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教書育人。
清晨送菜的佃農推著板車停在小巷口, 敲了敲門。
不多時便有人來開門。
“娘子,這是今日的青菜,都是地裡摘的, 還有瓜果, 你看看還有甚麼需要的?”
秋白將籃子遞過去,清點了幾樣適口的品種,“就這些吧,有勞了。這是銅板, 你收好了。”
“哎哎。”佃農送完菜,又到了下一家。
裡頭的人推開條縫, 往上一戶看了一眼,“書齋先生那裡送完了?今日都有些甚麼菜啊。”
佃農道:“送了送了,娘子們都喜歡吃些適口清爽的,選了些瓜果, 你看你家要不要。”
尋常人家的夫人撿了幾樣,嘴裡說:“那就跟她們一樣, 來一些吧。”
說著, 鼻子又嗅了嗅,“喲,這麼快就燒好飯了,都聞著魚湯香味了。”
臨街小巷人家不多,多的是自家宅子改成的鋪子,有的賣藥材, 有的賣紙墨,與無恙書齋形成一條街。
但無恙書齋的闊綽跟特別也漸漸在臨街小巷裡悄悄傳遍起來,屋中有孩子送去書齋請先生開蒙的,都知道那裡面的桌椅換了一批新的。
那裡面的白髮婦人是個不常愛笑卻沒有壞心的講究人, 最多看上去嚴厲了些。
那家裡用的吃的喝的,有些物什他們有些人都沒見過,倒是外出闖蕩做過生意的行家有眼力,還能說出一些名堂。
一瞧就知這書齋裡的人家來路不凡,不過也是和氣人,不愛惹是生非,與街坊四鄰一直客客氣氣相處。
“今日將千字文通讀一遍,再讀四言韻文,說幾個典故給你們聽……”
學堂上,屋內的竹簾通通被捲到最高處,露出明亮的光線,照亮最前面站立著的身影,聲音不需要多洪亮,就將在外邊撒野鬧騰的孩童馴的服服帖帖。
“跟我讀,女媧補天,長房縮地……”
“女媧補天,長房縮地……”
育人者搖頭晃腦,桌下的孩童也搖頭晃腦,一幅欣欣向榮的景象。
在窗邊探頭,觀望了一會兒的鄭秀見孩子們沒有搗亂,也就悄悄走開了。
書齋的門有時也會一直開著,雨季剛過去,正是夏日最晴的時候,路邊有枝繁葉茂的大樹,枝幹可延伸到臨街兩旁的房屋上頭,即便日光照下來,也有樹葉遮擋。
鄭秀有時會搬來竹椅坐在屋外,聽著說書聲,一直等到下課。
“孩子昨日回家,說是先生掏錢,請了全私塾裡的孩子喝甜水,真是破費了。”有附近或是郊野將孩子送來唸書的大人,在今日不好意思地把手上的東西遞過去。
“這是家裡種的枇杷樹結的果子,一點鄉野之物,還請先生和姑姑們莫要嫌棄。”
鄭秀:“哪裡會,讓你們辛苦了,還要特意跑這一趟。”
“怎麼會呢?也是順道來接孩子。”
不多時桌子上就放滿了從家裡帶來的東西,有瓜果有雞鴨有小魚,等時間一到,私塾外秋英拉鈴,鐺鐺鐺的響起。
裡頭的孩童像剛出籠的小羊往外跑起,“放學啦!放學啦!”
“阿爹!阿孃!”
“慢點跑……哎呀,先生出來了。”
那裡面的人影一現身,大人們訓斥孩兒的聲音不由地變溫細了,有的都不管自家搗蛋逆子,專心問候那抹身影,“先生是不是瘦了?定然是教這些調皮的頑劣小鬼累著了。”
說著,低頭看一眼不順心的逆子,給了孩兒頭上一個榔頭。
在小孩頂著紅通通的小包,不知道怎麼又惹著孃的時候,先生一手牽著大人還沒接走的小姑娘,細皮白臉嘴角微勾跟沒看見似的,“要聽話啊。”
先生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身上有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再毛手毛腳的孩子只要看見她的臉都恨不得把手藏在身後,換身新的衣物再來見她。
大人更不用說了,回去路上也會打聽先生的訊息,“先生這身姿不像是漁令縣的人,就不曾跟你們說她老家是哪兒的?怎會跑來這小地方呢?”
看著人雖清瘦,氣血卻足,一顰一笑跟縣裡來了位菩薩一樣,說話都不願意在她面前太粗魯大小聲。
“來晚了,沒拖累你們吧。”留到最後,還沒有被接走的孩童終於等來家長。
對方氣喘吁吁跑來私塾跟前,在書齋大門即將關上,眾人都要進屋時出現,“爹爹,爹爹。”女孩掙脫方翦娥的手撲過去。
“虎姑,爹來晚了,耽誤先生了。”
父女站在一塊兒,朝她們鞠躬,鄭秀說:“不礙事,時辰尚早,天還未黑呢。既然虎姑的爹你來了,那就早些回去吧。”
秋英跟秋白也與虎姑打了聲招呼,在私塾裡的孩子們都回家後,幫鄭秀把街邊的桌子和東西都收拾進屋。
虎姑爹抱著女兒,目光還在她們的身影上遲遲沒有收回,最先跨入門檻進去的那個只留給他們一個秀婉卻清冷的背影。
每次交談都不多,甚至走出宅門都沒幾回,就是叫人一見就忘了俗,不能回神。
書齋內,沒了學生們,忽然從熱鬧變得安靜。
鄭秀把私塾內打理的活交給兩姐妹,陪著方翦娥站在院子裡修剪花草,看看架子上簸箕裡晾曬的菜脯,一邊嘴上道:“亓官大夫整日與草藥為伍,不是上山挖藥材,就是在藥鋪了熬藥。”
“看來也是守規矩的淳樸人,還有個那樣聽話乖巧的女兒,也不知那位前夫人怎麼忍心拋下女兒就走了呢?”
“這世上不是做了父母就一定偏愛孩子,有的人不過是更偏愛自身罷了。”用著淡淡語調說話的方翦娥放下手裡的剪刀,聽著鄭姑姑的嘆息聲,面色如常,不見半點傷神。
反倒是寬慰起鄭秀,“至少虎姑不是一個人,還有個依靠。”
她這麼自然可見很多事是放下了,這讓鄭秀看著她半晌,感慨說:“是我老糊塗了,還沒你想的通透。倒也是,有身邊親人在,還能衣食無憂,已經是比大多數人好多了。”
“對啦,亓官大夫前幾日又讓虎姑送了些補藥過來,趁著夏燥,有些清火的正好拿出來熬熬……”
“那要記得給人付賬。”
“放心吧,都有數呢。”
自從來了漁令縣落腳,佈置了這座宅子,日子漸步正軌,家裡還沒缺過金銀細軟。
秋英秋白是漁令縣本地的人,跟著父母捕魚為業,一場風浪讓雙親都去了,二人來到鎮上找活兒幹,恰巧在集市上買魚,被鄭秀碰上了。
一來二去熟悉之後,便僱了二人到家裡。
兩個都手腳利索,十分能幹,本來還說要籤契給鄭秀,但方翦娥不愛那一套,只是找長工,不是找婢女,也就不了了之。
秋英秋白每個月的月例給的都不少,還因為覺得給多了而不好意思。
想找娘子說說,卻被鄭秀給拉住,“娘子在睡覺,不好打攪。昨夜裡面鬧著呢。”
鄭秀手裡還拿著片尿布,秋英小聲說:“可是姑姑,這工錢太多了,平日裡活也不多,不好叫娘子破費了。”
孰料向來都穩重的鄭姑姑難得猖狂了一回,嗤笑一聲,“收著吧,不用擔心娘子會破費,即使在僱上百上千個人來幹活,也能給的出工錢。”
看著兩個明顯愣驚住的人,鄭秀意味深長說:“這世上苦了誰,都不敢苦了娘子,只要她發話,五湖四海的東西都能輾轉到她手上。”
“好好幹吧,工錢若覺著多,平日就多盡心些,好生照顧娘子就是了。”
雖不知娘子是甚麼來頭,但秋英跟秋白已經對鄭姑姑的話已經深信不疑了。
就憑這座無恙書齋,能安然無恙地在漁令縣裡經營,就憑這麼久了,街坊四鄰即便都知道這裡面住的就只有幾位女子,也沒有下三濫的來叨擾打秋風。
更不消說這條路上乾乾淨淨,往來的人都身家清白,白日裡走路都會放輕緩腳步,夜裡更是連一聲犬吠都沒有。
“過幾日縣裡是不是有個慶典要到了?”
“是有一個,去年你不得空,屋裡那個正鬧騰離不開你身,你還叫我跟秋英她們出去瞧瞧。今年應該可以出來走動了。”
“娘子整日待在宅子裡多煩悶呀,今年我和秋白可以先去酒家佔個位置,讓他們騰個廂房出來,屆時可以站在樓上就能觀景了。”
聽著鄭秀跟兩姐妹的安排,方翦娥笑了笑,“那得晚上那會,白天正好無事,就當湊個熱鬧去市井擺攤吧。正好把平日積攢的筆墨賣出去,也不知有沒有人光顧。”
秋白拍了拍胸脯,“一定有的,等那日我一定幫娘子攢勁吆喝!”
私塾今日不開門,書齋也閉上了,只見慶典這日書齋裡的主人在市井最熱鬧的一角擺了張桌子,一旁放著畫簍。
最裡面靠近街角的位置,不會被人碰撞到,還擺著一張搖籃,只是被一隻油紙傘給擋住了。
一個白髮婦人守在那,時不時小心看一圈周圍,再摸摸搖籃看看情況。
背後還有一道身影,正抽出畫簍裡的畫,思來想去,正考慮著擺哪幅才能彰顯出字畫攤的格調。
兩個能幹的女夥計對走過路過的人吆喝:“一文錢,幫忙寫份家書……五文錢一幅字貼,都來看看囉,看看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