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凡人 “那夫君，你今日便先翻牆進去吧……
天上的大洞被封印, 逸散在人間的魔氣幾乎盡數由‘裴雲清’一人來“承擔”，修真界的大小宗門卻沒有因此而放下懸在心頭的大石，反而因那滔天的魔氣可能鑄就出一個‘魔神’來而顯得愈加憂心忡忡。
人間若是由‘魔神’當道，邪魔猖獗, 這人間豈不是就此完蛋了？
正道修士們尚且處在無盡憂慮中, 另一廂的妖族、魔族和鬼蜮那些幽魂, 卻沒有半點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樣子，一句廢話都懶得說，很快便各自帶著人撤了。
那些沖天的妖氣魔氣和鬼氣一離開，靈氣才終於得以再次緩緩覆蓋上青石嶺。
正道修士們見狀，臉色卻更加難看了。
魔族就不用說了, 鬼蜮那些幽魂似乎也很聽那個女修的話, 只有妖族看上去和‘裴雲清’的關係並不那麼好，可妖族同他們人族向來也不交好啊！
難道……難道這人間, 日後就只能任由邪魔當道了？
不不, 萬不能這樣就認了，他們可是修士，自該竭盡全力斬妖除魔……
就憑他們？還斬個甚麼啊，送上門去讓人當菜切還差不多。
複雜而又混亂的無數念頭，不只在一個人腦中湧現出來。
等回到伏羲宗, 已憋了一路的凌虛道人當即就向祁蒼髮難：“裴雲清身為伏羲宗宗主, 如今竟叛道入魔，你伏羲宗難道不該給個交代？”
有人率先開口, 其他宗門主事人凝重的目光便也都齊刷刷釘到了祁蒼身上。
他們心中自也有這般想法，只是礙於各種原因，不好如凌虛道人這般直言質問。
祁蒼面色倒還平和，他沉默片刻, 這才沉聲道：“裴雲清和魔尊蘅澤，本是一人。”
這話落下，瞬間掀起一片驚疑質問聲。
祁蒼：“此事原也不是甚麼秘密，當年裂魂陣也是六大宗門共同設下，只是後來蘅澤率魔族攻上修真界，將當年參與其中的人幾乎全數屠戮了個乾淨……”
“說謊！”凌虛道人聞言面色沉了下來，看向祁蒼的目光多了一絲審視的味道，打斷道：“當年蘅澤是殺了很多人，可玄明道人不是活下來了嗎？卻為何不將此事告知我等？眼下此景，莫非便是你伏羲宗的謀劃？”
孟道安聽到這裡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冷聲喝道：“你少在那胡說八道！”
祁蒼嘆了聲氣，道：“此事說來話長，各位不妨先聽我說完再來下定論。”
眾人聞言相互對視一眼，也不再說甚麼了。
畢竟他們眼下一無所知，事又已成定局，即便再質問又有何用，不如先將事情原委瞭解清楚，再來尋解決之法。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
祁蒼垂眸片刻，隨即將事情原委一一仔細道來。
……
“你是說，玄明真人能從那場屠戮中活下來，是因蘅澤主動放他一馬，他還將封印自己的法子透露給玄明真人？”凌虛道人面色冷厲地盯著祁蒼。
顯然並不相信他說的話。
一個魔，將封印自己的法子告訴正道修士？簡直天方夜譚！
祁蒼卻不接他的話，只自顧自地道：“玄明真人起初也不信。但不久，他在用神器給蘅澤另一半神魂鑄造肉身時，卻發現即便是那一半經由裂魂陣分裂出來的，屬於善與正的神魂，竟也緩緩滋生出了魔心，即便只是極其細微的一部分，也叫當時的玄明真人詫異不已。後來……”
眾人聞言眉頭都擰了起來，不由催促道：“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祁蒼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緩緩道：“後來玄明真人用蘅澤給他的法子，在裴雲清識海中留下禁制，才將那部分魔心壓住了。”
修士們面面相覷。
“怎麼可能？”
“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
“萬物聖靈本就善惡並存，這世上沒有純粹的好，也沒有純粹的壞，此乃世事本然。”祁蒼動了動唇，面露感慨之色：“玄明真人也是許多年後才看明白這個道理。”
凌虛道人冷嗤一聲：“簡直放屁！魔就是魔，非我族類，其心必誅！”
“照你這麼說，若是沒有妖魔鬼怪，人間便沒有任何壞事發生了？”文秋此時插聲道：“若是如此，那這世上又何來邪修，何來凡間那些十惡不赦的惡人？爾等又有誰，此刻敢站出來說一句，自己對他人從未有過一絲嫉妒、怨懟、憎惡、痛恨之情？”
眾人聞言頓住，面色幾經變化，陷入一片漫長的沉默。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開口打破殿中怪異氣氛。
“二位長老所言甚是。”
說話的正是蘇和。
蘇和是照日臺長老，此時說這話，未免有站隊伏羲宗，和凌虛道人唱反調的意思，但她渾不在意，只是平靜道：“當年之事，我也經歷一二。雖未全數見證玄明真人所經歷之事，但我知道蘅澤未入魔前是何心性，也遇見過初入魔的他，而有些人，”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來甚麼，忽然笑了下，才又道：“有些人，確實是比魔都不如。”
凌虛道人面容輕輕抖動了下，卻沒有反駁，只是道：“即便事實如你們所言，眼下那裴……蘅澤已徹底魔化，他若帶魔族攻上修真界，我等又該如何應對？”
孟道安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一抬眸，卻見祁蒼對他示意讓他不必多言。
是。
說再多又有甚麼用？終究還是要親自經歷才能明白其中道理。
伏羲宗一眾人不再言語，殿中也便再一次陷入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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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枝在魔境待了半個月。
更準確地來說，是在魔境的寢殿中待了半個月。
直到從寢殿中出來，她才發現此魔境並非雲遙魔域。
頭頂蔚藍的天空中不見太陽，宮殿外也沒有半個人影或是魔影，只有滿目盛開的花，一直綿延到視野盡頭。
“此處是我開啟的隔絕人間之外的一處空間，除非我允許，否則無人能進來。”江應淮道：“阿枝可要四處逛逛？”
黎枝點頭：“好啊。”
兩人當即四下溜達起來。
這地方比黎枝想象的還要大，且這裡的一切都可以隨江應淮的心意而變化，當然，眼下應該是黎枝的心意，從漫山遍野的盛放鮮花，到高聳壯觀的險峻山脈，甚至還能變出一望無際的大海來。
黎枝初初還覺得有趣，逛得久了，又覺得也就那樣，沒有人，到底是有些無聊。
黎枝道：“不如我們出去吧？”
江應淮自然沒有二話，只問：“想去哪裡？”
黎枝想了想：“回竹溪村一趟吧，上回答應杏花要回去看她的。”
“好。”江應淮極乾脆地應了聲，說罷便抬起手，就在黎枝眼前，撕開了一條縫隙。
從縫隙中望出去，竟然就是竹溪村村口的那條竹溪，還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
黎枝眼珠子一轉：“那如果我想去雲遙……”
江應淮又抬手一撕，另一道裂縫出現，而裂縫中，赫然便是雲遙那間寢殿。
黎枝舔了下唇：“那豈不是想去哪裡，只需回魔境撕條口子，便能去到？”
江應淮：“嗯。”
“好神奇。”黎枝忍不住微微驚歎，不過緊接著她便又道：“只是此法雖方便，卻也失去了一路上的風景。”
江應淮已經牽著她走出魔境，聞言腳步一頓：“那回——”
他才剛吐出兩個字，便聽得邊上破雲一聲雷似的驚恐尖叫聲。
轉眸望去，卻只見到落荒而逃的一人背影。
黎枝：“像是住在村子西邊的劉家嬸子。”說著，朝江應淮歪了歪頭：“你還記得嗎？”
江應淮眸光一閃，少傾，應了聲。
黎枝饒有興致地盯著他：“那村口的張二麻子呢？”
江應淮：“有……一點印象。”
“你之前在村塾教書，想來這麼久沒見，你那些學生也一定想你了。”
“……”
劉嬸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這邊兩人還沒說幾句話呢，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便急急近了。
“那便是，那便是……”劉嬸拽著村長，躲在幾個手持‘武器’的村民身後，臉上的表情和手臂比劃的幅度一樣誇張：“就這樣‘唰’的一下，突然就出來了……怎麼可能是人？是妖怪，肯定是妖怪！”
黎枝聞言忍不住笑。
的確，她和江應淮只是走出魔境，但在別人看來，大抵就是憑空出現兩個人。
這景象對竹溪村的人來說，不是萬分驚悚，也是十分駭人了。
然而村長臉上的恐懼卻在下一刻變成了驚疑不定。
“……阿枝？還有……仙——”
“村長，是我，”黎枝朝村長笑了笑，“還有我夫君。”
江應淮眸光微晃。
“哎哎。”村長朝黎枝扯了下嘴角。
然而另一邊看過來的視線，卻叫他渾身一僵。
怕。
莫名的怕。
一段時間不見，這位裴仙君身上的威勢倒是越發重了。
村長極快速地抬眸瞥了眼江應淮，還未對上他的視線，便又垂下了。
上回見到這位仙君，村裡人倒還能看上他兩眼，如今……如今只是被他看著，他都覺兩股戰戰，也怪不得那六嬸會將人認成妖怪了！
黎枝打量村長和幾個村民彷彿被無形力量壓得越來越彎的腰，躲在幾人後面的劉嬸，兩條腿更是抖得都快站不起來，她道：“那我們先回家了，這裡也沒甚麼事，村長和大夥兒也回去吧。”
“哎、哎，好。”
村長目送他們的身影，直到兩人拐過彎，消失在村口的竹林後。
“都散了吧。”村長抹了把冷汗，道。
……
這廂二人很快便來到自家院子前。
隔壁趙嬸家門窗緊閉，不聞人聲，應當是出門還未歸來。
黎枝垂眸打量院門上的鎖，轉身朝江應淮攤了攤手：“我之前把鑰匙給趙嬸了，讓她有時候幫我打掃一下院子。”
門鎖而已，對於修士來說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黎枝卻又突地道：“說來做久了修士，萬事萬物信手拈來，倒也少了些樂趣。”
江應淮垂眸看了眼黎枝。
“不如在這裡，我們就做回凡人吧。”黎枝道，朝江應淮露出個笑容：“就和從前一樣，當一對普通的凡人夫妻，好嗎？”
江應淮喉間一緊：“……好。”
這時黎枝指了指一旁的院牆，輕飄飄道：“那夫君，你今日便先翻牆進去吧。”
江應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