備動身南下。
門剛閉上，門外便腳步錯亂、人聲鼎沸。東良前去開門，入目所及，黑壓壓的全是朝臣，詢問一圈，目的跟邱將軍一樣，都是來確認外界傳言是否屬實的。
東良一個頭兩個大，打起精神與邱將軍打配合，盡力安撫眾人：“未必屬實。已遣專人出發探查，諸位稍安勿躁，權且各回衙門忙碌。”
有人不同意：“出了那麼大的事，還有哪門子心情辦公？”
有人就此支援：“是啊！陛下都遭遇不測了，回衙門有甚麼用，自欺欺人嗎？”
有人言辭激烈：“那群反賊日日夜夜盯著京城，陛下有三長兩短，他們肯定不放過攻打京城的機會。到時咱們這些人，能不能看見第二天的太陽，都不知道呢！”
此話，極具煽動性，一時，人群又是嘆又是哭又是嚷，眼看要控制不住。
邱將軍揮出佩劍，往地下一插，劍尖直直扎入地磚裡。邱將軍指著劍，面對所有人，喝道：“誰再挑事，下場如此劍！”
人性貪生怕死，看見邱將軍發狠，在場之人紛紛噤聲。
邱將軍趁熱打鐵，中氣十足道：“都回去！”
人潮悻悻散開，危機暫時解除。
從地縫裡拔起劍，收入劍鞘，邱將軍嗤之以鼻：“一幫膽小鬼，還敢出來聚眾滋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東良鬆了口氣，拱手感謝過邱將軍的解圍之恩，又道：“現下局勢緊張，勞煩將軍，率人在宮內宮外、城內城外警戒，尤其是各城門渡口，嚴格盤查，以防有人居心叵測，製造動亂。”
邱將軍說：“這個節骨眼上，不如直接封城，更為保險。”
東良道：“京城重地，說封就封，會加劇民心動盪，更容易引發暴亂，於形勢不利。”
邱將軍想了想，表示認可。準備出門安排時，復折回來，告訴東良：“城裡的事，有我。那後宮裡的事，就靠你了。”
東良坦言：“我正打算去壽寧宮一趟，安撫太皇太后。”
於是兩人分道揚鑣。
壽寧宮中，太皇太后悲慟垂淚，見東良進來，一把捏著他胳膊：“皇帝真的出事了？”
東良少不得半真半假糊弄一頓。
太皇太后推開他，不買賬：“你別騙我了。這兩天我夜裡睡下，老感覺喘不上氣來，好像有個手攥著心，來回擰。這就是不祥的預兆啊……”
東良百口莫辯，又生恐說多了越發惹得老人家悲痛，只管安靜立在一旁。
少頃，太皇太后收斂悲聲，對東良擺手：“皇帝不在，這攤子就憑你支應了。你走吧，忙正事去。已然折了人，千萬不能再把江山賠進去。”
東良確實身負重任，須在各方周旋，因垂頭躬身辭出。
春雨在外等候多時，看見人影，衝上去，淚流滿面道：“韓大哥，我聽他們說，娘娘跳江身亡……他們是哄人的，對不對？”
短短兩個時辰，這個問題，東良回答了太多次，無奈之餘，有些煩躁。他直視春雨，冷冷道：“她是畏罪自殺。要不是她，以陛下的神勇睿智，豈會至今杳無音信？”
春雨辯駁：“不是的，娘娘連一隻蟲子也捨不得踩死，怎會對陛下動手？肯定是有誤會！”
“你忘了，她爹是怎麼死的？”意識到失態，東良深吸氣恢復鎮定，“我很忙，你最好讓開。若有任何耽誤，你我均負擔不起。”
春雨騰開地兒，巴望著東良遠去，拖著腳來至玉露宮外。宮裡仍在動工，閒雜人等免進，春雨只好在牆外發呆。
原來，當初娘娘執意留她在宮裡，不是出於讓她看護太子的目的，是要保她活命……
往事湧上心頭，刺痛心臟，春雨靠牆蹲下來，緊抱肩膀啜泣不休。
一月飛逝，派往宣城的將領們姍姍回京，向東良稟報此行所見所聞：“我們沿著河流一路找，到大雁灣附近，河上漂浮著上百隻空船，而陛下的龍舟，已沉入水底；水裡、岸邊，是無數屍體，我軍敵軍混在一起。我們留下一部分人手，清點確認屍體身份，隨後掩埋；另一部分人，則廣而搜尋陛下的蹤跡……方圓一百里，毫無收穫。”
東良目光灼灼：“那已發現的屍體中，有沒有……陛下，或者高將軍的？”
“仔細辨認了好幾遍，都沒有。”
東良點點頭：“沒有，就代表還有希望。”
此時，邱將軍過來，東良對他說：“陛下極有可能活著，得加派人手，繼續擴大範圍搜。”
邱將軍語氣深刻：“怕是不成。剛剛我接到密報，有十萬反賊正趕往平關。現今兵力短缺，無力分派他處。除此之外，流言發酵這麼多天，京城情況也不容客觀，接二連三冒出亂子。國不可一日無君，必須儘快擁護新帝，君臨天下，安定人心。”
東良沉思許久，囑咐一旁侍候的將領：“傳信告知南邊計程車兵，不要撤退，接著找尋陛下、高將軍的蹤影。”
“是。”
而後接納邱將軍的建議：“陛下只有一個皇子，事已至此，新帝的人選，非他莫屬。我現去東宮，接太子出來，籌備下一步。”
半個時辰後，蕭長澤、東良、邱將軍三人於乾清宮聚頭，共議大事。
邱將軍說：“而今國難當頭，正是太子殿下出面扭轉乾坤的時候。”
蕭長澤尚未從父母雙雙遇難的驚愕、哀傷中抽離，低著頭，悶聲道：“父皇還沒有具體下落，我不能無禮越界……”
邱將軍耐著性子說：“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誰也不想如此。我理解殿下的顧慮，但，終究要以大局為重。如果國破了，又談甚麼家庭孝道？”
蕭長澤猶豫不決。
邱將軍爆脾氣上來，拍桌子道：“你是太子，要擔當得起家國重任，優柔寡斷的，如何能行？！”
東良打圓場：“固然是太子，但畢竟是個小孩子，將軍何苦來呢。太子殿下，邱將軍是兇了些，可話糙理不糙。請太子殿下放下憂慮，速速決斷。”
這大康河山，是父皇的心血，倘若守不住，毀於一旦，隨之而來的則是狼煙四起、民不聊生，他有何顏面茍活於世？蕭長澤咬咬牙，抬起頭來，音色稚嫩，卻飽含捍衛家國的堅毅：“好，我聽你們的。”
邱將軍東良相視一眼。
邱將軍說：“事不宜遲，韓公子，你去擬旨，加緊裁製龍袍，我去召叢集臣，公開宣佈太子登基一事。”
臘月初二，清晨，金鑾殿。
蕭長澤一襲明黃色龍袍，高坐上首，靜待東良朗聲宣讀聖旨完畢，俯視殿內。
高昌的視線，跟他同步，逮著哪個遲疑不跪拜，便招呼麾下把人拎出來，問其緣故。
那一小撮人，多半是有心沒膽的，哪裡頂得住凶神惡煞的邱將軍，當即軟了骨頭，爬回去深深叩拜新帝。至於個別的硬茬兒，邱將軍不慣著，不論官位高低，當場斬殺。
輪番操作下來，偌大朝堂，文武百官，無人膽敢不服蕭長澤。
今日朝上，除卻剷除異己，便是做迎敵平關的準備工作——蕭長澤下旨著兩員老將帶領八萬精銳，即刻趕赴守關。
朝罷，蕭長澤出來，迎頭撞上蕭瑤。姑侄倆心照不宣，散步來御花園，立於湖心亭中。
蕭瑤問：“高昌不見了，那他弟弟高隆呢？”
高家兩兄弟齊齊被蕭絕當作殺手鐧，剋制周措的陰謀詭計。誰料，世事無常，橫生變故。
蕭長澤道：“不知道，可能還活著吧。”
蕭瑤笑了一下：“說句沒良心的，我倒是希望他再也回不來了，那樣我與他這段強湊成的親事，就作廢了。”
蕭長澤側目仰視蕭瑤，沒接話。
蕭瑤垂眸：“我曉得這種想法很自私，很齷齪……算了，生死有命，我不咒他了。”
“我沒有責怪姑姑的意思。”蕭長澤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我能坐在這個位置上，也不光彩。”
“你是太子，接替你父皇的權力與責任，理所應當，何來的不光彩？”蕭瑤輕拍他窄小的身板，“論起來，起初我難以置信柳姐姐存有謀殺五哥的膽量，而適才看到你端坐在龍椅上熠熠生輝的樣子，我便信了，也明白了。”
蕭瑤蹲下來，握著他的兩條手臂，目視他的雙眼，懇切道：“侄兒，你可別辜負了你母親對你的厚望，定要引領大夥，度過這劫，還大康一個太平盛世。”
四目相對，蕭長澤點頭保證：“我會的。”
時至今日，年幼的蕭長澤方才領悟，當日他母親冒雪來東宮，所說的“你要相信我可以力挽狂瀾”，是何意。
母親搭上性命換來的皇位，父皇窮盡前半生打拼下來的一山一水，他蕭長澤，必須長長久久地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