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面生的、面目多情的女子……
宮人請來的太醫來給老夫人把脈看過, 結果與方家請的大夫結論一樣,可能撐不了多少時日,湯藥也不需要再進補了, 慢慢養著就是。能活多久都聽天由命。
方家人對此並不意外, 但難免心有慼慼,小孫子更在姨妹懷裡哭了起來。
為了不擾老人清淨,舅母帶人轉移了陣地,留下其他人照顧, 方翦娥跟著她們一路出去,走著走著路過之前住過的院子。
裡頭門開著, 她頓住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其他人哄著小孫子,不曾停下來等她,就算留意到方翦娥走慢了,也習以為常。說到底她姓方, 在這個府上走動沒人會對她拘束。
方翦娥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陳舊水缸果然還在屋簷角落下,但裡頭的水清了, 換成了蓮花, 小魚在裡面流動,方翦娥撿了片葉子化出幾道漣漪,引魚迷路,她嗤嗤笑起來,一道聲音說她,“娘子都這麼大了, 怎麼還這麼貪玩兒?”
方翦娥沒聽見後面有腳步聲,她抬頭驚訝地看見有人從裡面出來,一身道觀法師的打扮,頭戴發冠。
方翦娥不認識這突然出現的面生、面目多情的女子。
“你是甚麼人?”她警覺地問。
“我是隱居山中的法師, 聽聞老夫人病倒了,在此為她設法祈福。”
方翦娥這才發現她曾住過的屋子的門開著,裡頭變成了道場,法師轉到她跟前道:“你可以叫我師太,敢問娘子芳名?”
“方翦娥。”她沒有懷疑,能住進方家後院說明就是方家請來的。
下人對這裡有人也不意外,方翦娥丟開葉子,“算了,既然你在這住,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等等。”對方叫住她,“何必走的這麼匆忙?小娘子方才應該是去見過老夫人了吧?不如進屋喝一杯茶,坐一會兒再走吧。”
方翦娥思忖了下,天色未晚,日頭尚早。
喝杯茶也不是不行。
她來到屋內,親眼看著對面法師泡茶,這期間與對方視線相對,女子總衝她莫名其妙地笑。
方翦娥問了:“你總看著我做甚麼?”
法師道:“只是好奇,娘子也是這府裡的人吧,怎麼倒像是來做客的,不在府裡住下麼?”
方翦娥道:“我不住這。”
“我住王宮。”她從小就在宮裡長大,冷宮也是王宮,方翦娥自己也習慣了自己待在哪兒,方家雖與她有血緣關係,可是到底沒養育過她,說是親人,都太過表面了。
她留在方府也覺得不自在。
“聽方娘子談吐,定然是受過高人教養吧?宮裡待了這麼多年,可還記得自己父母是誰?”
“你對我太好奇了,總問這些亂七八糟的。”方翦娥已不是有問必答那類人了,她與眼前女子又不認識,她卻總話裡話外打聽她的過往。
“你對我很感興趣?怎麼,你認識我爹孃?”
孰料,對面道:“的確有所瞭解,不說相識,那都是老知交了。可惜故人已逝……”
方翦娥抓住話尾把柄追問:“已逝?誰逝了?你是說我爹孃早死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兩眼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子,氣勢早在宮裡日經月累教導下變得驚人,女子從剛才吃驚地仔細打量她,到此刻回過神來,衝方翦娥柔聲道:“你想知道麼?你從小在宮裡長大,難道他們沒人告訴過你的身世?不要生氣,我說的故人另有其人,你先冷靜一下,喝口茶,等安靜下來我再告訴你。”
方翦娥在她勸說下重新坐好,只是茶並不想多喝,炯炯有神地望著女法師。
“你娘還在世,不過,她並不知道生下你後,你去了何處。”
方翦娥瞬間皺眉。
“這是甚麼意思?舅母說我是被人偷走的,他們找遍京城都不知去向。”
“偷?倒也可以這麼說,有人恨她入骨,想叫她骨肉分離,故意將你們分開,母不見女,女不認母。這是對她的懲罰,背叛的代價。”法師說著,似乎陷入回憶中,神色怔忪了。
方翦娥得知自己是故意被跟方家分開的,頓時坐如針氈,可叫她如何相信這個才見過一面的女子說的話?
“是誰?她背叛誰了?”
法師喃喃:“她得罪了一個最不該認識的人,她的丈夫。”
“……”
方翦娥在方府待到夕陽快西下,才滿面陰雲地從那間小院裡出來,她腳步沉沉,心事重重,連身後有人喚她都給忘了。
直到對方攔下她,“聽不見話麼?埋頭就衝,像頭小牛犢一樣。”
方翦娥聽見熟悉的人聲,還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視野中的人臉變得清晰,看清是來接她回宮的裴聞經,方翦娥登時咬唇撲上去。
她猝然撞入裴聞經懷裡,被他兩手一接,結實的臂膀緊緊摟著她。
裴聞經抱了她一會兒等方翦娥緩和下來問:“朕來晚了?”
天邊太陽還未落山,還在與方翦娥約定的時辰之內,不可能是因為他來遲了才引發方翦娥不高興。
“甚麼事,和朕說說。”
裴聞經話音剛落,方翦娥還埋在他胸口處,似是不能平靜,雙手揪住他的衣角。
放久之後,方翦娥抬起頭,神情複雜道:“我看見我娘了。”
她努力抑制住顫抖,聲線卻不由自主地顫慄,裴聞經瞬間表情凝固,眼神裡的光隱匿下去,有了些幽幽冷意,“你看錯了。”
方翦娥沉聲說:“沒有!”
她尤為激動,“就是她,我不可能認錯,她跟我長得好相似。雖然她沒有說,我也能發現她的不妥,不然一個法師憑甚麼住我娘之前住的院子?”
方翦娥回頭望向那間小院,倏然失聲般張了張嘴,不知甚麼時候,那個跟她交談了一下午的女子突然現身,正往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方翦娥有些傻眼,她在院子裡怎麼自持平靜,都是為了憋到裴聞經來的這一刻把她的發現說出來。
她疑惑對方為甚麼不肯認她?就如實坦誠她是她娘就好,做甚麼故弄玄虛?
即使孃親做了法師,方翦娥也不會怪她的,可女子一直在試探套她的話,引發方翦娥不滿,把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方翦娥這時拽住裴聞經衣袖,示意他看,“就是她,快看,她以為我不知道,我都認出她來了。”
她還想去找方府的大人們,以驗證自己的猜測對不對。
方翦娥整個沉浸在激動中,卻未能發現裴聞經這時臉色已經不對了,她更是對這場不期而遇感到手忙腳短,在屋內她多鎮定,有了人陪後才顯現出無措。
更無措的是她一直背對著她娘,她娘卻徑自過來了,沒有把方翦娥放在眼中,而是看向面無表情的帝王,“陛下,妾身回來了。”
裴聞經:“期限未滿,你怎麼還敢回來?”
方翦娥陡然錯愕的看向裴聞經,一臉不可置信,她來回在這兩人當中張望,他們說的話好像不僅僅是所謂的好友。
她娘為甚麼要對裴聞經這般伏低做小,語含怨氣?
裴聞經這時也沒去在意方翦娥,他的面目被日暮下的陰影遮擋了,氣勢凜冽不近人情。
“陛下罰我守這麼多年皇陵,戴罪贖身,我已潛心悔過,這回倒不是我想回來,而是皇陵崩塌了,等修好我再回去也無妨。只是家母已時日無多,我想送她最後一程。”
“你以為讓你守皇陵,是你想回京就回京的?當年若不是你通風報信,害朕中了埋伏,松弟又怎麼會耽誤時機,英年早逝。”即使看不清裴聞經此時目光,都可以感受到他神情不悅,動了雷霆之怒,“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朕才對你網開一面,難道你還想讓整個方家再被你拖累,萬劫不復?”
她娘終於心生畏懼,不見剛才的鎮定,軟下姿態請求,“陛下,該還的我都已經還了,妾身當年多有不對,陛下不是都已經從妾身上討還了嗎?”
她似乎想起面前還有一個人,目光在方翦娥身上落定,“陛下就算怪罪我,難道不能再看在翦娥的份上,成全我們這份晚來的母女之情?當年我一生下來,你便派人將她從我身邊帶走,從此不知去向……”
方翦娥這時終於對上裴聞經的眼神,他有些暗慌,勒令她娘住嘴,“夠了,不要再說了!”
然而她娘跟魔怔一樣,上前拉扯住方翦娥,讓她看著裴聞經,指著他道:“翦娥,你幫娘求求你爹,他也是你阿耶啊。”
方翦娥如墜冰窟,臉色慘白無比,“你說甚麼?你讓我叫他甚麼?”
“阿耶,翦娥,”她娘道:“怎麼了,翦娥?你們沒有告訴她麼?陛下娶我為妻,我差點就成了他的皇后,最後生下了你。”
方翦娥已錯開去看裴聞經的眼神,不想跟他對視,她腦子嗡嗡,周圍都是陌生的聲音圍著她轉,最大的就是那句裴聞經娶她娘為妻,他們曾是夫妻,原來他是她孃的丈夫。不是知交好友。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她弄錯了,她弄錯了,他為甚麼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