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捨己 你魔族的夫人，怎麼還問我們要？
黎枝手腕一緊。
裴雲清, 不，現在應該是江應淮了，他一把攥住了她。
終於不再躲避，抬起頭來, 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那雙眼睛因不再壓抑而變得猩紅, 本該有些可怖, 可黎枝竟然從裡頭生生窺出來些溫柔著迷之色。
她吐出了口灼熱的氣，笑著問他：“怎麼不說話？”
江應淮沉默片刻，“以為你想要的是他。”
“唔……”黎枝眨了眨眼，“所以你就裝成他？”
“是我的錯。”江應淮低聲道：“可若不如此，我怕我會瘋掉。”
一下倒是將黎枝的話堵了回去。
她輕挑眉尾。
好罷, 這認錯的速度和態度倒是一直沒變過……說到底, 他們骨子裡本來就是一個人。
她動了動唇，只還沒等她說話, 江應淮便又開了口：“我於你來說, 大抵就像是路邊遇到的一隻阿貓阿狗，高興時哄兩句，不想要了便甩開，自有別的阿貓阿狗送到你面前供你消遣。”
“哎，你這話說的……”
江應淮指腹摩挲她的手腕, “你本來就沒有多喜歡我, 如今他因我消失，你可是……更不喜歡我了？”
黎枝噎了下：“沒有不喜歡。”
“也沒有不喜歡他。”江應淮連頓都沒頓便接上了聲。
黎枝又噎了下。
這人著實比裴雲清難對付得多。
每一句話說出來都堵人。
她扯了扯嘴角, 乾笑一聲：“那我肯定還是更喜歡你的。”
這話說出口，她才慢反應過來，自己說的，這不經典的渣男語錄麼……
江應淮當然不懂渣男是甚麼, 只意味不明地問了聲：“是嗎？”
都這時候了，她還能說不是嗎？
黎枝一臉真誠：“當然。”
江應淮微微笑了下：“那你還同他雙修。”
黎枝：“……”
江應淮：“三次。”
黎枝：“！！！”
他怎麼知道？
江應淮：“當然了，你們從前就是夫妻，夫妻之間親密些也是應該。”
黎枝：“……”
江應淮這時又開了口：“但說來你之前說過，最喜歡的是他。”
黎枝眼皮跳了跳。
他？
誰？
等等。
讓她想想，她對誰說過類似的話。
……江應淮！
是那個只有一縷魂魄跟著她回到百年前的江應淮。
可在眼前這人嘴裡，他也成了“他”？
黎枝瞪著他，腦中思緒飛轉。
是了，眼下他們的神魂已融合，意思就是——
他，也就是現在這個江應淮，同時擁有江應淮和裴雲清兩人的記憶？
不不，更準確一點來說，這個神魂已經完全融合的江應淮，擁有的應當是百年前的他自己，以及在裂魂陣中分裂出來的‘江應淮’和裴雲清三人的記憶！
黎枝：“……”大意了！！！
“哎你看這弄的……”她舔了下唇，找補道：“其實他們就是你，你就是他們，也沒甚麼好比較的，你說是不是？”
江應淮一頓：“你忘了你曾經與我說過甚麼了？”
黎枝：“甚麼？”
“你說，我與他是兩個人，你分得清。”
“我說過？”
“不記得便罷了。”江應淮眸光微沉：“也免得從你口中聽到甚麼不中聽的話來。”
黎枝：“……”
“你都沒聽，怎麼知道不中聽？”黎枝從他手裡抽出手，掰起了另一隻手的手指：“你看啊，我喜歡你，喜歡裴雲清，也喜歡江應淮，唔，那個江應淮，現在他們都是你，那加起來，不就是三個喜歡你？”她說著兀自點了點頭，“沒錯，所以說我最喜歡的應該是你。”
江應淮眉心微動：“當真嗎？”
“甚麼真不真，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黎枝說這話一點都不心虛，畢竟她說的可都是事實！
江應淮眸光閃了閃，片刻，低聲道：“我信了。”
黎枝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不知怎麼的，就這三個字，從他口中道來，沉甸甸的，叫她覺得壓迫感十足。
也是，於她來說，不過才過去兩個月，可於他而言，卻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三百年。她不知神魂被撕裂有多痛，不知他被封印在望浮海的百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也不知他那一半神魂經歷過甚麼，才換來一具新的身軀……
胸口倏然湧起無數複雜情緒，脹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正在此時，殿外有弟子來稟，道：“方才弟子們在周遭巡查的時候，似乎發現了有云遙魔族出現的跡象，二長老已前去察看，其他人也已前往議事殿，大長老請宗主也趕緊過去。”
江應淮應了聲，等那弟子的足音消失在殿外，才又緩緩看向黎枝：“是阿枝叫他們過來的？”
黎枝點頭又搖頭：“不只是他們，白焱也快到了，但鬼蜮那邊卻不知道能不能成。”
江應淮聞言頓了頓。
可能是三份記憶太多，一時還未全然整理清楚，以至他短暫地恍惚了下。
“不是你自己留在雲遙魔殿的線索嗎？”還很顯眼，顯眼到她一睜眼就留意到了。
江應淮這時才像是想起來黎枝說的是甚麼。
那是百年前他在浮玉之境的神殿中偶然看到的陣法。只晃過一眼，便鬼使神差地全數記了下來，深刻進了腦中。即便那時他神魂初被撕裂，神智混亂，卻還是用靈石復原排佈下來了那道陣法，就在雲遙寢殿的頂上。
那是——
“十方錮天陣。”江應淮道：“那是上古神族留下的陣法。”
“原來那個陣法叫十方錮天陣？”黎枝仰頭問道：“意思就是這個陣法可以堵住那個大洞？”
“是。”
黎枝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江應淮伸手扶了扶她的後頸，道：“剩下的便交給我吧。”
說罷，便抽手轉過了身。
只腳步還未邁出去，身後的人拽住了他的手。
“你想好了嗎？即便他們曾經那樣對待你，也興許日後，他們也還會那樣對你，這一次，你也還是要救他們？”黎枝盯著他的背影，覺得喉間有些發緊，但還是一字一句緩緩吐了出來：“這一次，也許是真的再做不回人了。”
“誰說我要救他們？”江應淮卻道。
黎枝怔了下。
“阿枝，我不是以德報怨的傻子，不是甚麼犧牲自己只為救那些只想我在世間消失的聖人，”他輕笑了聲，轉回身來，語氣平靜：“我甚至連人都不是啊。”
“我亦心存怨懟、憎惡、嫉妒，到今日，這些惡念，連同本能的殺戮與毀滅的慾望，我早就已經回不去了。”做不回人，更做不回那高高在上的道君。
黎枝喃喃問道：“那是為甚麼？”
總不會是……為了她吧？
江應淮像是看出來她在想甚麼，輕笑了聲：“阿枝還當我這是在捨己為人嗎？”
難道不是？
“不是。即便那個人是你。”江應淮盯著她，坦然道：“哪怕為了你，我亦不願隻身赴死，我絕不會獨留你一人在這人間。”
他說著，忽地抬手壓住她的唇，反覆摩挲片刻，而後驀地俯身低頭，壓著她親了上去。
他吻得兇狠，全然不似那日在望塵峰上那般溫柔克制，強勢撬開她的唇齒探入其中。
不知何時冒出的尖牙，劃破黎枝的唇舌，他卻並沒有停下來，傷口轉而出現在他唇間，血氣越發濃郁。
但他依舊不收斂，冰冷，強橫，不容她退縮。
直到黎枝感覺到窒息萬分時，他才霎地鬆開來。
他抬手按住她後頸，在她耳邊啞聲道：“我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而這人間，”他停頓了下，“也早已無人再能飛昇。”
啊？
黎枝這會兒嘴巴麻腦子也麻，一時有些回不過來神。
江應淮定定地看她片刻，這才接著道：“此番與其說我在救他們，倒不如說我是在利用他們救你，也救我自己。”他語氣平靜，平靜地甚至有些發冷，“倘若真的抵擋不住，那阿枝便與我一起死吧。”
他說到這裡猛地頓住，輕輕撫了撫她的髮絲，“可是嚇到你了？我本不想同你說這些的。”
黎枝目光閃動，還沒說話，便又聽他冷不丁問：“阿枝現在，可還是最喜歡我？”
“倘若我說不喜歡，”黎枝一手抵在他胸口，明顯感覺到他的身軀緊繃起來，但她仍是問道：“你又待如何？”
江應淮似乎笑了下，緊接著，幽幽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阿枝，你只能是我的。”
黎枝抿了下舌尖，似笑非笑道：“那你還問。”
江應淮沒成想她如此坦然，反楞了下。
“與其一起死，當然還是一起活著更好，”黎枝又接著道：“又那麼正好，你不是聖人，我也不是聖人，配一對也還好？”
江應淮窺著她的臉色，從她面上卻辨不出這話的真假來，不過是真是假也都無妨了。
片刻後，他垂首又咬了口她的唇，才不輕不重地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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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道安立在山巔，望著遠處滾滾而來的魔氣，眉頭緊蹙。
先前壓下域外天魔的一波入侵已是不易，若是雲遙那些魔族再與域外天魔聯手……
“宗主他們來了。”
一旁的宋安出聲道，打斷孟道安的思緒。
孟道安順勢望去。
只見數道人影立在雲端，衣衫被風吹拂得獵獵作響。
而為首那人，已褪去那身幾乎被血染成墨色的衣袍，轉而換上了一身玄色衣袍，閒庭信步一般往此處而來，然而在一眾面色緊繃的修士間，他的鬆弛閒適卻顯得異常的格格不入。
孟道安沒來由地心頭一驚。
只還未來得及深思，便聽見弟子的喊聲：“他們來了！”
與此前的入侵的域外天魔不同，雲遙的魔族中不只有魔物，還有不少人族魔修，甚至有一部分魔物也習慣保持人形，便是魔物形態的，也有不少曾經與修士打過交道，因而這一片浩浩蕩蕩的，乍一瞧，倒是比那些域外天魔親切些。
孟道安壓下亂七八糟的思緒，方要沉聲下令擺陣，忽地聽到那方傳來一道人聲。
“諸位不必緊張，我等今日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話音未落，便有兩人從翻滾洶湧的黑霧中緩步踏了出來。
孟道安認出來其中一人，正是許多年前伏羲宗那個叛道入魔的弟子——林慕。
而立於林慕身旁的壯碩男子，臉上扣著半幅沉鐵面具，身上魔息不絕，應當就是雲遙魔族那位鼎鼎有名的魔將孟章。
這廂的眾修士聽到林慕的話，皆是一愣，卻無人敢因此鬆懈半分。
照日臺眼下的宗主凌虛道人也於半日前趕到，此時眉頭緊蹙，一沉聲喝問道：“魔族禍亂世間千萬載，今日兵臨山門，竟言不戰？爾等又有何陰謀詭計！”
“嘰裡呱啦地說些甚麼東西？老子聽不懂，給我說人話。”孟章面具下的雙眸一瞪，顯得尤為猙獰。
眾人：“……”
眼見著孟章這一吼，氣氛又開始緊繃起來，林慕心下暗歎，伸手扯了把孟章：“正事要緊。”
“知道知道。”孟章略顯不耐地甩開他，視線瞥過沉默不語的江應淮，見他沒反應，這才又道：“老子不跟你們說話了，老子要見我們夫人。”
這話落下，一眾修士都露出了茫然而又呆愣的表情。
甚麼東西？
夫人？
誰的夫人？
你魔族的夫人，怎麼還問我們要？