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深情
站在去往湖心亭的小舟上，看雨幕和水色連線在了一起，入目皆是一片煙波浩渺的灰色。柳玥眉心染了絲愁緒，猶如風中的細柳，越發叫人心生憐惜與悵惘。
瑞帝饒有興致地撫著她的小臉兒，心裡盤算著，莫非這妮子果真吃醋了？僅僅是為了個不入流的采女？
“愛妃這是怎的了？如此悶悶不樂，難道真生朕的氣了？”
柳玥扁了扁嘴：“嬪妾哪敢生皇上的氣，只是方才看煙采女跳起家鄉舞蹈，心中也有些感傷罷了。”
瑞帝輕嘆了口氣：“原來愛妃想家了？”
柳玥垂首揉捏著手中的帕子，不一會兒輕輕靠在了瑞帝的懷裡，“這幾日宮中流言不斷，都是關於嬪妾和貴妃的。嬪妾細想了想，自入宮以來，見到皇上那一刻，便痴想妄想得厲害。嬪妾這樣卑賤的身份，能入宮侍奉皇上，已經是萬幸，怎麼還能奢望甚麼呢？”
瑞帝蹙了下眉頭：“胡說，你是朕最寵愛之人，誰敢在你面前亂嚼舌根？和朕說，朕一定罰她。”
柳玥柔柔地勾住瑞帝的脖子，抱得更緊了些。
“皇上，您對嬪妾好，嬪妾知道。嬪妾卻做了不少錯事，得罪了很多人，因此在宮中舉步維艱。有一天，嬪妾無意間看見煙采女跳舞，覺得甚好，就想把她舉薦給皇上固寵。可今天見煙采女跳的舞那樣驚人，又看到皇上驚豔的目光，嬪妾就吃醋了、反悔了。”
說著，柳玥雙眼溼漉漉地看著瑞帝，帶了些痴醉和迷離，輕輕撫上瑞帝的眉眼，“嬪妾未遇到皇上之前就如這湖中的浮萍，隨波逐流，無所憑依。是皇上從波盪中撈起了嬪妾，讓嬪妾如溺水中的人抓住了浮木。嬪妾這一生，這一世，也只能依靠皇上，指望皇上了。嬪妾知道皇上是九五至尊，是這世上最雄偉、最耀眼的英雄男兒，不應該為了嬪妾這卑微之軀駐足。是嬪妾痴心妄想得太厲害，犯了糊塗不說，還攪擾了皇上的興致。皇上要是生氣，或者厭煩了嬪妾，嬪妾無怨無悔，因為嬪妾只是想多愛皇上些，多陪在皇上身邊，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夠了。”
瑞帝看著眼前絕美的容顏，不免有些驚奇，大喇喇把自己推人固寵的事兒說出來也就罷了。平日裡撒嬌嗔痴、心思鬼精、潑辣要強的女子如今卻眉心輕蹙，含淚未垂，在這煙雨中有種極致的破碎之美。
這種美讓他慢慢忘記了探究眸光深深下的真情假意，遙遙想起了十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這樣的場景。曾經弱小稚嫩的自己在這一片天地迷濛間，那樣迫切地需要一個人的支援與安慰。
恍惚間，瑞帝不由得輕吻上柳玥軟而溼糯的唇，在慢慢熾熱的呼吸間，他恍然覺得似乎抓到了些甚麼，再細細追尋，卻又消失不見了。他不由得動情地呢喃了一句，“傻瓜，朕會一直護著玥兒的。”
柳玥深情地喚了句皇上，就緊抱著瑞帝的勁腰扎進了他的懷裡把即將要流出來的眼淚蹭了個乾淨。她輕呼了一口氣，媽的，要想騙過這狗皇帝可真不簡單，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心力去拿捏眼神、表情和語氣呢。又是臨場發揮，她容易嘛她？
同樣不容易的還有煙采女。她簡直快憋屈死了好嘛？明明是貴嬪娘娘準備扶持自己才安排了今天這一出，怎麼卻訓斥了自己，藉機爭寵了呢？可要說真的想爭寵，那前幾天為甚麼又在自己身上下了那樣大的功夫，親自教舞蹈、親手調香膏、親自教她瑞帝的喜好等等，這一切還要揹著人，別提有多麻煩了。
越想腦子裡越亂，她忍不住看春芳，春芳卻老神在在地看著她，似乎不打算說甚麼。
煙采女被春芳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咬著牙又跳起舞來。只是她心裡裝著事兒，跳了一陣就體力不支，摔在了地上。春芳攔住了煙采女的宮女，上前攙扶住了她的肩膀，微微用力：“采女忘了平日裡貴嬪娘娘的教導了嗎？這舞步的每一節，每一處學問可都大著呢。采女還要好好學習體會才是啊。”
煙采女一愣，猛地看向春芳，見她臉上笑得大有深意，心思就突然穩住了。今天的一切難道都是貴嬪娘娘的安排？她不明白是因為沒看透？轉念一想，柔貴嬪前後花了這麼多心思，難道說留著自己是想有更大的用處？
煙采女在吳嬪手底下是領教過的，在這深宮中，身份低微的人只有有價值才能活下去且活得好，否則······
煙采女輕輕抓了下春芳的手心，隨即委頓地一笑，極不情願地推了下春芳，“春芳姑姑說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讓娘娘教導，娘娘不煩我就很好了。否則，我還能在這樣的鬼天氣裡一直跳舞嘛？娘娘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春芳點了點頭，卻冷笑一聲：“煙采女好大的氣性，所以娘娘才要教導采女。如果您偷懶的話，豈不是辜負了娘娘的美意？”
煙采女咬著牙挑了挑唇角：“那我還真是要好好謝謝娘娘的‘美意’呢。”
瑞帝晚上歇在了玉芙宮，一連叫了幾次水。其他嬪妃不知道抓爛了多少條新帕子，這個賤人，總能讓人更加上火兒。
晨起，柳玥剛伺候著瑞帝出了玉芙宮，春晴就迫不及待地拉著柳玥的衣角問了起來。柳玥嫌棄地瞥了她一眼：“瞧你這沉不住氣得樣子，讓本宮說你甚麼好？”
春晴苦著一張臉：“奴婢也是沒法子了，昨夜想了一晚上，腦袋都快想破了，也不知道娘娘昨天的用意。想問春芳吧，皇上在，她也忙著，娘娘要是再不告訴奴婢，奴婢簡直要心癢死了。”
柳玥噗嗤一笑：“那就癢死了算完。”
春晴哎呀了一聲：“娘娘，您就可憐一下奴婢吧。”
柳玥哼笑了聲：“先為本宮梳妝再說。”
到了殿內的妝臺前坐下，柳玥看著磨得精亮的銅鏡，淡淡地問了一句：“春芳，昨日煙采女如何？”
春芳笑了笑：“煙采女很是穩得住呢。”
春晴疑惑地皺了下眉眼：“穩住？她昨天沒跳腳啊？”
春芳抬袖掩了掩唇：“倒是按照娘娘說得，一直跳舞，直到暈在了涼亭裡呢。”
柳玥點了點頭：“倒是沒看錯她，也不枉本宮的一翻調教。”
春芳稱了聲是：“煙采女很不錯，只是咱們下一步？”
柳玥開啟妝奩，隨意挑著匣子裡的首飾，朝著二人問道：“本宮這些首飾好看嘛？”
春晴抿了抿唇：“娘娘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柳玥笑著看了春晴一眼：“那你能一下挑出一支最好看的嗎？”
春晴有些疑惑地皺了下眉：“這？”
柳玥隨意挑出一支石榴花簪比在了髮髻上：“後宮裡的女人也是如此。你們跟著本宮選秀進宮是知道的，如果面貌不端，怕是連儲秀宮的門兒都進不去。所以在這後宮一片花團錦簇間，要想獨秀而出，必須得有非常辦法。”
春晴疑惑地點著頭：“難道說，昨天娘娘那樣對煙采女是非常辦法？”
柳玥淡淡一笑：“本宮如今在嬪妃眼中也算是炙手可熱的寵妃了，就算皇上看本宮也有些不同。自入宮以來，本宮就沒因為哪個妃子那樣失態過，你覺得後宮裡的人會如何看待煙采女？皇上呢？”
春晴還在點著唇思慮，春芳笑著接過柳玥手裡的石榴金釵，“煙采女原本是宮中無人問津的所在，這下，怕是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畢竟她可是惹了咱們宮裡柔貴嬪娘娘的眼呢。”
柳玥微眯了眯眼：“一來如果皇上對本宮確實有情，就不太會立即寵幸煙采女。可今日咱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煙采女的舞引起了皇上的興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皇上對煙采女的感覺只會越來越濃。二來，假若皇上對本宮無情，不顧本宮的感受立即寵幸煙采女。後面想起她竟然讓本宮吃醋，就會更寵愛她。而本宮也恰好探知了皇上的心意，將來對上貴妃就更有成算。至於第三，眼下本宮是嬪妃們的眼中釘，明面上扶持煙采女，她肯定會多受為難。相反，如果她和本宮翻了臉，說不定立刻就會得到別人的助力，倒省了本宮的好多功夫呢。”
春晴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只是很快她又蹙起了眉頭：“娘娘既然都盤算好了，為甚麼又要告訴皇上呢？據說宸貴妃以前在後宮也是很得勢的，萬一皇上······”
柳玥笑了笑：“那本宮就更要告訴皇上了。皇上前朝後宮玩兒得一手好平衡，自然不會讓哪方勢力過於強大。如今，皇后和本宮聯手，算是把貴妃的勢力清除了大半兒，貴妃出關，第一個開刀的絕對是本宮。但咱們入宮時日尚淺，根基淺薄，不得不早防範著。煙采女資質算好，但憑她現在的處境和本事，如果沒有本宮的指點和調教，絕對不會驚豔皇上，這點皇上以後自然會查清楚。與其讓皇上查到本宮頭上，不如本宮主動坦白示弱，讓皇上多加照拂。這樣即使哪天在和貴妃的爭鬥中落了下風，皇上看見煙采女時也會想起本宮昨日的深情與忠心。”
春晴張著嘴巴，小手輕輕拍著，“娘娘甚麼都算到了，真是太厲害了。”
柳玥淡笑著輕嘆了口氣：“你錯了，本宮如果甚麼都算到，昨日就不會留下春芳那樣試探煙采女了。”
春芳眨了眨眼，替柳玥別好那支石榴金釵，“娘娘說笑了，您正是知道煙采女被吳嬪和芳貴嬪壓了那麼多年，性子有些懦弱，怕她沒有甚麼主見，即是抬舉了也闖不出甚麼名堂。所以，才用了這麼迂迴複雜的法子幫她嘛。”
柳玥回頭深深地看了春芳一眼，隨即撫了撫髮髻，“果然，石榴金釵一插，這髮髻就不一樣了。只是不知道這樣好看的金釵，本宮還能戴幾回呢？”
春芳臉色肅然了些，“娘娘這話就言重了。雖說咱們時間不多，沒找到更合適的人，但煙采女這份懦弱也恰到好處，畢竟，她對娘娘忠心才是最重要的。”
柳玥摸了摸頭上的那支粒粒飽滿的石榴金釵，輕輕勾了下唇角：“但願咱們所想的事都順順利利的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