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裴晗。
孩子的名最終定為裴晗, 口可吞日,天也將明。
只不過勝出的人是裴元傑,他與裴吉芸各出了一些字, 被選取後歷經三輪抓鬮, 最後才定下來。
裴吉芸痛失此次機會,一直憤憤不平,然而大局已定,只能時不時暗地裡找機會攛掇方翦娥改字。
裴晗自小聰慧, 他知道自己頭上有兩個異父異母的兄姐,他阿耶乃是他們的大伯, 視如己出,他們也就對他認作親弟弟。
裴晗自出生以來,聽聞他阿母當時懷著他時與朝臣不和,阿耶也犯了她的忌諱, 於是將他帶到外地才生下他。
即便如此倒也沒叫他吃過苦,等到他阿母被親自請回京冊封, 還是讓朝野上下震動了下。
那位初始最視他阿母為頭號妖妃的韋閣老竟同意了, 讓他阿母冊封為後。
封號一出,還是惹了人不滿的,本以為閣老們牽頭,讓他阿母入宮為妃也就罷了,沒想到竟是皇后。
說是陛下多年沒立後,現在立後要從身家清白顯貴的人家中挑選, 不應該是他阿母這樣的身份。
他阿母身份頗為尷尬,出身方府,說是當年背叛他阿耶試圖逆謀的罪臣之家,她的阿母還曾嫁他阿耶做妻, 結果卻與人私通,下毒酒害死了阿耶的親弟兄。
等他阿母一出生,那位他應當叫祖母的女子就被廢掉了,二人再沒往來。
直到他阿母長大成人,他阿耶才與阿母才在一起。
這很容易成為被人攻訐的汙點,還有不少人擔心方家復起,不過,再怎麼樣都被他阿耶按下去了,且就連韋閣老都出來主張,他阿母已經與方家斬斷關係了。
既沒有養育之恩,又曾經受過牽連,該償還的都償還了,也就不該再與方府混為一談。
此事後來便也作罷,就當他阿母是從漁令縣接回來的女子,再無人談及她曾經過去。
等裴晗再長大些,裴晗見到了他的曾祖父。
在他阿母入宮後,曾祖父一家十分安靜,這些年也儘量低調些不引人注意,即便有些心機叵測的之人想要拉攏方家,故意提及他們與他阿母的關係,也都被方家主動割席,不肯承認家中有這樣的一個人。
即使有,也是多年前方濡霈生下的,多年來不知所蹤,與當今的皇后不認識。
因方家識趣寡言,方家人再次回到官場上,只是職位低微很不起眼。
這回是因為他阿母生辰到了,多年來兩方保持著微妙沉默的關係,但因裴晗那位大舅公最近因辦事妥當,小升了一次官,於是特意備了禮來感謝他阿母。
所有人都知道,方府沒被趕盡殺絕是因為他阿耶仁慈,他曾祖父也曾將功贖罪,而舅公等人的恩典,那也是看在他阿母的份上,沾了光。
裴晗第一次見他們也就只有兩個人,一老一長,站在屋簷下,離庭院裡他阿母還有一亭之隔。
他阿母沒轉過頭,只讓人擺了坐,纖纖玉指專心為裴晗剝著葡萄,在裴晗眼中,美人如玉的確如此,他阿母是他審美中接觸的第一人,此後無論多少年月都只覺得只有阿母那樣才能稱之為美人。
“家裡還好麼?”
“謝皇后關心,家裡一切都好。”
“今日來本不想打擾皇后和皇子,是臣的夫人在家中收拾母親遺物,發現母親離世時留下過一套長命鎖,原本是想等它的主人出生後就送給她的,一直沒有機會。今皇后生辰,正好獻來給皇后作生辰禮。”
“即是老夫人留下的,那就收下吧,有勞了。還有事麼?”
那邊停頓了片刻,“那臣退下了。”
舅公和曾祖父隔著亭子,行了禮便離開了。
臨行前又忍不住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似是嘆息又似欣慰。
也怪不得方翦娥對他們無情,時至今日哪一步不是她自己掙出來的,方家於她只有生恩沒有養恩,她該還的都還了,她已不欠任何人的。
若是想與她再親近一些,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二人還想往亭子裡看一看,正好裴晗吃著葡萄朝他們這邊轉過來,方敬宗老眼精銳,一眼就發現了他的動作。
卻見裴晗一點不見生,他今年應當六歲有餘,俏生生白嫩嫩的年紀,一身錦衣玉袍小小的卻很得體,吃著東西的樣子也不烏糟。
黑眉黑眸,肌膚勝雪,眉眼間不見驕恣,哪怕迎上生人的目光也都平靜回視。
一直到他人先抽回目光,他烏黑眼珠方才有了點波動,又側身坐了回去。
他天生早慧,性情溫淡,既沒有該有的好奇心,也不像同齡的孩子那樣不厭其煩地吵鬧,連對剛剛的插曲都沒有意向多問。
“我吃飽了,阿母。”
在方翦娥再次把碗裡的果肉推過來後,裴晗直到將它吃完,抹了抹嘴才道他不要了。
“時辰不早了,兒臣該去唸書了。”他從凳子上下來,還不忘同方翦娥規規矩矩行禮。
方翦娥:“你阿耶不是說,今日可以休息一日麼?”
裴晗:“阿耶是這麼說,孩兒也給少傅放假了,是我自己放不下學業,等兒臣下學後再來陪伴阿母。”
方翦娥目送他遠走,有些出神,一直不知道他像誰。
論品性,沒有她固執倔強,脾氣也大,說像裴聞經?可連他做父親的都不同意,和他年少時一比,裴晗更像韋閣老那樣的老頭,一本正經。
就在方翦娥發呆之際,背後環上來一個寬闊的懷抱,裴聞經嗓音從方翦娥頭頂上響起,低沉繾綣,“怎麼一個人,晗兒沒有陪你?”
知道是他來了,方翦娥柔軟的身子更放鬆地陷入他懷中:“陪過了,他要念書就先去了,說是晚些時候再過來。”
裴聞經摟的她更緊了,此處再無旁人,他先吻下來,嚐到方翦娥嘴裡果肉的清甜,二人唇舌交纏不止,周圍宮人早已退至方圓附近,亭子裡又靜謐,只有飛鳥夏蟬之鳴。
方翦娥坐在了裴聞經大腿上,嬌喘吁吁,眸眼星花,眼中倒影出裴聞經高大而俊拔的身形,眉若刀裁,俊朗斐然,盯著她的眼裡依然幽邃暗藏野火。
裴聞經道:“等你生辰一過,行宮的櫻桃也熟了,就你我二人去住一段日子。”
“晗兒他們呢?”
“留他們在這,一個都不帶。”
方翦娥捂著心口,在想要回裴聞經話的時候,忽地又有了熟悉的反胃想吐的反應。
她拿起帕子遮擋住面,偏過頭去吐,然而也當初一樣,甚麼都沒吐出來。
當即裴聞經攬著她的肩,喊來附近守著的宮人去叫太醫。
裴晗七歲時,他阿妹已經出生,又到了爭搶名字的時候。
他有一個皇長姐,叫吉芸,聽說他取名字的時候就鬧過好一陣,整整一年都試圖攛掇他阿母為他改名。
後來等他會說話了,便勾著他,讓他說長姐取的名字好聽,要換成長姐的。
當然裴晗也沒那麼傻,他還有個長兄,防備著長姐,二人親自帶過他一年,一個叫他裴晗,一個叫他裴燁。
小妹出生後,大戲又圍著她唱起來,這回還多了一個人爭。
裴晗掏出幾個鬮,貢獻了他的筆墨,裝進甕裡,“我也想讓阿妹叫我取的名。”
他的皇長姐已經年紀很大了,及笄多年,因為曾經和他阿母合謀出逃京都,後來也是被他阿耶記在賬本上了。
是以等她一及笄,朝中有臣子想要操心起皇女出嫁建府的事,他阿耶沒怎麼猶豫就讓下臣去操辦了。
要幫皇長姐選一門親事,遭到她的強烈反抗。
後來當然沒成,原本是訂下一樁婚事了,又聽說另一方男子自己不爭氣,還未將皇女迎進門就將身邊的婢女弄大了肚子。
此事皇長姐自然是不能忍,也正好藉機鬧到他阿耶跟前,要解除婚約。
時隔兩年後,那家的男子除了家境深厚,依然一事無成,終有一日醉生夢死,夜裡喝多了跌進院中池塘給淹死,一命嗚呼就這樣去了。
他阿姐說這就是短命鬼的報應,承受不了她的福氣,也因此在他阿姐心中,世上能專情的男子少有,在她沒找到像阿耶那樣的人之前,她是決計不會輕易出嫁的。
於是一直孤寡至今,不過聽聞近來,好像是有喜訊了。
他阿姐機緣巧合之下,在城內救下一戶人家裡的小兒子,對方長兄病臥在床,家道中落,叔伯們分瓜了他們的家產,為了給長兄治病所剩不多。
他為了去找叔伯們說理,被人給打了出來,差點死在路上。
他阿耶得知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在眼裡,他們都知道只要皇長姐自己喜歡,沒人會為難那個男子。
至於成婚,皇長姐也隻字未提,對他們說的也是暫且養在府裡,名不名分的不著急。
一陣抓鬮的晃動聲驚醒裴晗,裴吉芸得意而暢快的笑聲在屋中響徹,“時來運轉,時來運轉,幾年前晗兒的名讓給你,今年可輪到我了!小妹的名字是我的了!”
她猖狂大笑,除了他阿母,在場的幾人臉色都很一般。
阿耶一臉看似尋常,不怎麼介意地拉住他阿母的手,摟著腰就往外走,“行宮終於能去了,除了櫻桃,你想種點甚麼?”
他皇長兄裴元傑笑不露齒,氣色好像青了一點,話音跟從牙根裡擠出來的似的,“笑吧,笑吧,當年我也是這麼笑的,就讓你一次算了。”
“走吧,晗兒。”裴元傑招呼。
裴晗:“喔。”
他跟著長兄離開書閣,發現庭院裡阿耶和他阿母大婚那年種下的樹不知何時最頂尖上結了果,有一樹榴花微微綻放著。
葉葉枝枝,重重密密,說不得再過幾年就能帶上小妹登上梯子一起摘著吃了,屆時應當很甜吧。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結束,後面都是不同視角的番外了,感謝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