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這一回,是真正的後會無期了
三支金簪陷在肉裡, 三倍的殺傷力,她是真的想置他於死地。
血,滲出來, 滴下來, 一滴一滴,打在她的鎖骨上。
蕭絕悵然失神,明知答案, 卻還是問出了那句:“你,竟真的想朕死?”
柳薇的手, 沒有離開簪子。她直視他灰茫茫的眼,說:“是。”
蕭絕道:“為甚麼?”
“因為……”柳薇握緊了簪子, 注入力量,將它推得更深。這一刻,似乎能聽見肉被攪爛的黏糊聲。她沒有罷手, 改變出力的方向,猛地拔出簪子, 鮮血乍然噴出來,化為飛散的血珠,濺在她的臉上, 好似蒙了一張大紅的紗。她憤恨的眼神,穿透那紗, 直入蕭絕的眼底,“你該死!”
侮辱她, 踐踏孔湛, 虐待蕭長澤,草菅人命……他做的惡,罄竹難書。
他罪該萬死!
胸膛破開了一個洞, 汩汩冒血,蕭絕卻不覺疼痛,只覺得熱,彷彿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越來越旺,越來越熱。
“柳薇,”蕭絕抓住她的脖頸,灰黑的眼裡,鋪上了一層猩紅,“你怎麼敢!”
失血的同時,他失去了蠻力,捏著她脖子的手,堪堪輕浮,柳薇一把扒開。
手臂滑落的同時,他的身體側翻,重重摔在床鋪上。
沒有阻礙,柳薇下去,撿起地上自己的外衫,在桌子上平鋪開來,往上倒水浸溼,用來對鏡擦臉。一下一下,血跡消除,她微微驚悸的容顏,重新見光。
臉色乾淨,柳薇有空瞥鏡中那個仰躺在帳子裡的男人,他閉上了眼,睫毛一絲不動,像是死了。
桌上,三枚血紅的簪子平躺,散發著難聞的腥味。柳薇收回目光,去開了櫃子,就地更衣後,揣上兇器,又到床邊確認一番。試起來沒有呼吸,摸起來軀幹在失溫後,方才故作平靜地開門出來。
拐角處,兩個侍衛聞聽走路聲,現身檢視,卻見柳薇踩著交錯的光影,款款而來。
他們忙忙垂頭見禮,完了詢問:“惠妃娘娘深夜出來,可是有甚麼吩咐?”
柳薇事先準備說辭,張口就來:“陛下有些口渴,想吃我烹的茶。”
兩個侍衛交換眼色。
陛下愛吃惠妃沏的茶這事,從在國公府那會就開始了,並不新鮮。
一個說:“娘娘身懷六甲,茶房遠在二層,安全起見,小的護送您搭乘升降臺下去吧。”
柳薇道:“太醫說過,我多走動反而有益。我自己溜達著下去,你們便在這守著。一旦陛下有甚麼指示,喊不到人,那就糟糕了。”
蕭絕雷厲風行,眼裡容不下做事拖泥帶水、擅離職守的人,底下人深諳於此。那侍衛便不堅持,恭送柳薇行遠。
那頭柳薇鬆了一口氣,左看右看,趁四下無人,閃入東邊的夾道里。
且說侍衛那邊,人沒隨柳薇去,神思可一直追著她,掐指算算已有近半個時辰,而她遲遲未歸。兩個人一合計,惶恐她有閃失,就派其中一個去茶房一探究竟。
此人逐層找尋至茶房外,不見柳薇蹤影,便進去裡頭一頓好找好問,一無所獲,登時方寸大亂,動員其他人四處尋覓柳薇。
這動靜傳回四層,留守的侍衛急急跑去敲響皇帝緊閉的房門:“不好了陛下!惠妃娘娘人不見了!”
一片寂靜。
莫不是睡著了?可陛下向來警醒,往常有任何風吹草動,他第一個覺察。今兒是怎麼了……?
侍衛猜疑著,又敲門,提高音量道:“陛下,出事了,惠妃娘娘找不到了!”
仍舊沒有迴音。
太蹊蹺了,侍衛決意冒著被砍頭的風險,推門入內看望。
門一開啟,一股血腥味撲鼻;再環顧四方,桌上地上有染血的衣物,特別是靠近床榻的地方,血水聚整合淺淺的水坑。
侍衛拔出佩劍,悄步接近籠在紗幔下的床,然後伸手慢慢撥開那垂落的紗,頓時爆出驚叫:“陛下!快來人,陛下遇刺了!”
惠妃失蹤、皇帝遇害的噩耗,傳得沸沸揚揚時,柳薇正隱匿於一層樓梯底下,屏氣凝神觀察來往人潮——
“是惠妃襲擊的陛下,翻個底朝天也得把她站出來!”
“惠妃是刺客?天爺,是不是搞錯了?”
“惠妃怎麼可能是刺客?這不可能!”
“她從屋裡出來,陛下就躺著不動了。她就是刺客!”
“快別廢話了,趕緊搜人!”
七嘴八舌的呼喊,帶給柳薇一個確切的訊息:蕭絕死了,確鑿無疑。
柳薇側身貼在高高堆放的貨箱上,死死攥住袖口中的髮釵,既心慌,又痛快:不枉她虛情假意這麼久,眼中釘肉中刺終於拔了!但是,她的所作所為已然暴露,船上的人,全在緊鑼密鼓地找她。處處是人,接下來她該何去何從?
柳薇探出一隻眼,見一隊接一隊的人從眼前匆匆而過,分散各路。人.流不息,根本沒有出去的可能,況且即便是出去了,甲板上著落著擠不透的人,甲板外是綿延無盡的寒水,能往何處藏身?
柳薇絕望不已,躲回暗處,飛快思考對策。
此處,亦不可久留,不然被抓住,是遲早的事。
她身負謀殺皇帝的重罪,如若被俘回京城,和她有關的所有人,均無法倖免。所以,寧肯一死,絕不能落入敵手!
要死,當然是去外邊容易。於是,柳薇重新讓出一隻眼睛,瞄準艙門,牙一咬,心一橫,飛奔而出。
船中,沒了蕭絕這個主心骨,人心惶惶,乍然鑽出一個人來,眾人皆是一驚。待發現是柳薇,吶喊四起:“惠妃往外面跑了!大家快攔住!”
群起直追,幾乎咬著柳薇的後領子。柳薇不管不顧,沒命似的逃亡,一路上不斷有攔路虎,她或是抓撓,或是捶打,或是踢踹,實在不行,下嘴撕咬,就是要逃出去。
眾人忌諱柳薇肚子裡的血脈,不敢下死手,一時疏忽,竟讓她闖出艙外。
髮髻散亂,衣衫髒汙破爛,鞋還跑丟了一隻,目前的柳薇,狼狽不堪。
追兵窮追過來,舉火把的舉火把,持兵器的持兵器,將她三面圍住。
柳薇背抵圍欄,手裡摳著簪子,手指手心,破裂出血。
圍欄下方,是漆黑的河水,人若掉下去,必死無疑。
大家看出她的意圖,先是恐嚇:“你就是跳下去,我們人多勢眾,也能把你撈上來!到時候,你不僅得吃嘴裡嗆水的苦頭,也逃不掉牢獄之災!”
柳薇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冷笑一聲:“我的命,在我手裡。我想了斷,誰也管不住!”
威嚇不濟事,乃至使她情緒激進,極有可能縱身躍下,大家只得轉變策略,來軟的,好言好語勸告:“你是娘娘,陛下何其愛重你,我們也不相信你能對陛下痛下殺手,這裡邊一準有誤會。你別激動,慢慢過來,跟我們回去,把事情經過說清楚。是黑是白,不會冤枉了你。”
說時,有人悄悄地靠近,意欲來個措手不及,把她擄至安全地帶。
柳薇一個人,兩個眼,兩個耳朵,偏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馬上捕捉到周遭的蠢動,手牢牢扳住欄杆,在上頭烙下一圈熱血印兒。
“別過來!”
她一聲吼,大夥不敢再妄動。
“沒有誤會。”柳薇環視一張張神情迥異的臉孔,坦率承認,“我早就想殺他了。如今得償所願,我此生無憾。”
她耀武揚威的樣子,激怒眾人,引來萬夫所指:
“陛下對你無微不至,憑你怎麼鬧,陛下容忍你。你為甚麼要害陛下?!”
“一國之君,你說殺就殺了,你考慮過老百姓沒有?你這個女人,真是壞透了!”
“壞女人,你不得好死!”
“壞女人!”
“壞女人!”
……
同一片暗河上,漂游著數十隻小船,未點燈,幾近與夜色水色融為一體。
為首的船上,兩個青年男子憑欄站立,恰恰是銷聲匿跡多日的周措主僕。
周措笑道:“看來是起內訌了啊。”
長祿伸長脖子眺望遠處的龍舟,疑惑道:“船邊靠著的,是柳薇?”
周措預設。
長祿道:“她又幹甚麼了,搞得一船的人圍著她?”
周措慢悠悠道:“蕭絕不在場,你猜猜,他是故意不露面,還是被迫不露面?”
長祿摸著下巴,思索片刻,瞠目驚訝道:“難道,柳薇傷了蕭絕,這才引發動亂?!”
“管他如何,他們自己亂成一團,是老天助我。”周措對長祿的揣測不置可否,下巴朝龍舟處一揚,“良機已至,通知大夥,可以動手了。”
長祿拱手稱是,學兩聲鴉鳴,水面上即刻湧現密密麻麻的船隻,悄無聲息地朝龍舟逼近。
柳薇緊鄰河水,比別人更容易聽見異動——“吱呀吱呀……”有甚麼在靠近!
柳薇回頭,忽見一支支鐵爪從底下飛上來,穩穩鉤在船頭的欄杆上;接踵而至的是一雙雙手,帶起一顆顆人頭。
“不好!有人偷襲!”一聲大叫在人群裡炸開,所有人的注意力放過柳薇,和周措的人廝打起來。
劍光火影中,柳薇失去方向。突然,一個大砍刀衝面門劈下來。眼看變成刀下亡魂,一個人擋在面前,舉劍接下那致命一擊。
“娘娘就待在這裡,別亂動!”居然是高昌!
柳薇感覺萬分不可思議,明明高昌奉蕭絕的命令駐守京城,現在怎會從天而降?
高昌一面迎敵,一面言簡意賅道:“陛下神機妙算,料到周措會伏擊,做了一齣戲。實則此地有大軍十萬,只等他送死!”
原來,蕭絕有兩手準備,如同上次揚州之行一般。
那個男人的城府,不知第幾次令柳薇毛骨悚然。悚懼之餘,心中惴惴:他行事天衣無縫,那焉會對她不設防?他是真的死了嗎?
不,不可能。
臨走前,她分明再三試探,他的種種體徵,確定是死亡的表現,他絕對沒有存活的機會。
絕對沒有。
胡思亂想時,高昌與人纏鬥不下,漸漸遠離。
離了高昌這個保護傘,立時有歹徒盯上柳薇,吆喝同夥:“那個女人就是蕭絕的女人,快來把她活捉了!”
言罷,四五個歹徒持刀攻來。
高昌已打得昏天黑地,無暇顧及這裡的變故。
繼續賴著,唯有兩個選項:要麼被蕭絕的人綁回京城處置,要麼被周措的人掠走……柳薇一個不想選,轉身手腳並用,爬上欄杆,閉眼縱身一跳,水裡頓時激起半人高的浪花來。
這一回,她和他,是真正的後會無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