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歸來如夢。
繼縣令夫人等“見”過裴聞經後, 臨街小巷也都知道了這座書齋來了位男主人。
就是身份特殊，行徑神秘，除了孩童少有大人見過他的模樣, 只知有他在方翦娥身旁時, 那坐擁天下的氣場便掩蓋不住了。
最先以為方翦娥帶著孩子，是逃出來私奔的孤兒寡母的人想要探究的心思更加強烈了。
然而但凡去了無恙書齋，即使尋了個藉口想入內如廁，都見不到其他人口中那位顯貴男子的真面孔。
一時間眾說紛紜, 又為那座書齋和方翦娥的來路添上一層神秘，還有的疑慮比相信的更多。
卻也很快被證實了。
桃園赴宴之後, 突然他們漁令縣的縣令終於有機會登門，他的轎子停在書齋外，眼熟他平日裡官轎的都知曉出自哪個府上。
“下臣，有幸終能當面覲見陛下了。”縣令大人穿戴著官服朝著裴聞經和方翦娥的方向行禮。
他身後的縣令夫人一副失語的震驚模樣, 對她欣賞的女子的丈夫，竟是天下之主, 還反應不過來, 眼神裡都散發著誠惶誠恐，還回憶了下往昔是否有哪裡沒做好，唐突冒犯了方翦娥。
“賤內初登大堂，有些失儀，還請見諒。”
裴聞經道：“不必多心，朕不會計較這些, 還要多謝令夫人送了些桃過來，翦娥愛吃。”
縣令大人悄然瞄了眼方翦娥那邊，又飛快謹慎而恭敬的收回眼神：“區區小禮，殿下喜歡就好。”
縣令大人前來述職, 縣令夫人還痴愣在一旁，原來……原來翦娥還是公主麼？
“夫人方便的話，和我去另一處坐坐吧。”看著縣令夫人拘束緊張的樣子，方翦娥開口把她喚走。
離開那邊後，沒有了帝王威壓，縣令夫人這才緩過來一口氣。
她忽地張嘴，下意識道：“這，來歷怎麼比我想的還要厲害？竟是陛下，你……”
她想起面前方翦娥也不差，身份貴重，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對她，總不能跟以前一樣，對著貴人以大託小？
方翦娥淡淡一笑，寬慰道：“夫人還是照舊吧，否則我也不習慣了。”
見她態度如一，也並沒有自忖高貴就盛氣凌人的樣子，往來作態和尋常無異，縣令夫人當即對她更有好感了，口上道著：“不妥不妥，哪裡能壞了規矩。”
方翦娥也不強迫，按照個人習性來最好。
下一刻縣令夫人湊近了她，小聲嘆氣還透著殘留的興奮道：“果然是做官的，好大的官啊，真的好大啊。”
方翦娥：“……”
與方翦娥獨處了一會兒，縣令夫人逐漸恢復過來，少了些許不安，開始和從前一樣話多了起來。
“原來你有這樣的丈夫，換我也瞧不上亓官大夫，這天底下還能有比他更尊貴的人麼？”
“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沒甚麼大事……”
“最怕的就是較真，真要較真起來，可就傷了夫妻情分了。”
“下回若是惹你不高興，就叫他永遠別進你的房就是。”
縣令夫人尚且沉浸在終於知曉新交的好友真實身份當中，又以為方翦娥來漁令縣生子是與裴聞經和尋常夫妻一樣鬧了不和。
話正當頭，那邊縣令大人就忙完過來了，要將縣令夫人帶走。
看見不止自己的夫婿一個，陛下也在後，縣令夫人畏懼於他的身份，方才還有一堆話要向方翦娥傳授的樣子終於收斂了。
“見過陛下。”
“不必客氣。”裴聞經道：“總聽翦娥說，夫人對她照顧有加，多說會兒話也無妨，再過不久機會可就不多了。”
縣令夫人不解地“啊”了一聲？
只聽裴聞經盯著方翦娥道：“在外兩年，已該歸去了。”
院子裡留下裴聞經和方翦娥二人，縣令夫人與縣令識趣辭別。
在通往去書齋大門的路口處，縣令夫人忍不住好奇，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站在一起的身影堪稱佳絕，陛下的挺拔襯托的身旁的女子格外嬌柔一些。
她不禁好奇地問自家夫婿，“即是夫妻，為何還要叫公主？”
縣令知她好奇心重，且不知內情，同樣飛快回望了眼，低聲道：“那位娘子姓的是方，當年叛主逆謀的方家，本該溺死……陛下留了她一條生路，孰料等她長大卻被迷住了眼，封個公主好慰藉她當年委屈，誰知都當了真。鬧到了朝堂上……”
“管她是不是公主也罷，如今連小殿下都有了，怕不是過不久又要換名頭了。此話萬萬不可為外人所道，都是秘辛啊……”
縣令夫人捂著嘴，一臉大驚的模樣，差點驚撥出來。
又想到方翦娥年輕貌美，本不住再回頭瞄過去，只見在她身旁那位這時若有所覺睇過來，可不像方才那樣君臣溫和，而是眼裡還沒收去那絲對身邊人飽含佔有而隱秘的目光。
讓人既警惕，又不禁畏懼與他對視，頭皮發麻起來。
歸京那日，書齋內的動靜並不太大，可以說是連街坊四鄰都沒察覺方翦娥便走了。
待到去接孩兒，才發覺平日會來開門招待的鄭姑姑和秋英秋白也跟著不見了。
書齋裡留下的都是些生面孔，對書齋主人的蹤跡隻字不提，只說即使先生不回來也會一切照舊，有人經營。
唯一知道內情的縣令夫人在閨中好友們再次問起時，說甚麼都不肯透露，問急了便打著哈哈忽略過去。
有時路過也會去一趟書齋看看，卻發現即使書齋還在，依然還如夢一樣，不見那位看似清冷，實則顰眉永蹙，令人想要靠近的女子，讓人時不時在想，到底是否出現過這樣的人。
舟車遙遙，原先離開京都時，方翦娥也未料到還有回去這天，路竟比來時還要長。
原來她走了這麼遠，裴聞經還是找到了她。
在宮門之外，有兩道身影靜候在那，裴吉芸先行從漁令縣回來，她與裴元傑站在一起，二人都不似當年透著青澀。
觀裴元傑，更是大有變化，他生得的確不像裴聞經，眉眼融合了他的生父和孃親，自身攜帶一股溫潤的氣質，在方翦娥還坐在馬車內時就朝她看來。
過了會兒，裴聞經與他們分開，上了馬先去處理公務，留下裴吉芸與裴元傑同方翦娥敘舊。
三人在車內，裴吉芸抱著孩子正在逗趣。
裴元傑在她身旁看了半晌，忽然道：“給我抱一抱。”
方翦娥跟裴吉芸同時看著他，如今已成俊秀公子的他朝她們挑眉，“怎麼，我偏抱不得？”
裴吉芸見方翦娥沒異議，方才將孩子遞過去，還指點他該怎麼調整姿勢。
“這樣不對，你在下邊託著點兒……”
“好好好，就這樣吧。”
“也不算甚麼難事。”終於找好姿勢的裴元傑朝方翦娥一笑：“他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像和阿耶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想好取名兒了麼？”
方翦娥：“不曾。”
生孩子時，方翦娥只想孩子平安，鄭秀她們知道這孩子身份特殊，都稱其為小公子。
方翦娥左右未曾想好，也就不急著定下。
反倒是裴聞經來了以後因為方翦娥給他生了個麒麟兒，一直麟兒麟兒的叫他。
裴元傑聞言微微一訝，“阿耶也沒賜名麼？那我能不能給他取？”
裴吉芸先有反應：“不行！哪有這樣的，阿耶可是他親阿耶！可沒這個規矩。”
裴元傑卻說：“如何不行？當初若不是我磕頭那一碰，焉能換來他的今日？”
他話音一落，馬車內倏然一靜。
都知他功不可沒，可除了當年書信一封，他再沒有訊息，方翦娥卻是知道，年年裴吉芸來漁令縣送東西都有裴元傑的一份。
方翦娥答應道：“可以。”
“你取吧。”
裴吉芸目光詫異地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回掃動，在裴元傑露出滿意的笑後，倏然撲上去：“不行，我也要！我也要取一字！”
“翦娥，你這麼做確定阿耶會答應嗎？”
方翦娥：“那又如何，他還能做我的主麼？”
孩子都是她一個人生下的，論取名誰最有權利，便是她自個兒了，但裴元傑和裴吉芸也是功不可沒，方翦娥自然願意讓給他們。
到了宮中後，隨行的馬車便被撤了，行頭也都通通搬下來送至寢居。
裴吉芸帶著孩子進了屋，方翦娥走在最後，還不急著進去，她停留在路上對這裡有了一絲熟悉的陌生之意。
屋內傳來裴吉芸逗孩子的笑聲，背後裴元傑在方翦娥愣怔之際突然道：“你為甚麼要回來？”
方翦娥頃刻轉身朝他瞧去，裴元傑在她看過來的瞬間，神色與在馬車上時判若兩人。
他冷聲質問，溫潤的表象化作陰鬱，眼神也冷漠起來，“我不是讓吉芸傳訊給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麼？”
方翦娥訝異地張開唇。
“怎麼？捨不得我阿耶，還是捨不得宮中的富貴？”
“記不記得我說過，要是你回來，我不會原諒你的。”
方翦娥端詳裴元傑的神情，他似乎格外動真，唇齒抿緊，雙手攥成拳頭剋制著自己。
他的確那麼說過，方翦娥不曾忘記，他更或許以為方翦娥生下了孩子，是與他來奪位的，在此之前，裴聞經畢竟只有他一個皇子。
他心安理得將來可以繼承他的大統，可方翦娥的孩子出生了，那就不一定了。
“怎麼不說話，被我猜對了？”
見她不回應，裴元傑瞬間更加嘲諷，可他說了半天，也不見方翦娥露出錯愕傷神的表情，反倒是默默無言冷靜又漠然地盯著他。
“是啊，都叫你猜對了，我也不想回來，可一想到我有了孩兒，將來他要前程似錦，我就不得不回來。可惜他還有個兄長在，還不得不跟他爭一爭，可真是麻煩。”
方翦娥說完，問他：“這樣你高興了麼？”
裴元傑的擔憂儼然是無稽之談，他沒想到方翦娥會是這般反應，又似乎在他端端兩年的記憶中忽然甦醒。
她還是那麼不客氣……
“你……牙尖嘴利。”裴元傑沒忍住道：“也只有阿耶受的慣你。”
方翦娥也不留情地譏嘲回去：“彼此彼此，誰叫你怎麼變得同我一樣？”
二人對峙，氣氛僵硬，可就在片刻之後，裴元傑在盯緊方翦娥的眼神中，漸漸起了變化。
他忽然卸去那份違和的陰陽怪氣，扯著唇，一點一點笑起來，“哼，的確是和你學的，翦娥先生教導有方。”
他陡然同她調起情來，湊到方翦娥面上，幾乎要貼上去，道：“哪天等阿耶受不了你，可不要哭鼻子，倒是可以來找我，勉為其難看在曾經的份上，我還可以接受你。”
方翦娥禁不住皺眉，正打算推開裴元傑讓他知道些好歹。
卻被他率先退後一步，隨即充滿惡劣意味地道：“方才那些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就不告訴你了。等小弟長大，還有十幾年的年頭，想與我爭儲位，等著去吧。至於取名……”
接著，他壓低了嗓音，“誰叫阿耶把你搶走了，我搶個名字怎麼算為過？”
他傲然地哼了一聲，便當著倏然愣住的方翦娥的面，逞得意忘形之勢要走，卻在轉身之際在他身後看到了一個人。
不知甚麼時候來的，裴聞經竟不聲不響出現在他們背後。
也不知他聽到了多少，裴元傑先是同樣一愣，接著下意識已成習慣般地往後倒退，還差點撞上方翦娥。
如臨大敵，小心而繃緊了心神謹慎地看著前方。
“……”
只見阿耶一言不發面無表情俯視著他們，在目光落在裴元傑身上時，如死期將至，令他感覺身體猶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