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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墮入地獄,不得超生

2026-05-17 作者:南山六十七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墮入地獄,不得超生

啟程前兩天, 柳薇請楊嬤嬤入宮小聚。楊嬤嬤的重孫女小鈴鐺,今年五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萬分想進皇宮見識一場, 纏著楊嬤嬤撒嬌央求。楊嬤嬤沒招,便牽了她一起見柳薇。

楊嬤嬤恐怕柳薇介意,一舉一動皆小心翼翼的, 卻是把柳薇想窄了,她對小鈴鐺特別關照, 敞開自己的妝匣隨便小鈴鐺挑。一會工夫,兩人便混熟, 小鈴鐺認了柳薇作乾孃。

到晚飯點,柳薇、春雨、楊嬤嬤、小鈴鐺,四人圍坐, 吃吃喝喝,談談笑笑。

柳薇打量楊嬤嬤, 笑道:“嬤嬤胖了。”

春雨附和:“是呀,是胖了,臉上能看出來肉了。”

楊嬤嬤開玩笑:“每天在家裡, 不用幹活兒,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再過幾個月, 我怕是快成豬圈裡的老母豬啦!”

小鈴鐺認真反駁:“才不是,太奶奶可比豬好看一萬倍!”

柳薇笑道:“嬤嬤快別亂打比方, 小鈴鐺要當真的。”

一時, 眾人笑了。

飯後,柳薇打發春雨陪小鈴鐺出去玩,單獨和楊嬤嬤在屋裡, 賞看楊嬤嬤從家帶來的小衣裳。

楊嬤嬤謙虛道:“老眼昏花,縫得不好,娘娘看看罷了,別給小殿下穿,小孩面板嫩,容易扎著。”

柳薇摩挲著,愛不釋手:“我看著不錯,顏色也乾淨,穿上身一定好看,嬤嬤的眼光真好。”

楊嬤嬤笑笑,轉開話題:“這些時候,我在外邊,常聽人們傳宮裡的事,說陛下和娘娘琴瑟和鳴,陛下為了讓娘娘開心,專程出去遊山玩水。我那會還半信半疑,沒想到是真的。”

“他主要目的不在我。”柳薇將衣裳一件件疊好,放進衣櫃裡,“不過,能去外面看看山水,是一樁趣事。”

柳薇背對而立,室內的燈光交錯輝映,模糊了她的背影,如夢似幻。

楊嬤嬤看在眼中,分明她就在不遠處,卻莫名覺得她離得越來越遠。

柳薇轉身坐回床邊,對窗外為濃墨浸染的天色努努嘴:“時辰不早,估計小鈴鐺困了,她黏嬤嬤,嬤嬤快去安撫她歇息吧。”

楊嬤嬤心神不寧地去了。

翌日,依然派馬車,送楊嬤嬤小鈴鐺出宮,春雨相隨。

柳薇缺席,是去見了蕭絕,虛與委蛇地和他商量:“我好久沒看過蕭長澤了,明日出發,不定幾時回來,我想過去看看他,囑咐他幾句,我這一路也能放心點。”

她最近狀態穩定,沒有做出引蕭絕起疑的行為,蕭絕欣然應允,只是有條件:至多半個時辰,必須出來。柳薇平和接受。

彼時蕭長澤遵照慣例,在走廊下,面朝西北,乾清宮的方向,長跪反省。

天空下著毛毛細雪,柳薇抱一頂毛斗篷,緩步走來,將斗篷罩在蕭長澤單薄的肩膀上,語氣溫柔中摻著苦澀:“跪多久了?”

蕭長澤嘴硬掩飾:“沒多久,感覺還好。”

柳薇蹲下來替他攏斗篷,看見了他藏在袖口下粗糙發青的手,無奈地拆穿他刻意的堅強:“手都凍紫了,快別在風地裡跪著了。”她伸出手,“來,回房中,我揣了凍瘡藥,給你上藥。”

蕭長澤猶豫時,柳薇又說:“我只有半個時辰,經不起浪費。”

蕭長澤抬手,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並不算溫暖,但足以驅除他遍體的涼意。

到屋裡,柳薇一面輕輕地替他搽藥,一面說:“不要作踐自己了,你還小,落下甚麼病根,往後大幾十年,怎麼過呢。”

敷了藥的面板,癢得厲害,蕭長澤欲躲,但捨不得躲,只想讓來自母親掌心的溫度,在手背上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蕭長澤面不改色道:“我犯下大錯,父皇不殺我,我感恩戴德。既為了懺悔我的罪孽,也為了報答浩蕩皇恩,我自當嚴於律己,不能因為會生病,就懈怠。”

兩個手塗畢,柳薇將藥擱在桌角,投向蕭長澤的眼神,盡是憐愛與悲哀:“那如果我告訴你,你在這裡用盡苦心,他也不會心軟的,你還要執著下去嗎?”

未曾遲疑,蕭長澤斬釘截鐵道:“我做的一切,本來也不是博取父皇的同情心。我自己做一天,安心一天。”

柳薇道:“你以德報怨,他可是毫不手軟,限制你的人生自由已不能滿足他,他要對你太子的身份大做文章。”

蕭長澤沉默少時,道:“太子之位,是父皇給的,如果父皇覺得我德不配位,收回去,另許他人,也是正常的,我沒有怨言。”

他本分善良到令柳薇心力憔悴,一度說不下去。

“……你太傻了。”傻乎乎的,反襯得她都成了一個野心家。

蕭長澤笑一笑:“傻人有傻福,挺好的。”

時間有限,不容傷春悲秋,柳薇迅速調整心態,言歸正傳:“明日,他要帶我出趟遠門。”

蕭長澤順勢道:“我知道,每天進來送飯的人告訴我的。您與父皇冰釋前嫌,攜手相伴,是莫大的喜事,也是我一直盼望的。”

四周沒有耳目,柳薇是孤身進的東宮,因此可以實話實說:“不是喜事。我與他,不共戴天。”

攝住蕭長澤飄忽的目光,柳薇嚴肅道:“他要廢太子,廢太子是甚麼下場,人盡皆知。你是我的骨肉,再者,是我直接造成你現階段的落魄,我會盡我所能彌補。而你需要做的,是多一點耐心,修身養性,相信我能力挽狂瀾;然後,將今日我與你的對話,爛在肚子裡。”

失語片刻,蕭長澤抱住她的手臂,眼裡閃爍著不安:“快過年了,我從沒有嘗過您的手藝,我想吃您包的餃子,您能答應我嗎?”

有些話,說白了傷人傷己,點到為止最穩妥。柳薇蹲下來,反手握住他手,平視他:“我的手藝很差勁,不比楊嬤嬤的,到時候接她進來,讓她露一手,再裝好了送過來,你趁熱吃得飽飽的,晚上睡個踏踏實實的覺。”

她含糊其辭,加重了蕭長澤內心的惶惑,竟第一次逼著她許諾:“我就想嘗您做的,您答應我,那時會帶著熱騰騰的餃子來看我。”

亮晶晶的一雙眼,照出了柳薇強顏歡笑的面孔:“他規定的時間到了,我不能待了,不然下次再想來,就是難上加難,那會你饞的餃子,能不能送,便沒準了。”

她拿捏住蕭長澤再想看見她的心思,蕭長澤慢慢鬆手,卻對她伸出小拇指:“拉鉤,您一定會再來的。”

“好。”柳薇勾住他的小拇指,同他一起念:“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勾指成約,蕭長澤漂浮的心,緩緩落下,一步一步送柳薇出來。

相隔一扇硃紅鐵門,蕭長澤在門裡,依依不捨地衝柳薇揮手;柳薇在門外,含笑點點頭,安撫他風大,快快回去。

蕭長澤沒聽,眼見她的影子消失在甬道盡頭,依然呆站著,最終是被看守的侍衛請回去的。

慢行至壽寧宮外,蕭絕迎面而來,伸手緊緊她的披風,又撣去她髮間的雪絲,動作輕柔得簡直不像他。

“難得守時,長進了。”頭頂的指節下滑到她的鼻樑上,颳了一刮。

此人多智近妖,如果表現得不牴觸與他親暱,必定勾他生疑。鑑於此,柳薇拍開他,沒有好語氣,自顧自往裡邊走:“我沒記錯的話,今晚太皇太后沒有叫你共用晚膳。你來做甚麼?”

蕭絕拽她回來,笑道:“趕上初雪,剛巧朕清閒,陪朕四處逛逛,看看這皇宮的雪景吧。”

柳薇不情不願:“每年下好幾場雪,有甚麼稀奇的?”

“朕坐上高位的幾年,殫精竭慮,四處討伐;即便回宮,亦是在幾個老地方來回走動,從未停下腳步,仔細看一看這觸手可及的景色。”蕭絕引她往御花園來,款款走入湖心亭,負手鶴立,面朝逐漸密集的雪花,“瞧,銀裝素裹,賞心悅目。”

雪花慷慨地鋪在山石草木上,縱目望去,是漫無邊際的白。置身其中,彷彿心靈也得到了淨化。

柳薇情不自禁,伸出手,接住片片雪花,感受冰雪在手心融化成水的過程,道:“不知道宣城,有沒有這樣的雪。”

蕭絕說:“也會下雪,只是次數極少,也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更像是細雨。”

手在漫漫飄雪下,漸漸失溫,可柳薇不想收回來,蕭絕則不容許她凍著,覆著她手腕帶回來,並沒撒開,源源不斷地向她傳輸熱量。

“我不冷。”他的溫度,是柳薇避之不及的。

“你這股犟勁兒,是與朕為數不多的共同之處。”暖完手,蕭絕以手指撐開她的指縫,彼此十指相扣,“有時候見你不管不顧地犯倔,好像是在照鏡子。”

柳薇拆臺:“可是在我看來,你極其理智,極其涼薄,不像人。”

蕭絕置之一笑:“那天祖母留你,是對你說朕以前的事蹟了吧。”

柳薇道:“你都猜到了,何必再問我,多此一舉。”

蕭絕道:“你有甚麼看法?”

柳薇不想回答:“太多太雜,忘了。”

她的冷漠,撲滅了蕭絕緬懷往事的念頭。他掰過她來:“那就說點你愛聽的——”他低眸,看向她藏在厚衣裳下的小腹,“不論是男是女,一律喚作長熹。如何?”

柳薇學識淺薄,面露疑惑。

蕭絕一笑:“長熹,光明綿長,福澤永續。”

柳薇譏笑道:“你都把它當成你掌權的傀儡了,還好意思取那麼一個象徵美好願景的名字,你不覺得好笑嗎?”

“與朕同心協力,朕自會賞它一世福澤光明。”蕭絕意氣風發道,“而你作為它的母親,也該花時間增長學識,老一問三不知,以後要被它嫌棄的。”

柳薇道:“嫌棄就嫌棄吧,反正由你手把手教出來的,我也不想沾邊。”

大概,它是沒有機會看到這個世界了吧。

如果它有意識,一定會痛恨她無情剝奪它的生命的吧。

因果迴圈,像她這樣不折不扣的壞女人,死了,也要墮入地獄,不得超生的吧。

她一直處於蕭絕的關注中,瞧她兩眼發直,蕭絕問:“想甚麼,想入迷了?”

柳薇直言不諱:“在想你這種作惡多端的人,死了之後,會不會下十八層地獄。”

蕭絕挑眉,輕浮卻狂妄道:“朕縱是下了,他們敢收朕麼?”

柳薇嗤之以鼻:“你簡直無可救藥。”

“罷了,既然你感興趣,朕便認真回答你好了。”蕭絕盯著她,彷彿要把她每一個微表情裝入深邃的視線裡,“假如真有神鬼輪迴,似你這等良善之人,百年之後,天堂是你的歸宿;朕說過,朕離不開你,如若朕下地獄了,豈不是與你永隔兩地?朕不允許那樣的事發生。因而,朕不會下地獄。”

柳薇忍不住翻白眼:“自矜的人,沒有好下場。”

蕭絕輕笑道:“朕若下了地獄,指定將你拉下來陪朕。以你的立場,還是不要咒朕為妙。”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方才是世間的真理。”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你要相信,人定勝天。”蕭絕擁過她的肩膀,“與其唸叨那些虛妄的猜測,不如安靜看會雪景。”

此話一出,柳薇無話,蕭絕亦然。

天上地下,唯有不斷散落的雪花,一瓣一瓣,靜謐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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